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楼船”的核心舱室，与周云归之前见过的任何地方都截然不同。空间并不显得如何奢华宏大，反而有一种返璞归真的古朴与厚重。舱室四壁呈现暗沉的紫檀色泽，其上以极其精湛的技艺，阴刻着周天星辰运转、山河地脉走向的庞大图案，线条流畅自然，隐隐有灵光在内里流转，仿佛并非雕刻，而是将一片微缩的天地道韵烙印其中。地面铺着某种温润的、踩上去悄无声息的深青色灵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冽悠远的檀香，混合着极其精纯、几乎要液化的灵气，吸一口便觉神清气爽，连伤势都隐隐有好转的迹象。
舱室中央，没有桌椅，只有数个随意摆放的、由万年“养神蒲草”编织而成的蒲团。开阳峰首座玄珏真人盘膝坐在主位的蒲团上，双目微阖，似在养神。他身旁两侧，各坐着两人。左侧是一位身穿玄色道袍、面容清癯、长须垂胸、眼神温和中带着睿智的老者，正是天枢峰掌管庶务与刑罚的“刑堂”首座，明心真人。右侧则是一位身穿紫色丹鼎纹袍、鹤发童颜、笑容和煦的老者，丹鼎峰首座，药长老。还有一位，站在玄珏真人侧后方，抱臂而立，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标志性的、似笑非笑弧度的，正是沈惊澜。他见到周云归进来，还冲他挤了挤眼睛。
四位灵源境大修士！虽未刻意释放威压，但他们自然流露出的、与天地灵气水乳交融般的深沉气息，依旧让周云归感到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渺小与敬畏。他深吸一口气，上前数步，在距离蒲团丈许外站定，躬身行礼。
“外门弟子周云归，拜见玄珏师祖，明心师祖，药长老，沈师叔。”
玄珏真人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睛并不显得如何锐利逼人，反而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倒映出人心最深处的念头。他目光落在周云归身上，从头到脚，仔细地、缓慢地打量了一遍，仿佛要将他里外看个通透。
周云归坦然站立，目光微垂，不卑不亢。他感觉到，数道或温和、或锐利、或探究的神识，如同最细腻的微风，轻轻拂过他的身体，探查着他的修为、伤势、经脉状况，甚至隐隐触及了他怀中的玉片和储物袋。但他早有准备，玉片在他刻意收敛下，只散发出极其微弱的、仿佛普通温玉的温热感。储物袋中那枚金属圆盘，也被他用得自何忘忧的、悄悄收集了一点残留的星尘光点气息混合隔绝符箓重重包裹，此刻毫无异状。
“根骨中上，不算绝顶。修为，嗯？启灵境一阶‘固本’已近圆满，随时可入二阶‘凝气’？短短月余，有此进境，尚可。灵力……嗯？”玄珏真人目光在周云归丹田位置略微停顿，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讶异，“精纯凝实，远超同阶，且隐含一丝……奇特的净化与包容之意。是那玉片之功？”
他并未说出口，但周云归能感觉到对方神识的停留。他体内那丝《引气诀》修炼出的灵力，确实因玉片长期温养和几次共鸣净化，品质极高，且带上了玉片特有的属性。
“你便是周云归。”玄珏真人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傅云曦、药师弟的禀报，以及你自身在哨站的作为，老夫已知晓。于废墟中发现‘钥匙’线索，带回何忘忧，黑水泽中洞察邪修阴谋，潜入白骨渊干扰血祭，更与何忘忧配合，夺回星钥碎片……桩桩件件，皆非易事。你修为不高，但胆识、机变、心性，皆属上乘。更难得的是，对宗门颇有归属，临危不惧。不错。”
“师祖谬赞，弟子愧不敢当。皆是宗门栽培，师长提携，同门协力，弟子不过适逢其会，略尽绵力。”周云归恭敬答道，话语得体。
“不骄不躁，懂得分寸，更好。”一旁的明心真人抚须微笑，眼神温和，但周云归却能感觉到那温和目光下，属于刑堂首座的犀利与洞察，“你身上那块奇异玉片，以及你与何忘忧姑娘的特殊感应，才是此番破局关键。可否取出玉片，容我等一观？放心，此乃天枢楼船核心，有禁制隔绝，无人可窥探，亦无人能强夺。”
该来的终究会来。周云归早有预料，此刻也不犹豫，从怀中取出那枚用软布包裹的玉片，双手奉上。玉片在舱室柔和的光线下，呈现出温润的灰白色，表面天然星云纹路流转，散发着微弱但纯净的温热与灵韵，与这舱室内精纯的灵气隐隐呼应，更显不凡。
玄珏真人隔空一招，玉片便轻飘飘飞入他掌心。他并未以神识粗暴探查，而是以指尖轻轻摩挲玉片表面，闭目凝神，以自身浩如烟海的灵力和对天地大道的理解，去细细感悟玉片内蕴的玄机。
片刻，他睁开眼，将玉片递给身旁的药长老。药长老接过，仔细感应，又传给明心真人，最后沈惊澜也好奇地拿在手里把玩了几下。
“确是奇物。”玄珏真人缓缓开口，眼中异彩连连，“质地看似普通，甚至算不得灵材，但内蕴一缕极其精纯古老、位格极高的‘星穹本源’气息。此气息与那枚星钥碎片同源，但更加内敛、原始，仿佛……是某种更高层次存在崩碎后，散落的最核心一点本源灵光所化。它已与你性命交修，气息相连，旁人强夺无用，反而可能引发其内蕴本源反噬。此物，是你的机缘，亦是你的因果。”
他顿了顿，看向周云归：“此玉片有何异能？除了温养身体、净化邪秽、以及与星钥共鸣，可还有其他？比如，传递信息，指引方向，或护主？”
周云归心知隐瞒无用，这些大修士眼力何等毒辣，便如实道：“回师祖，玉片可自发汇聚灵气，温养弟子身心。对混乱、侵蚀性能量，有克制净化之效。与星钥碎片，以及与何姑娘之间，有特殊共鸣，可模糊感应方位与状态。偶尔，在弟子情绪剧烈波动，或接触到某些特殊能量、场景时，玉片会传递一些极其破碎、难以理解的画面或信息片段，但无法主动沟通，亦无护主之能。此前在白骨渊干扰碎片，亦是弟子集中精神，尝试引导其内本源气息共鸣，侥幸成功，但消耗巨大，玉片至今未复。”
他将玉片的功能说得七分真，三分保留，尤其是关于信息传递和可能的“指引”，语焉不详，只推说破碎难解。
玄珏真人等人听罢，相互对视，微微点头。周云归的描述，与他们探查、推测的结果基本吻合。
“看来，此物是认你为主了。它既是机缘，也意味着责任。”明心真人开口道，“你与星钥碎片、与何忘忧，因这玉片产生了难以割舍的联系。此番白骨渊之变，虽打断了血煞道阴谋，但碎片受损，古魔怨念苏醒，空间裂隙失控，后续影响难料。何忘忧身份神秘，力量莫测，她带着碎片，是福是祸，犹未可知。而你，作为与她、与碎片联系最深之人，日后恐怕也难以置身事外。”
“弟子明白。”周云归沉声道，“既得此缘，便承此因果。弟子愿尽己所能，协助宗门，探查星钥之谜，对抗血煞邪道。”
“好！”药长老赞许点头，“不推诿，不畏惧，有担当。宗门也不会亏待有功之臣。你此番立下大功，按例，可擢升为内门弟子，赐独居洞府，享内门资源供给，并可选择一峰加入，得授真传。此外，宗门宝库，可允你挑选一件适合的宝物，或折算相应贡献点、灵石。你有何想法？”
直接擢升内门！赐独居洞府！可选真传！还有宝物赏赐！这奖励之丰厚，远超周云归预料。显然，宗门对他极为看重，不仅仅是因他立了功，更是因为他身上的玉片，以及他与何忘忧、星钥的特殊联系。
“弟子叩谢宗门厚赐！”周云归没有虚伪推辞，郑重行礼。这是他应得的，也是他目前急需的。更好的修炼环境，更系统的传承，更多的资源，能让他更快变强。“至于选择何峰……弟子对炼器、阵法，以及灵力运用之道颇感兴趣，且沈师叔对弟子多有指点，弟子想入天权峰，不知可否？”
他选择天权峰，一则是沈惊澜和赵铁山长老都在此峰，对他有引路之恩，且天权峰擅长炼器、阵法、符箓等“百艺”，正契合他对“灵枢”改进和灵力精密操控的追求。二则，天枢峰是主峰，规矩多，关注多；开阳峰剑修为主，未必适合他；丹鼎峰、玉衡峰等也各有所长，但他目前最需要的，是能将自身特殊灵能与炼器、战斗更好结合的道路。天权峰最为合适。
“天权峰？”玄珏真人看向沈惊澜。
沈惊澜咧嘴一笑：“这小子脑子活，手也巧，在炼器上有点歪才，赵老头也挺待见他。入我天权峰，没问题。正好他那铁胳膊坏了，回去让赵老头给他好好弄个新的。”
“既如此，便准你入天权峰，为内门弟子。洞府事宜，回宗后自有人安排。宝物赏赐，亦可去天权峰‘百宝阁’凭功勋令牌兑换。”玄珏真人一锤定音。
“多谢师祖！”周云归再次行礼。
“先别急着谢。”玄珏真人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赏赐已定，现在，老夫有几件事，需向你问明，你需如实回答，不得有丝毫隐瞒。此事关乎宗门安危，亦关乎你自身前途。”
周云归心神一凛：“弟子必定知无不言。”
“第一，关于何忘忧。”玄珏真人目光如炬，“你与她相处最久，感应也最深。依你观察，她如今状态如何？记忆恢复几成？对宗门，对‘星钥’，对‘归源’，究竟是何态度？她那一身莫测神通，源自何处？方才楼船上，她与掌门师兄短暂会面，交谈内容被禁制隔绝，但观其神色，掌门师兄似乎也颇为郑重。此女，是友是敌？”
一连串问题，直指核心。周云归知道，这是宗门对何忘忧最大的疑虑，也是对他的考验。
他沉吟片刻，整理思绪，缓缓道：“回师祖，何姑娘如今意识已然清醒，不再浑噩。但记忆似乎恢复不多，只记得一些关于‘星光’、‘钥匙’、‘守护’、‘破碎’的碎片，以及深沉的黑暗和呼唤。她对星钥碎片极为珍视，视为同源之物，竭力净化安抚。对血煞道及‘归源’，表现出明确的厌恶与警惕，称之为‘黑暗、终结、扭曲的回归’。至于她的神通……”周云归苦笑，“弟子见识浅薄，难以揣度。只知她能以言灵定住灵源境邪修攻击，能以星光挪移跨越空间，周身星尘有安魂净化之效。其力量本质，似乎与星钥同源，但更加高渺、纯净、直接。她对弟子……似乎并无恶意，甚至多有回护。但对其他人，包括傅师叔、药长老，则保持着一种……疏离的平静。弟子认为，她目前对宗门应无敌意，但亦非完全信任。她留下，似乎是为了弄清碎片真相、寻找其他星钥、以及探查‘归源’本质。至于她是友是敌……只要不与星钥、与‘归源’为敌，她便是友。反之，则为敌。”
他将自己的观察和判断，尽量客观地陈述出来，不偏不倚。
玄珏真人等人静静听着，神色不变，不知心中作何想法。
“第二，”明心真人接口，语气依旧温和，但问题却更加尖锐，“关于你自身。你玉片从何得来？确切地点，当时情景，可还记得？在你获得玉片前后，可曾遭遇过其他异常？比如，是否见过与何忘忧相似之人，或接触过其他可能与‘星穹’、‘钥匙’相关的古物？”
这是在深挖他玉片的来历，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线索。
周云归心念电转，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道出：“玉片是弟子在沪城废墟深处，一处半坍塌的地铁通风井内偶然拾得。当时灵潮爆发未久，弟子为躲避变异兽群藏身其中，在角落碎石中发现此物，触手温润，便随身携带。之后便发现其有温养之效。在此之前，弟子未曾见过何姑娘，也未曾接触过其他明显异常之物。至于是否见过相似之人……”他顿了顿，露出思索之色，“弟子在废墟挣扎求生时，见过形形色色的幸存者，但大多面目模糊，难以记清。只是……偶尔在梦中，似乎会闪过一些模糊的、穿着古老服饰的身影，但醒来即忘，不知是否与玉片有关。”
他将玉片来源推给废墟的偶然，将可能的线索模糊化，合情合理。废墟中奇遇，本就是修真界常见的桥段。至于那些梦境碎片，半真半假，反而更显真实。
“地铁通风井……”明心真人若有所思，与玄珏真人对视一眼，并未继续深究地点细节，似乎对沪城废墟的诡异早有认知。
“第三，”沈惊澜忽然插话，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但眼神却认真了些，“小子，你在白骨渊，用玉片干扰碎片时，除了感觉消耗巨大，可还有别的异样？比如，有没有感觉到碎片内部，除了星穹之力和血煞邪力，还有其他东西？或者，有没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那碎片……想跟你走，而不是被何忘忧召走？”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刁钻，直指白骨渊最后时刻，碎片脱离控制、飞向何忘忧之前的微妙状态。显然，这些大修士对当时细节的掌握，远超周云归想象。
周云归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仔细回忆后道：“回沈师叔，当时弟子全部心神都用于引导玉片共鸣，感知碎片状态，只觉碎片核心银白光芒在弟子共鸣下暴涨抵抗，邪力注入紊乱，碎片本身痛苦挣扎。至于其他……似乎有那么一瞬，在碎片挣脱部分束缚时，弟子感觉它散发出的波动，除了指向何姑娘，似乎也……隐隐牵引了一下弟子胸口的玉片，但极其微弱短暂，随即就被何姑娘和血池底部的强大气息吸引覆盖。弟子以为，那是碎片与玉片同源的自然感应。”
他将那微妙的牵引感归于同源感应，合情合理。至于碎片是否真的“想”跟他走，这种主观感觉，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
沈惊澜摸着下巴，嘿然一笑，没再追问。
玄珏真人点了点头，对周云归的回答似乎还算满意。他最后道：“你且记住，今日之言，出得你口，入得我耳，不得外传。你既入天权峰，便是天枢宗核心弟子，当以宗门为重。日后关于星钥、何忘忧，乃至‘归源’之事，宗门若有需要，你需尽力配合。同样，宗门也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你身上隐秘，宗门不会强求，但望你行事光明，勿负宗门所托。”
这是告诫，也是承诺。
“弟子谨记师祖教诲！定当勤修不辍，不负宗门！”周云归郑重应诺。
“好了，你且退下，好生休养。回宗之后，自有安排。”玄珏真人挥了挥手。
周云归行礼，退出舱室。直到舱门在身后无声闭合，他才轻轻舒了口气，后背竟已惊出一层冷汗。面对四位灵源境大修士，哪怕对方并未以势压人，那种无形的压力和对心灵的拷问，依旧让人倍感煎熬。幸好，他应对尚可，算是过了这第一关。
他回到自己的静室，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楼船阵法映照得一片清明的云海。心中却无多少轻松。
宗门的态度很明确：重用，但也要掌控。奖励丰厚，是拉拢，也是绑定。对他的玉片和与何忘忧的联系，既看重，也警惕。对何忘忧本人，则是极为慎重，既想借助其力量探究星钥之秘，又对其莫测的力量和目的心存忌惮。
而他自己，虽然得到了内门身份和资源，但也被更深地卷入了这场围绕“星钥”和“归源”的漩涡中心。从此，他不再只是一个略有奇遇的外门弟子，而是天枢宗内门，与上古隐秘、邪道阴谋紧密相连的关键人物之一。
前路，是更广阔的舞台，也是更凶险的棋局。
他摸了摸怀中的玉片，又想起了何忘忧那双星屑流转的眸子，以及她掌心那枚安静沉睡的碎片。
“天权峰……炼器……灵枢……”他低声自语，眼中渐渐燃起斗志。
无论如何，他总算踏上了真正的修真之路，有了追寻力量与真相的资格。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要更谨慎，也需要……更强大。
楼船划破云海，朝着那片巍峨的七星山脉，疾驰而去。
而在楼船另一间更加隐秘、禁制重重的静室内。
何忘忧独自一人，静坐蒲团之上。那枚星钥碎片悬浮在她面前，散发着柔和的银辉，缓缓旋转。她伸出指尖，轻触碎片表面的一道裂痕，一丝纯净的星力流淌而入，修复着细微的损伤。
她抬起眼，眸光似乎穿透了层层舱壁，望向了周云归所在的方向，又仿佛看向了更遥远的、未知的时空深处。
“熟悉的……气息……”她低声呢喃，眼中星屑流转，带着一丝深沉的困惑，与一丝几不可查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钥匙……碎了太多……需要……找回来……”
“还有……‘归源’的陷阱……必须阻止……”
她重新闭上眼，周身星尘光点明灭，与碎片辉光交融，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无声的沟通与修复。
楼船之外，云海翻腾，罡风凛冽。
一场席卷宗门，乃至整个修真界的暗涌，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