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人间炼狱
书名:建新 作者:顾里 本章字数:4572字 发布时间:2026-04-23

  马车没在驿馆多留,只多逗留了一日,这两天里,陆续有受灾县城的运粮小吏前来领粮,只是面对驿丞的克扣,却无一人敢多言。


  马车碾过宁阳驿外坑洼不平的土路,车厢随之剧烈摇晃。


  江鸿靠在车厢壁上,手里捏着那本翻了不知多少遍的游记,半天没翻动一页。


  车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宁阳府刚遭了涝灾,虽说大水已经退去,但这地皮里的潮气一时半会儿根本散不干净。


  银生和小雀儿蹲在车厢角落,两人拿着木棍,在铺着细沙的木板上划拉着拼音。两个小家伙很安静,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驿馆院子里那个泾阳县小吏嚎啕大哭的声音,就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死死钉在江鸿的脑仁里,随着马车的颠簸一下一下地往深处扎。


  “老白。”


  江鸿把书扣在膝盖上,掀开门帘的一角。


  “公子?”


  坐在车辕上赶车的白勉回过头,手里还攥着马鞭。


  “户部拨下来的赈济粮,到了地方驿馆,驿丞敢明目张胆地抽走三成。这事儿在京城,上头那些大员们当真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江鸿盯着白勉满是褶皱的侧脸。


  白勉叹了口气,把马鞭在半空虚甩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公子,哪能听不到呢。户部尚书的桌案上,每年弹劾地方官吏漂没税粮的折子,能堆成山。可这事儿没法查,也查不明白。”


  “怎么讲?”


  “水路运粮有水耗,旱路运粮有鼠雀耗。粮食从仓里搬出来,过桥过路,日晒雨淋,总得少些分量。这少掉的部分,朝廷不补,全让地方官自己填。地方官拿什么填?还不是得从底下刮。这刮着刮着,就成了规矩。驿丞抽三成,他自己能落下一成就顶天了,剩下的两成,还得去打点上头的知府、巡抚,甚至是京城里来巡查的钦差。”


  白勉压低了声音,枯树皮一样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这叫利益均沾。谁敢掀这个盖子,谁就是断了全天下官员的财路。别说是寻常御史,就算是当朝首辅,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跟满朝的官员站在对立面。”


  江鸿默不作声,其实他在问出问题之前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了,这样明目张胆地从赈济粮里抽成,要不是早已形成了巨大而庞杂的关系网,仅靠一两个官员,是决不敢如此的。


  就如同后世的某些行业内的潜规则一样,一定是普遍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几乎所有后来者都潜移默化接受了这种设定,最后就慢慢形成了尾大不掉的趋势。


  而对于新朝目前税制中火耗一事,江鸿其实心里清楚,不改变基本税制而试图从根底里解决这种情况是不可能的。


  如果皇帝真的下决心要从管制官吏层面下手杜绝这种情况,那么摆在最头上的就是,如何建立一个切实有效的监察机制。


  毕竟,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先例自古有之。


  即使如此,江鸿也没有选择一走了之,反倒是吩咐白勉驾车,顺着宁阳府朝南,一路走一路问,朝着受灾的几县行进。


  只两日,江鸿一行就率先到了第一个受灾的县城,城门大开着,城门口整齐林立起了帐篷,大大小小穿着各式定式服装的小吏还有临时征召的民夫尽力地维持着秩序。


  可以看得出,灾民的温饱得到了一定的保障,甚至已经开始有了灾民领到了重建的资费,已经开始分批返乡重建了,但归根结底,目前还只是第一批临时征调的粮食,还是有大批的百姓依旧还在等待。


  那密密麻麻的帐篷在城门前整齐排序,虽然颜色不同,且看来也很粗糙简陋,但那铺天盖地的规模还是给江鸿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马车缓缓从临时搭建起的窝棚中间的道路驶过,那些灾民们仿佛没有看见一般,各自忙活着各自的事情。


  “停车吧。”


  马车行进到窝棚区的中间位置,江鸿掀开轿帘,吩咐白勉停下马车。


  “公子,这边怕是不太安全。”白勉以前在宫里的时候,没少听说因为天灾人祸导致的灾民暴动的上报,所以他对这种场面其实是有些担心的。


  本来就对于江鸿要深入灾区的想法持反对态度的白勉此刻当然不愿意在这里停下车马来。


  “没事,你太过刻意反而不妥。”江鸿安慰。


  白勉只好停车,搀扶着江鸿下了车来。


  这时候才有些许灾民向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江鸿四处看了看,上前一步拦住一个正背着麻袋的汉子,他身后跟着一个妇女,怀里还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娃娃。


  “老哥,你们这是上哪去?”江鸿问到。


  那汉子抬眼,见拦住自己的是个少年人,看起来还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便忙退两步,神色有些拘谨。


  “县老爷给咱们发了资费,要咱回去着手重建呢,以前的房子被水冲垮了,这不,县老爷刚发了粮,还补了银钱。”汉子朴实的笑了起来。


  “不瞒老哥说,我刚从宁阳驿那边过来,这第一批赈济粮再早应该也才昨天才运到这里,县令老爷安排的这么快吗,我一路都看见不少人都返回去了。”


  “嗨,这哪里是刚到的那批赈济粮啊,真指望着那些粮食,咱们这里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呢。”那汉子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索性将麻布口袋放在地上,看那分量,约莫有个四十来斤的样子。


  后面的妇人这时候走到了近前,扯了扯男人的衣袖,用眼神示意自家男人,似乎是担心江鸿是什么打探消息的坏人。


  汉子却是笑着摇了摇头,继续解释。


  “早在最开始,县令老爷就下令全城的粮行不许给粮食涨价了,但是灾民太多了,又有不少县的人跑来买米,咱们这一个城,哪里经得起那么多人来买,粮行很快就空了,老爷心善,见城外灾民越来越多,就下令粮行不能再卖米了,官衙直接出钱买断了,先保证咱这一城人的生计再说。


  城里的富户老爷们也是心善的,见县令老爷这样了,索性各家募捐,凑了些粮食,虽然不够赈灾,好歹等着赈济粮这段时日粥米还发得出,这不,昨天赈济粮到了,咱村子本就离得近,分了些粮米,回家收拾地基,准备官府给咱重建呢。”


  这汉子满脸笑容,哪里有什么大灾之后的模样。


  “我看你这袋子里也没多少粮,如何能撑到下一季收粮啊?”江鸿看了看汉子放在地上的麻布口袋,有些疑惑。


  “这啊。”汉子呵呵一笑:“这只管几天日子的,剩下的官老爷会派人送到咱们镇上的,要不然,一两百斤的稻米,让咱扛回去,咱可扛不动。”


  江鸿点头,心里对这县令的观感好了不少,再去看这难民安置区那来回走动的穿着小吏衣装的人来回巡逻,想必是为了防止有人哄抢粮食做的安保。


  这县令反应倒是快,处置安排也很合理,虽然不知道这县令背后有没有中饱私囊的操作,但他好歹是做了实事,这就足够了。


  告别了汉子一家三口,江鸿也没了进城的打算,只在城外溜达了一圈就坐上马车赶往下一处,下一处受灾的县也没隔着多远,只赶了半日的车就到了。


  天色擦着黑,江鸿等人抵达了县城脚下,这里的受灾情况似乎不如上一地那么重,起码县城门前的窝棚数量要比上一地少了许多来。


  虽然即将天黑,但还是有许多小吏在窝棚间穿行,维持着秩序。


  可让江鸿觉得有些奇怪的是,偶尔会有三三两两的难民从南方过来,拖家带口,身形销售,容貌瘦削得不似人形。


  看起来形销骨立,在黄昏里看甚至有些骇人。


  记下了这一反常现象,在即将入城寻客店休息时,白勉刻意问了守门门卒这个情况。


  可那门卒只是问白勉是不是要往南去,得知是要往南后只是告知他们,路上他们会看到的,之后无论白勉再问什么,那门卒是一个字也不愿再多说了。


  江鸿本打算折返回去寻那些从南边过来的难民了解情况,可天色越来越暗,若再不进城,只怕要关了城门,那他们只能在城外待上一晚了。


  想了想,江鸿还是作罢,打算明日继续往南,自己去看看到底南方发生了什么。


  明明只有三县范围受灾,且听闻说是,最南方的县受灾反而是最轻的,这一路下来,都没见往北的流民,这怎么马上到受灾最轻的泾阳县了,怎么还能见到流民?


  想到这里,江鸿不免想到那日宁阳驿里的青衣小吏,他那先怒后悲为灾民喊冤的模样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而其他县去的衙役并没有他那般的表现,再结合这一路下来的所见......


  江鸿心里有些不安,他觉得,南边似乎有问题。


   当天夜里,徐庆来了,不但带来了石岩县的解决结果,以及江鸿吩咐下去彻查保皇税的调查情况,还正色告知江鸿,尽量不要继续往南了。


  江鸿开口询问,徐庆默不作声,见徐庆如此模样,江鸿心里更是觉得南边泾阳县情况不对,不由分说,一定要去。


  徐庆无奈,只得坦言,泾阳县此时是灾情最重的一地,导致这种情况的,非是天灾,而是人祸。


  泾阳那边此时堪称是人间炼狱,江鸿此去,若是遇上民变,那可能真就万劫不复了。


  徐庆的话,证实了江鸿的猜想,可越是如此,他便越是要去,这一路上,他已经见到了小雀儿身上的不幸,见识到了这个时代的腐朽,他想要做些什么,十分迫切!


  “尔食尔禄,民脂民膏。”


  江鸿只有这八个字,既是说与徐庆听得,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第二日一早,不顾白勉的乞求,江鸿毅然决然前往泾阳县。


  出了县城,回头去看才发现,马车后面跟着四个汉子被一辆牛车驾着。


  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徐庆带着几人。


  “看样子,徐庆对自己这一行很是担忧啊。”江鸿心里想着,这也更加深了他对泾阳县现状的担忧。


  毕竟能让徐庆他们从暗地转向明面,就足够说明问题的严重性了。


  越靠近泾阳县,路边的景色越荒凉,逐渐开始有三三两两的流民,在朝北走。


  江鸿透过车窗朝着远处看了看。


  原本该是绿油油的田地,现在还有一些被黄泥水泡着,散发着一股烂树叶混着死鱼的腥气。路两边的树皮被剥得精光,露出白惨惨的树干,连高处够得着的树叶都被撸得干干净净。


  约莫着还有一两个时辰才能抵达泾阳县,江鸿便闭上眼睛,不再多想,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到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几只绿头苍蝇撞在车窗上,发出嗡嗡的闷响。江鸿才掀开帘子朝外看去。


  这一眼,就让江鸿的心沉到了谷底。


  路边的杂草堆里,横七竖八倒着不少人。有的还在喘气,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有的身上已经落满了苍蝇,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的颜色。


  小雀儿也只看了一眼就缩回了轿厢内,只死死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银生捏紧了拳头,小脸煞白,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白勉把马车赶得飞快,手里的鞭子攥出了一层汗。他在宫里见惯了死人,但这种漫山遍野的死气,还是让他觉得后背发凉。


  江鸿把身子退回车厢,两只手死死握拳,肩膀有些微微得颤抖。


  慢慢地,随着马车逐渐朝着泾阳县靠近,那股压抑沉闷的氛围就愈发浓重。


  从窗帘外不时飘进来的恶臭,无时不刻不在刺痛着江鸿的内心,不消往外看,江鸿只凭之前那一眼就能想象得出轿厢外是一番怎样的地狱景象。


  “老爷!老爷!给点吃的吧!老爷!”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外忽然出现了虚弱的乞讨声,伴之而来的是偶尔的马车轿厢被拍动的声音。


  “公子,流民越来越多了,咱们不能再往前了,咱们这马车太扎眼了......”


  “继续!”江鸿闭着眼睛,没有睁开眼睛,他知道,这个时候他决不能朝窗外扔出哪怕一口吃食。


  一旦被这些饿得快要失去理智的难民看见自己有粮食,那自己这辆马车一定会瞬间被难民包围,再难存进一步。


  车内还有两个孩子,他必须得到达泾阳县县城才算稳妥。


  此时的江鸿有些后悔,睁眼看了看两个被吓得有些张皇失措的孩子,后悔当初没有把他们留在上一个县城了。


  “公子,车走不动了,前面没路了。”


   江鸿挑开了轿帘,看了看外面,却是是没路了。


  “停车吧。”


  江鸿钻出马车,入目便是满地狼藉。


  四月的季节,本该万物复苏春意盎然。


  看放眼望去,地面光秃秃的,几乎遍地都是难民,没有窝棚,甚至没一个像样点的落脚地,很多人横七竖八睡得到处都是,一股酸腐夹杂着恶臭的味道直入鼻腔。


  跳下马车,站在车厢前,原本远远跟着的徐庆几人这时候已经来到了近前,手里握着亮闪闪的刀子,不让难民们靠近一步。


  “你!过来!”江鸿对着四人中其中一人,命令。


  那人收刀入鞘,来在近前,低头等待江鸿的命令。


  这人江鸿没见过。


  “带着他们进泾阳县去!”江鸿指了指马车上探出来的两颗小脑袋。


  “公子,泾阳县城门早已关了,不让任何人进出。”那人沉声道。


  “自己想办法。”江鸿斜了他一眼,不再多说,甩了甩袖子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建新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