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处地界，有几丛枯草，还有几个高低起伏的小山，却不见人烟，一望无际有时候就是会显得苍茫。
如花似乎看穿了他们的疑惑，抬手遮了遮刺眼的阳光，指向远处一座小山丘的凹处：“你们仔细瞧那儿，虽然不全是青瓦屋顶，也有土木结构的冬屋，但还可以看见这一路上似乎有若隐若现的帐子在旁，那是咱们这儿牧人冬日的住所，背风向阳，依山而建，冬天住屋里，暖和；开春雪化了，再搬进毡帐，逐水草而居，咱们草原人，会根据季节选择不同的住所，有时候这冬屋可是牧人们过冬的好地方。”
慕容妱澕眯着眼望去，果然，在那山坳的阴影里，隐约能看见几片青灰色似是而非的屋瓦形状，像害羞的姑娘，躲在山峦的怀抱里，只露一点点眉眼。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道，忽然觉得，这没有城墙的“城池”，比那些砖石砌成的，竟多了几分温情与辽阔。
不一会儿，几人便将剩余的羊肉汤喝得精光。
如花用帕子拭了拭嘴角，起身拍拍裙裾上沾着的枯草屑，干巴巴的，一拍便簌簌掉落：“我得去趟杏儿家，她阿布前些日子摔了腿，我答应送些活血化瘀的药膏去。”她从背篓里取出个油纸包，晃了晃，“这大约是她阿布让钟婉托我带的杏花糖跟杏花酥，好话就是给杏儿解闷的。”
如花与云苏相互争着给银钱的时候，慕容妱澕已然出了帐，正用树枝戳着脚边的一小片残雪，那雪已冻得酥脆，一戳就酥脆地散成冰碴。她闻得边走边说的如花之所言，便抬起头，眨了眨眼，俏脸上浮起一丝疑惑：“阿布？”
如花见她一脸茫然，笑着解释：“就是你们中原话的‘阿爷’，咱们这儿都这么叫。”
慕容妱澕这才恍然大悟，俏脸瞬间红得像天边的晚霞，方才她还以为“阿布”是什么闺中昵称呢！她吐了吐舌头，扮个鬼脸。彼时冰郎正蹲着用残雪洗手，有着冬末的冰凉彻骨，他洗了几下便缩回手，往手上哈着气，瞧见这一幕，被逗得正在打嗝的他忍不住闷笑出声，肩头一耸一耸的，却不敢大声喧哗。
云苏抿嘴轻笑，斯斯文文地调侃：“原来你与杏儿是手帕交那样的闺中密友？一个像烈火烹油般爽利，一个似春水煎茶般温婉，倒真是互补。”
慕容妱澕也来了兴致，指尖绕着发梢打转，凑趣道：“不知那位钟婉女娘，可是将你们二人的性子揉作一处了？”
如花“噗嗤”一声笑出来，拍着慕容妱澕的肩膀，十分爽朗道：“你当是揉面团呢？说揉就揉？人又不是稌米粉，哪能这般论！”笑了一阵，她解下腰间的银牌铃铛递给冰郎，还不忘轻柔的抚摸他的后脑勺，“劳烦几位先自行在骨萌原转转，我送完东西便回。”她神色忽然凝重起来，压低声音道，“切记莫往南面走，外头的山林子，有的地方生瘴气，有的地方是机关埋伏，不过只在原内围有一点偏南边的方向转转倒是无妨，只要不出山界便好。”
她又抬手往南指了指：“瞧见那道山脊没？那就是界，山这边，是咱们骨萌原的牧场；山那边，就是靠近断亲山的地界了，所以甚至还有土匪的暗哨。”
众人忙点头应下。
慕容妱澕还特意回头看了两眼，默默记在心里。
如花见她这般细心，放心地笑了笑，摆摆手，大步流星地往山坳城外的方向走去。
初来乍到，诸多不明，慕容妱澕本想再细问些禁忌，比如哪些林子有瘴气，哪些地方有什么样的机关，可见如花步履匆匆，张了张嘴，便又住了口。她望着如花渐渐远去的背影，心想：反正也不赶时间，权当游山玩水了，若有不明白的，等如花忙完回来后再问不迟。
冰郎把玩着那串银牌铃铛，叮叮咚咚的响声在寂静的草原上格外清脆。远处，几只寒鸦掠过枯黄的草浪，消失在起伏的山丘后。
众人不知，这银牌铃铛是如花独有，只当是她给冰郎解闷，并太不在意。故而与如花作别后，云苏便转身要去牵马，却见方才拴马的石桩边居然空空如也，连根马毛都没剩下。
“店翁！店姥！”慕容妱澕赶紧踮起脚四处张望，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她急切地询问，“我们的马呢？”
店翁正拿着块抹布擦柜台，闻言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风沙磨砺得略显粗糙的牙齿：“女娘和郎君莫急，且随我来。”
店翁抄起墙角的皮鞭，领着三人绕过几座毡帐，又翻过半座小小的山丘，眼前豁然开朗——漫山遍野，全是马！
或黑或棕的骏马在绿黄的草地上悠闲踱步，有的低头啃着残雪下的草根，有的相互蹭着脖颈，鬃毛被风吹得扬起，远远望去，像一片被染色后会移动的云海。冬末的草虽是半绿半黄，但马群仍能刨开残雪，啃食底下肥嫩的草根，故而即便不是个个膘肥，那体格也还算健壮。夕下的阳光斜斜洒下来，照在马背上，油亮的皮毛都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慕容妱澕与云苏看得呆了。在这片马不归谁、人也不执着的土地上，随性与洒脱，才是最珍贵的规矩。
店家用皮鞭梢头指点着马群笑道：“咱们骨萌原的马，都是牧民放养的，通常没制定棚子的马厩，拴马桩也少，来了客需用时，自己进群随便抓一匹骑走；骑完了，放回来就是，马认得这片草场，自会归群，认得不认得主人不打紧，反正它们也不归谁，看，马背上都没放东西，来了人随便骑走便是，这是草原上千百年来的信任与默契。”他顿了顿，随意指向远处两匹埋头吃草的马，又补充道，“您二位的坐骑，怕是早就混进群里认不出了，说不定这会儿正甩着尾巴享福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