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永看了看冷锋，又扫视着西凉军，皮笑肉不笑地道：“都说西凉军是精锐之师，果然不假。”提高声音对自己这边的人道：“你们还有谁愿去领教西凉精英的高招？”
“卑职愿往。”
羽林卫中，一个四十岁左右的青衣宦官踏步而出。此人身材瘦削，面色白皙，左眉一点朱砂痣， 他声音虽刻意压低，作羽林卫打扮，但阴柔之气仍过于明显，冷锋一眼便看出此人正是伪装成羽林卫士的鬼影门杀手“三月”柳三娘。
冷锋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苏清雪远远的看着她，手按剑柄。
“好。”刘永点头道，“那你就去好好‘教教’西凉的弟兄。”
柳三娘下场，并不取兵器，只负手而立，淡淡地道：“谁来？”
西凉军中，一个铁衣营的士兵走了出来，叫道：“俺来！”
“王老五，你伤还没好……”王敢喝道。
“这一点伤不算什么，够打这小白脸了。”王老五啐了口唾沫，大步上前。
柳三娘双目中闪过一丝恶狠凌厉的冷光。
两人相距三丈，站定。
王老五率先发动，一拳直捣中宫，是军中最常见的“冲阵拳”，简单直接。柳三娘不闪不避，待拳到面门，才微微侧头，右手如灵蛇般探出，五指成爪，扣向王老五手腕。
“小心！”冷锋低喝。
但已迟了。柳三娘的手看似轻飘飘，触到王老五手腕的刹那，却如铁箍收紧！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王老五惨嚎一声，整条右臂软软垂下，竟被一爪废了！
柳三娘却不松手，顺势一拉，左掌拍向其胸口。
她的掌印堪堪印上王老五胸膛。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一道黑影从西凉军阵中飙出，后发先至，一拳轰向柳三娘面门！
拳风凛冽，破空之声如雷霆。
柳三娘一惊，连忙撤掌回防，双掌交叠，硬接这一拳。
“砰！”
闷响如擂鼓。柳三娘竟连退三步。而那黑影落地，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苍头，穿着屯田军的破旧号衣，满脸皱纹，双手骨节却异常粗大。
“曲瘸子？”有士卒惊呼。
这老者是凉州城马厩的杂役，姓曲，因腿瘸，人都叫他曲瘸子。平日沉默寡言，毫不起眼，谁想竟有这等身手？
柳三娘盯着老者，眼中惊疑不定，嘶声喝道：“你是……‘开山拳’曲震？”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缺牙：“没想到，还有人记得老朽。”
“你还没死？”
“差点。”曲瘸子晃晃拳头，“当年被你们鬼影门杀手围杀，废了条腿，侥幸逃到西凉，得冷帅收留，让我看马厩，多活了十二年。”
他一转身，对冷锋躬身道：“将军，老头子擅自出手，有违军令，请责罚。”
冷锋心中震撼，面上却平静：“曲老请起。您救了我西凉儿郎，何罪之有？”
刘永脸色难看：“冷将军，你这军中，还真是藏龙卧虎啊。一个马夫，都有这般身手？”
“让公公见笑。”冷锋道，“西凉边地，三教九流混杂。有些来投奔，我们就收留，只要他们安分守己，就不追究他的过去。至于往日恩怨……出了凉州城，末将不管。但在凉州城中，谁动西凉的人，就是与我为敌。”
最后一句，他是看着柳三娘说的。
柳三娘脸色一变，待要说话，却听刘永道：“行了，既是旧怨，今日校场，就不提了。回来吧。”
柳三娘双目如钩，深深看了曲瘸子一眼，转身回阵。
曲瘸子也一瘸一拐走回屯田军中，又变回那个沉默的平凡老头。
刘永面罩寒霜，目光中既是愤怒，又是惊疑。
陈统领脸上更挂不住，沉声道：“拳脚不过是匹夫之勇，军中最重弓马，西凉军中应有技艺高超的善射者，可敢与我羽林卫的儿郎较量一番箭术？”
他身后，一名面容冷峻、背挎长弓的羽林卫出列。此人年约三十，双臂奇长，几乎过膝，手指关节布满厚厚的老茧，显然是用箭的高手。
一个高亢洪亮的声音适时响起：“射箭嘛，小人虽非什么善射者，但粗浅的箭术，倒也略懂一二，不知能否陪这位军爷玩玩？”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西凉军中一个穿着屯田军号衣的瘦高汉子。冷锋、杨镇山见了此人，相互对视一笑，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人名叫铁铮，乃是军中有名的神箭手，有他出战，实是让人踏实放心。
陈统领见铁铮虽是士兵装束，但身形挺拔，气质沉稳，心中一沉，知道这人不能小视，对那名羽林卫箭手道：“周斌，你便与这位……西凉的弟兄，切磋切磋。”语声放低：“不可大意！”
“是！”周斌一跃下场。
校场一端，早已立好箭靶，距离八十步。周斌也不多言，摘弓、搭箭、开弓、放弦，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嗖！嗖！嗖！”
连珠三箭，箭箭中的，皆在红心边缘，端的身手不凡，箭技如神。
“好！”羽林卫中爆发出喝彩声。
周斌脸上也露出骄矜之色，带着挑衅与讥讽的目光斜睨着铁铮。
那铁铮微微一笑，道：“军爷好箭法！不过……这靶子立着不动，射起来没啥意思。不如……玩点新鲜的？”
“嗯？”周斌一皱眉。
铁铮从自己那简陋的箭囊里抽出三支普通的雕翎箭，走到王敢面前，躬身道：“王统领，麻烦您浪费三枚铜钱，抛向空中，越高越好！”
王敢一笑，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在手中掂了掂，然后运足力气，向斜上方奋力抛了出去。
就在铜钱升至最高点、开始下落的刹那——
铁铮眼神如鹰，拉开手中那柄普通的拓木弓，搭上普通的雕翎箭，弓开如满月！
“嗖！”
第一箭电射而出，快得只剩残影！箭矢竟凌空追上第一枚下落的铜钱，不偏不倚，穿钱孔而过！
“嗖！嗖！”
几乎不分先后，又是两箭连珠射出！箭如流星赶月，精准地追上另外两枚铜钱，同样穿钱孔而过！
“铛啷啷……”
三枚带着箭矢的铜钱，先后落地，钉在雪地上，犹自颤动。
这手箭术，已非“精准”可以形容，简直是神乎其技！
全场顿时死寂。随即西凉军爆发出猛烈的喝彩声。
周斌脸色变得惨白。他自问箭术超群，但如此神乎其技，闻所未闻，自己更是无法做到。
铁铮却是从容平静，不骄不矜，对周斌道：“军爷，承让，承让……”
陈统领脸色铁青。刘永眼中却是精光闪动，看了看铁铮，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冷锋，心中疑云大起。一个小卒，能有如此箭术？这西凉，果真只是表面看起来的“老弱疲敝”？
冷锋适时起身，对刘永拱手道：“公公，儿郎们粗鄙，让公公见笑了。今日天色已晚，各位想必也有些饥饿疲惫。末将在府中略备薄酒，请公公及羽林卫的各位兄弟，移步用些酒饭，暖暖身子，也当是末将向各位赔罪。”
刘永眼睛如探针般深深看了冷锋一眼，瞬即展颜笑道：“冷将军有心了。也罢，今日便到此为止。咱家也着实有些乏了。陈统领，收队吧。”
“是！”
羽林卫虽有不甘，但军令如山，迅速整队撤退，只是那队列，已没了来时的骄悍昂扬，多了几分压抑的怒意和颓丧。
校场点兵、较艺，就在这样诡异、压抑、暗流汹涌的气氛中结束。
冷锋陪着刘永先行离开。杨镇山、王敢等人开始指挥部队散去。
王敢走到铁铮面前，低声骂道：“让你收敛点！谁让你这样锋芒毕露的！”
铁铮嘿嘿一笑，压低声音：“统领，不露点真本事，那阉人真把咱们当泥土捏了……再说，那周斌眼神太傲，小的忍不住。”
“滚下去！记你一功，但要领十军棍！”王敢瞪眼。
“是是是……”铁铮笑着退下。
另一边，赵鹰盯着苏清雪远去的背影，眼神阴鸷如毒蛇，他对陈统领低声道：
“统领，那女人……武功深不可测。还有那曲瘸子，竟是‘开山拳’曲震……这西凉，恐怕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
陈统领看着冷锋和刘永远去的方向，冷哼一声：
“刘公公自有分寸。”
寒风卷过校场，卷起雪沫和尘土，也卷走了方才的刀光剑影、喝彩怒骂。只有那面玄色“冷”字大旗，依旧在点将台上猎猎飞舞，在阴沉的天幕下，如一道沉默的、巨大的伤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