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见伸手,轻轻合上了那双眼睛。
“你说得对,林苍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他的偏执,他的极端,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陈玄想要开口,被苏见抬手止住了。
“我之前一直告诉他石纹上身便无生路,告诉他斩僵就是护佑苍生,告诉他任何迟疑都是罪孽。他全盘接受了,于是他成了我最害怕的那种人,举着正义的剑,杀着无辜的人。”
苏见的声音没有起伏,可陈玄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是怎样一种深入骨髓的自责。
苏见站起身,朝殿外走去。
“陈玄,把你的人带回去养伤。林苍的事,我来解决。”
“宗主!”陈玄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又跌坐回去,“您至少带几个弟子……”
“不必。”
苏见踏出了破庙。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月白色的青衫染成一层冷霜。他的背影在月色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荒坡尽头的黑暗里。
云水城北的驿站,今夜格外安静。
驿站原本住着十几个往来的货商和镖师。傍晚时分,一群腰佩长剑的青衫人闯了进来,亮出执剑宗的令牌,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掌柜的缩在柜台后面,大气都不敢出,眼睁睁看着这群人把整个驿站翻了个底朝天,又把所有的门窗都关死了。
林苍坐在驿站堂屋的正中央,面前摆着一张从掌柜那里搬来的方桌。桌上摊着一幅南境各州的舆图,上面用朱砂笔标出了十几个红点,那是他这半个月来斩杀“僵祸余孽”的位置。临州三处,沿途各镇五处,余怀城四处……每一个红点旁边都标注了斩杀的人数,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像在记录什么功勋。
堂屋里还坐着三十多个执剑宗弟子,有的在擦拭长剑,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低声交谈。他们大多脸色平静,带着一丝完成使命后的坦然。没有人觉得自己做错了,林苍告诉他们,那些被谢石解过执念的人只是石纹暂时隐退,迟早会再次僵化,变成更危险的祸患,他们深信不疑。
林苍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着,从云水城继续往南。南边还有三个镇子,据线报,那几个镇子里也有被谢石点醒过的人。他要一个一个地清理干净。等他把南境所有的“余孽”都斩尽,再回执剑宗发表檄文,向全界宣告苏见的罪行。到那时候,执剑宗将会迎来一个新的宗主,整个南境的斩僵大业将会迎来一个新的高峰。
正当林苍沉浸在登临宗主之位,开创不世功业的臆想中时,驿站紧闭的大门轰然被撞开。厚重的门板带着千钧力道向内砸去,狠狠撞在两侧墙壁上,案上的油灯齐齐猛地一跳,灯芯爆出几点火星。门外的月光涌进来,在地面上铺成一片冷白色的光。
光里站着一个人。
堂内所有执剑宗弟子同时霍然起身,腰间长剑齐刷刷出鞘半寸,寒芒一闪,杀气骤现。可看清来人的刹那,他们脸上的凶戾瞬间凝固下来。没人敢把剑再往前送一分,也没人敢收剑回鞘,就那么手腕僵在半空,进退不得,只能眼神慌乱地彼此对视。
林苍也站了起来。他没有拔剑,只是将横放在膝上的剑提在手里,对着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敬,一丝不苟,像过去无数个日夜里一样。
“苏宗主。”
不是叫师父,叫的是宗主。
苏见停顿了一下,迈步走了进来。他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稳稳地落在驿站陈旧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堂屋里的弟子不自觉地往两侧退开,给他让出一条路来。没有人敢抬头看他的眼睛。他走过的地方,空气都像凝固了。
他走到方桌前,停下。目光从桌上那张布满红点的舆图上扫过,每一个红点都像一根针,扎进他的眼底。二百三十七个红点,二百三十七条命!
林苍直起身,顺着苏见的目光看向舆图,神情坦然,没有半分愧色。
“苏宗主,这半个月,我替你清理了二百三十七个僵祸余孽。这些人都是被邪魔谢石点醒过的,石纹虽暂时隐退,执念根源未除。我查过,其中有七人,在被我斩杀之前,已经出现了石纹复发的迹象。事实证明,谢石的邪法只是饮鸩止渴,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与其让他们再次僵化,害死更多的人,不如趁早斩草除根。”
他的声音很稳,像在汇报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斩僵行动。
苏见看着他,脸色冷峻。
“石纹复发的迹象?什么样的迹象?”
林苍从怀中取出一叠纸,双手递了过去。那是他这半个月来记录的“证据”:每一个被斩杀者临死前的症状,石纹的颜色深浅、蔓延速度、神智清醒程度,密密麻麻写满了十几页。字迹工整,条理分明,每一项都标注了时间、地点、见证弟子。
苏见接过那叠纸,一页一页地翻看。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记录的是一个临州城郊外的农妇,三十四岁,石纹初现于左小臂,被谢石点醒后石纹全退,半月后石纹复现于同位置,颜色浅灰,蔓延速度极慢。林苍在备注栏里写道:“石纹虽浅,然复发即证谢石之法未能除根。此妇家中尚有幼子二人,若任其发展,迟早彻底僵化,危及家人。已斩。”
苏见抬起目光,看着林苍。
“你亲眼看到她石纹复发了吗?”
林苍坦然点头:“是。我带人赶到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择菜,左小臂的袖口挽着,露出一截青灰色。颜色确实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石纹就是石纹,不管深浅,都是僵化的前兆。”
“她神智清醒吗?”
“清醒。她看到我们来,还站起来行礼,问我们有什么事。我说她身上的石纹复发了,需要跟我们走一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笑着说,这么一点点,不碍事的,谢先生说只要心里不存着怕,石头就不会长。她边说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截石纹。”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