看到来了大官，众多举人便相互示意，须臾过后，也就逐渐安静了下来。
吕震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不瞒诸位说，本官乃是陕西临潼人，与你们一样出身于北方，所以对大家的心情十分理解，可谓是感同身受。”
听闻吕震也是北方人，众多落第的举人，顿生他乡遇故知之感，纷纷喊道：“还请侍郎大人为咱们北方学子做主！”
“孔孟之乡就在山东，还说什么北方人无才，难道圣人也是无才之人不成！”
“正是，学生王恕，与侍郎大人乃是同乡，您可不能让旁人这般欺负咱们陕西人啊！”
吕震摆了摆手，朗声道：“诸位放心，你们的联名上疏，宗伯大人（礼部尚书马全）已然看到，并且立即呈交给了天子，圣上知晓此事后，也是勃然大怒，立即着刑部，将与此案相关的京卫指挥使徐膺绪、翰林学士刘三吾、国子监司业白信蹈等人下狱，大家若是不信本官之言，大可以去进行验证。”
众人着实没有想到，堂堂魏国公的弟弟，以及会试的两位主考官，竟然会因为自己的鸣冤，就被天子捉拿下狱，由此可见朝廷对于北方学子是何等的重视，因此愤怒之情顿时减弱了许多，随之而来的，便是对皇帝由衷的感激之情。
故而落第的举子们，一时间也没了主意，便陆续将目光投向了站在最前方，一个看起来还不到而立之年的英俊书生。
那书生稍一思量，便拱手说道：“大人乃是谦谦君子，又同样来自北方，我等岂会信不过您？”紧接着话锋一转，又道：“只不过我们与被下狱的几位大人，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比起他们是否会遭到严惩，其实倒是更加关心，朝廷能否会还我等一个公道。”
张升心道：此人好生厉害，每句话都说在了关节上，看来吕震这次是遇到对手了。
果然，吕震笑着点了点头，问道：“你是何人？”并且借机思忖对策。
那书生行了一礼，说道：“学生焦胜，太原府人士，是山西去岁的解元。”
吕震颔首赞道：“原来是解元，难怪看起来就是一表人才。”
说到这里，吕震已想好了话术，遂续道：“你放心，对于此次科考，以及诸位落第的北方学子，天子极为重视，否则也就不会以雷霆手段做出应对，所以大家只需安心等待，相信用不了多久，朝廷便会展开公正的调查，给诸位一个满意的答复。”
焦胜环目四顾，见众同年纷纷点头，便拱手道：“那学生们，就暂且耐心等候，恭候佳音了。”
张升闻言，不禁暗自叹了口气：焦胜固然聪明，却终究没有什么阅历，不晓得官场中的话术，吕震话说的虽好听，但所谓“公正的调查”，还不是皇帝一言而决，到时候只要有理有据，你们又还能有什么话好说，终究只能认下这个“满意的答复”。
思量间，徐增寿已沉声问道：“此间的情形，你也已经都看到了，天子如此重视科考，可老四却偏偏不慎搅合了进来，这可怎生是好？”
张升暗道：在原本的历史上，徐膺绪乃至整个徐家，并没有被卷入这次大案，那么究竟是何原因，将其牵连进来的呢？
想到这里，张升问道：“两位兄长可否知晓，四哥当日为了那名风月女子，与张远起争执的细节么？”
徐氏兄弟面面相觑，却皆摇了摇头。
徐辉祖道：“四弟那日，是和曹国公兄弟俩一同饮酒的，个中详情，咱们可以前去问问。”
徐增寿补充道：“还有别院中的那个紫卿，她就是轻烟楼当事的女子，老四更是为了她，不惜被大哥责罚，也要以重金为其赎身。”
谁知张升点了点头后，却道：“咱们还是先去一趟轻烟楼吧。”
徐家兄弟尽管不清楚，自己这个准妹夫，究竟意欲何为，然而却皆相信其能力，遂命车夫赶往了轻烟楼。
到得轻烟楼外，徐辉祖不屑于出入烟花之地，便挥手道：“你们去吧，我暂且在此等候。”
谁知张升和徐增寿下了马车后，却看到门外挂着丧幡，往日里花枝招展的莺莺燕燕，此时正聚集在厅堂，每个人的手臂上都缠着黑色的臂带，有的假意抹着眼泪，有的则是情真意切的嚎啕大哭。
其中一人，正是与李景隆相好的青黛，由于徐增寿也曾光临至此，因此便识得他，当即赶忙用帕子抹了抹泪水，上前行礼道：“见过徐三爷，您来的不巧，轻烟楼今日怕是不能营业了。”
看到张升稍显惊讶的望了自己一眼，徐增寿板起脸来说道：“我不是来吃酒的。”说着向里面望了望，问道：“此间发生了什么事？”
青黛难过的说道：“今儿个一大早，船夫便在秦淮河里，捞出了……”言及此处，却不由哽住了喉头，过了片刻才接着说道：“捞出了陈妈妈的尸首。”
徐增寿顿时皱起了眉头，问道：“陈妈妈居然死了？她的死因是什么？”
青黛道：“据仵作所说，陈妈妈是昨夜喝醉了酒，不慎跌入了秦淮河，这才不幸溺亡。”
徐增寿转头看向了准妹夫，问道：“这里的管事死了，现下该怎么办？”
张升道：“小弟可否先问这位姑娘几句话？”
徐增寿点了点头，说道：“你问吧。”
青黛连连颔首道：“伯爷请问便是，奴家定当照实回答。”
张升奇道：“四哥刚才并未介绍过我，咱们也是素未谋面，姑娘又是如何识得在下的呢？”
青黛强笑着解释道：“忠勇伯不识得我，可奴家却识得您，伯爷本就才名传遍天下，前日里您更是金羁白马，驰骋京城，又成为了一段佳话，奴家闲来无事，便上街等候，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有幸见到了您的真容，着实让我兴奋了好一阵子呢。”
说到此处，青黛便羞涩地垂下头去，显然是对张升颇为爱慕。
张升却微微一笑，说道：“原来如此，只是对于那位不幸离世的陈妈妈，姑娘好像并没有那么伤心了。”
青黛闻言，身子顿时一颤，待得再抬起头时，目中又已是满含泪水，哽咽道：“奴家见到日思夜想的倾慕之人，这才骤然忘了伤悲，但陈妈妈素日里待我极好，奴家又怎能不难过……”
到了此时，徐增寿也已看出她有问题，可正准备责问时，却看到准妹夫对自己暗暗摇头，于是便没有开口。
张升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叹了口气，劝道：“斯人已逝，还请姑娘节哀顺变。”
青黛暗自松了口气，欠身行了一礼，神色黯然的说道：“多谢伯爷开导，奴家记下了。”
张升向楼上望了望，问道：“那日徐四哥在轻烟楼喝酒，姑娘应该也在场吧？”
青黛颔首道：“是，不过奴家当时是在曹国公身边作陪。”
张升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可否劳烦姑娘，引我们上去看看？”
青黛道：“自是可以，伯爷无须客气，只是不知您想看什么？”
张升微微一笑，说道：“先去你们当日所在的雅间，再做定夺吧。”
这时，一个虽然穿着素服，面上却是艳如桃李的美貌女子，娉婷婀娜的走了过来，娇笑着说道：“青黛妹妹，来了客人，怎么都不给姐姐介绍呢。”
青黛蹙眉道：“彩雯姐姐不可无礼，这两位可是徐三爷和忠勇伯。”
彩雯先是一怔，随即便匆忙整了整衣衫和头饰，满脸堆笑的说道：“原来是如此尊贵的恩客，奴家彩雯，是清江楼日后的妈妈……”
不料，青黛却忍不住将其打断道：“彩雯姐姐，虽说你的资历更老些，但姐妹们也未必就会推举你，现在就这么说，是不是太早了些？”
彩雯冷笑道：“别以为自己搭上了曹国公，就能后来居上，骑到我们的头上来，也不想想人家是什么身份，又怎会将你放在心上，帮你争取这个位置。”
一心想要营救兄弟的徐增寿，又哪有心思听风尘女子在此争风吃醋，当即面色一沉，不耐烦道：“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们是来听尔等呱噪的？”
两名女子哪敢与其争辩，吓得赶忙连声赔罪。
徐增寿手一摆，说道：“青黛，头前带路吧。”
青黛应了声是，用挑衅的目光看了彩雯一眼，这才伸手朝楼梯一引，续道：“两位爷这边请。”
然而，张升却忽然问道：“彩雯姑娘，请问你现下有空么？”
本已悻悻的彩雯闻言，顿时来了精神，连连颔首道：“有，自然是有的。”
张升又问道：“那可否请你与我等同行？”
彩雯喜出望外道：“伯爷相邀，奴家岂有不愿之理。”
跟在两名女子身后的徐增寿，冷冷的瞪了准妹夫一眼，沉着脸问道：“张升，那个叫做彩雯的，就如此合你的心意么？”
张升不由苦笑道：“三哥想到哪里去了，小弟让她同行，自然是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