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的破庙在云水城南十里的一片荒坡上。庙已经废了多年,院墙塌了大半,大殿的屋顶漏了一个大洞,月光从洞口落下来,照着满地的碎瓦和枯草。苏见赶到的时候,庙门口守着两个陈玄的弟子。两人都带着伤,一个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一个额头破了口子,血迹干涸在眉骨上。看到苏见,两人先是一愣,随即红了眼眶,齐齐跪了下去。
“宗主!”
苏见没有停步,径直走进大殿。
殿内点着一盏半明半暗的油灯,火苗在夜风里摇摇欲坠。陈玄靠在大殿角落的供桌旁,右胸的伤口用撕下来的衣襟草草包扎着,血已经把布条洇透了,在青灰色的衣料上晕开一大片深黑的湿痕。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急,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伤口,疼得他眉头紧锁。他的身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重伤的弟子,有的昏迷不醒,有的捂着伤口低声哀嚎。
苏见蹲下身,伸手按住陈玄的脉搏。脉象细弱而促,失血太多,若不是守执境的执力撑着,早就撑不住了。
陈玄睁开眼,看到苏见的脸,嘴唇哆嗦了几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宗主,您来了。我还以为……等不到您了。”
苏见没有说话。他从怀里取出自己随身带着的上好伤药,撕开陈玄伤口处被血凝住的布条,将药粉敷在创口上。陈玄疼得浑身一颤,却没有叫出声,只是咬着牙,额头上沁出豆大的冷汗。
重新包扎好伤口,苏见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从头说。”
陈玄靠在供桌上,断断续续地把这些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或许是早有预谋,在苏见离开临州后没几天,林苍就召集了宗里的诸位长老,在议事堂里当着所有人的面,痛斥苏见在临州的所作所为,说他明明亲眼看着谢石用邪法解了韩烬的僵化,却没有当场斩杀,不仅如此,甚至还放他们离开……林苍说得慷慨激昂,说到动情处声泪俱下,说宗主已经被邪魔蛊惑,忘了执剑宗百年的门规,忘了斩僵护世的初心,若再任由宗主一意孤行,执剑宗百年基业必将毁于一旦。
长老里大半是守了数十年门规的老人,他们一辈子都在斩僵,一辈子都相信石纹上身便是死路一条。林苍的话,句句戳在他们心上。很快,他们便以多数通过了林苍的提议:在苏见回山之前,由林苍暂代宗主之职,全权处理南境一切僵祸事务。
“他拿到代宗主的令牌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下达了那道追杀令。”陈玄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股恨意,“他带着人,从临州一路往南。韩烬的铸剑学堂里有三个年轻匠人,手上长了针尖大的石纹,被韩烬解了执念之后已经全退了,正在学堂里学铸剑。林苍带人冲进去,当着韩烬的面,把那三个人拖出来,一剑一个,当场斩了。”
苏见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韩烬出手阻拦了吗?”
陈玄摇了摇头:“韩烬根本拦不住。他被林苍带的那些弟子压在地上,被迫亲眼目睹那三个年轻人惨遭屠戮。若不是周恒阁主等人拼死阻拦,不惜以断绝百工阁与执剑宗的长期生意为要挟逼迫林苍停手,恐怕韩烬当时也难逃一死。即便如此,林苍临走前仍撂下狠话:日后百工阁若再敢与谢石同流合污,他定将血洗此地,绝不留情!”
苏见闭上了眼睛,一股苦涩感涌上心头,如此作为,他们执剑宗和嗜血如命的山贼土匪有什么区别?和杀人如麻的僵人有什么区别?
这根本不是斩僵护民,这是血腥统治,是一场赤裸裸的屠杀!
“后来呢?”苏见强压心中的怒火,出声道。
“后来他一路往南,走到哪杀到哪。”陈玄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余怀城的花魁钱倩,一直很崇拜谢石。她手底下有一个打杂的小厮,与钱倩亲如姐弟,之前手上长了点石纹,被钱倩用谢石的方式点醒之后已经退了。结果林苍依旧带人围了她家,要求把那小厮交出来。钱倩挡在门口,说那孩子已经好了,不是僵人。林苍根本不听,不仅一剑斩了钱倩,还把那小厮从屋子里拽出来,当场枭首,最后两人尸体被悬挂在城楼上,以此为警示……”
陈玄的眼眶红了。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有因为斩僵红过眼眶。可这一次,他的心仿佛都在滴血。
“我赶到云水城郊外的时候,林苍正在围杀一个农户。那农户姓周,三十多岁,家里有老母、妻子,还有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他手上长了石纹,在临州被谢先生点醒过,石纹全退了,回来继续种地。林苍说他被邪魔蛊惑,是僵祸余孽,要当场斩杀。”
“我去拦。我带的弟子,死了七个。最小的一个,今年刚满十八岁,入门不到两年。他替我挡了林苍一剑,剑锋从后背刺进去,从前胸透出来。他倒在我怀里,最后一句话是:长老,为什么林师兄要杀我们?”
陈玄的声音终于哽住了。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那些死去的弟子,是他亲手带出来的。他教他们执剑,教他们斩僵,教他们护世,可他从来没有教过他们,有一天执剑宗的剑会落在他们自己身上。
苏见站起身。
月光从破庙屋顶的洞口落下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冷。他的手按在剑柄上,剑鞘里的长剑发出细微的嗡鸣。
“林苍现在在哪?”
“在云水城北的驿站。”陈玄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他带了三十多个核心弟子,都是立执境以上的好手。宗主,我知道您想做什么。可您不能一个人去。林苍是您一手教出来的,您的剑法和执力,他比谁都清楚。他既然敢反,就一定做了万全的准备。”
苏见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供桌旁那几具盖着白布的弟子尸身上。白布是从庙里的帷幔上撕下来的,粗糙单薄,隐隐透出底下年轻的面容轮廓。他走过去,蹲下身,将最边上那具尸身上的白布掀开一角。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眼还没完全长开,嘴角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棱角。他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半睁着,里面残留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困惑。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在做对的事,为什么要死在同门的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