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赵总发现女儿在冰箱里藏纸钱时,纸钱已经发霉了。
不是普通的霉,是那种绿色的、长毛的、带着腥甜味的霉,像是夏天泡了三天三夜的绿豆汤,又像是…… 像是坟地里刚挖出来的苔藓。纸钱被裁成巴掌大的方块,用红绳捆着,一捆一捆,塞在冷冻室的最底层,和冻牛肉、冻饺子混在一起,像是某种诡异的陪葬品。
“妮妮?” 赵总喊女儿的名字,声音在发抖,“你这是干什么?”
赵小妮从房间里探出头,十六岁,扎着马尾,脸色苍白得像张纸 —— 不是比喻,是真的像纸,那种烧给死人的黄表纸,泛着陈旧的、脆弱的白。她的眼睛看着父亲,却没有焦点,像是在看冰箱里的纸钱,又像是在看某个更远的地方。
“还给人家,” 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爸,我欠人家的,得还。”
“欠谁?还什么?”
赵小妮没回答,转身回了房间,脚步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 像是纸人走路,没有重量,没有回响。赵总追上去,推开门,看见女儿坐在床边,正在叠纸钱,动作熟练,像是练了很久。她的手指修长,但关节处泛着青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蛀空了。
“妮妮,你跟爸说,到底怎么回事?” 赵总抓住女儿的肩膀,感觉手下的皮肤不对劲,太凉,太硬,不像人的皮肤,像…… 像那种硬壳纸,表面滑腻,底下藏着纤维的粗糙。
赵小妮抬起头,看着他,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怪,嘴角上扬的弧度太精确,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眼睛却没有跟着笑,依然空洞,依然看着某个更远的地方。
“爸,你烧的钱,人家收到了,” 她说,“人家帮我办了事,现在该我还了。我不怕,就是…… 就是有点冷。爸,你能不能,再烧点?烧厚的,那种金元宝,保暖。”
赵总的手松开了。他想起三个月前,想起那块坟地,想起那个穿唐装的老头,想起那间藏在城中村深处的冥币店。他想起自己跪在坟前,点燃那沓金元宝冥币时,火焰是绿的,像是有生命一样,舔舐着纸钱,发出 “噼啪” 的响,像是…… 像是有人在咀嚼。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迷信,是心理安慰,是房地产商特有的 “宁可信其有”。现在他明白了,那是交易,是契约,是白纸黑字写在阴间账本上的债务。而他烧的冥币,不是钱,是…… 是女儿的命。
2
三个月前,赵总还是个人物。
城里最大的房地产商,手里三个项目同时开工,银行欠着两个亿,但走路带风,说话带响,饭局上坐主位,KTV 里唱第一首。他盯上那块坟地很久了,城西,老城区的边缘,一百多亩,埋着几百年的死人,也埋着几百亿的未来 —— 高档小区,学区房,地铁规划,升值空间无限。
但竞争对手也多,最大的是周氏集团,周老板和他一样狠,一样黑,一样舍得砸钱。两人竞价,抬杠,找关系,托人情,最后到了拼 “命” 的地步 —— 不是拼命,是拼谁的八字硬,谁的风水好,谁能压住那块坟地的 “阴气”。
赵总不信这些,但他信 “操作”。他托人打听,找到一个姓钱的,人称 “老钱”,在城中村开了间冥币店,专卖纸钱纸人纸房子,但据说…… 据说有 “特制” 的货,能烧给特定的 “对象”,达成交易。
“什么交易?” 赵总问中间人。
“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中间人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眼神闪烁,“但事成之后,得还‘债’。不是钱,是别的,寿命啊,运气啊,亲人啊,看你怎么选。”
赵总笑了。他选的是 “事成之后再说”,反正他赵某人,从来不信欠债不还那一套,阴间的债,阳间的人,能奈他何?
冥币店藏在城中村的深处,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两边是自建房,楼上住人,楼下开店,卖早点的,修自行车的,收废品的,混成一团。老钱的店在最里头,门面很小,黑漆漆的,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没写字,风吹过来,灯笼摇晃,像是两颗巨大的眼白,在盯着巷子口。
赵总走进去,闻到一股味道。不是纸钱的味道,是另一种,更复杂的,像是…… 像是夏天暴雨前的闷热,混着香烛的烟,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腥甜。店里很暗,货架上摆满纸扎,纸人纸马纸房子,都是惨白的,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一群沉默的观众,正在等待好戏开场。
“赵总?” 柜台后面传来声音,沙哑的,带着金属质感,像是砂纸磨锅底。
赵总 “看” 见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是老钱,穿着唐装,灰色的,盘扣是铜的,泛着绿锈。他的脸很怪,不是丑,是…… 是不完整,左边的脸颊像是被火烧过,皱缩着,泛着粉红,右边的脸却光滑,甚至有点年轻,像是两张不同的脸,被强行缝在一起。
“您认识我?” 赵总问。
“认识,” 老钱笑,嘴角只牵动右边的那张脸,左边的皱缩着,不动,像是死肉,“您烧过纸,给您父亲,七年前,在我这儿买的。那时候,您还没发迹,穿的是工装裤,骑的是摩托车。”
赵总愣了一下。七年前,确实,他刚起步,父亲去世,他在城中村乱转,找到一家冥币店,买了最好的纸房子,烧给父亲。但他不记得店主的样子,更不记得…… 那张半烧半嫩的脸。
“您记性真好,” 他说,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我这次来,是想买‘特制’的货。听说您有?”
老钱没回答,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木盒,檀木的,雕着花纹,锁是铜的,也泛着绿锈。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冥币,不是普通的黄表纸,是金色的,厚实的,印着 “冥通银行” 和 “金元宝” 的字样,在灯光下发亮,像是真的金子。
“这种,” 老钱说,“烧给特定的‘对象’,能达成交易。但赵总,我得提醒您,交易有成,就有还,阴间的账本,比阳间的银行,记得更清。”
“还什么?”
“看您烧给谁,” 老钱把盒子推过来,“您想烧给那块坟地的‘老大’,对吧?我打听过了,那儿埋着一个清朝的贪官,死后无钱贿赂阴差,被困了百年,怨气重,但也…… 也贪财。您烧给他,他帮您办事,事成之后,他要‘一条命’,不是您的,是您最亲的。”
赵总的手停在盒子上方。他想起了女儿,妮妮,十六岁,正在读高中,成绩一般,但活泼,爱笑,喜欢周杰伦,讨厌数学。他想起了妻子,十年前离婚,去了国外,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像是陌生人。他想起了自己,四十八岁,体检报告上三项超标,但还能活,还能拼,还能再赚几个亿。
最亲的,只能是妮妮。
“没有别的选择?” 他问。
“有,” 老钱说,“您可以不烧,和周老板公平竞争,看谁的八字硬。或者,您烧普通的冥币,求个心安,不达成交易,也就没有债务。但赵总,您这样的人,会选这些吗?”
赵总看着那盒金元宝冥币,看着它们在灯光下发亮,像是真的金子,像是真的未来。他想起那块坟地的规划图,想起高档小区的模型,想起自己站在封顶仪式上的演讲,想起掌声,想起闪光灯,想起…… 想起所有他还没有得到、但即将得到的东西。
他拿起了盒子。
3
烧冥币那晚,月亮是红的。
赵总一个人去的坟地,没带司机,没带助理,开的是自己的奔驰,停在路边,拎着那盒金元宝,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坟堆。坟地很大,荒草丛生,石碑东倒西歪,有的断了,有的裂了,像是被时间啃过的牙齿。
他找到 “老大” 的坟,是老钱告诉他的位置 —— 最深处,一棵老槐树下,墓碑上刻着 “清故显考李公之墓”,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他跪下,点火,烧纸。
金元宝入火,火焰是绿的,像是有生命一样,舔舐着纸钱,发出 “噼啪” 的响。赵总闻到一股香味,不是烧纸的焦糊味,是某种更高级的,像是…… 像是檀香混着龙涎香,像是进了寺庙,又像是进了皇宫。
然后,他看见了。
烟雾里,走出一个人,穿着清朝的官服,蓝色的,补子是仙鹤,戴着顶戴花翎,脸是惨白的,但五官端正,甚至有点英俊,是那种…… 那种古画里的英俊,带着腐朽的贵气。他走到赵总面前,弯腰,作揖,动作标准,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赵老板,” 他说,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音,“在下李廷章,同治年间的进士,曾任知府,后因…… 后因贪墨,被革职,病死他乡,葬于此地,已逾百年。您的‘孝敬’,在下收到了,不知有何吩咐?”
赵总跪在地上,腿软了,但脑子还清醒。他想起了老钱的话,想起了交易,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我要那块地,” 他说,“城西这块地,我要开发,但有个竞争对手,周老板,他…… 他挡我的路。您能帮我吗?”
李廷章笑了,嘴角上扬,但眼睛没笑,依然是那种古画里的、凝固的、没有温度的表情:“可以。但赵老板,事成之后,在下要‘一条命’,不是您的,是您最亲的。这是规矩,阴间的规矩,比阳间的法律,更不可违。”
赵总犹豫了一秒,也许更短。他想起了妮妮,但只是一闪而过,像是照片在脑海里翻页。他想起了那块地的价值,想起了自己的野心,想起了…… 想起了所有他还没有得到、但即将得到的东西。
“好,” 他说,“成交。”
李廷章作揖,转身,走进烟雾里,消失了。火焰熄灭,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像是一群黑色的蝴蝶,飞向红月亮。赵总瘫坐在地上,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离,很轻,很柔,像是…… 像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被记在了某个看不见的账本上。
他开车回家,洗澡,睡觉,梦见自己站在封顶仪式上,掌声雷动,闪光灯刺眼,他微笑着,挥手,像是…… 像是皇帝在接受朝拜。
第二天,电话把他吵醒。是助理,声音发抖:“赵总,周老板…… 周老板死了,突发心脏病,昨晚在饭局上,倒下去就没起来。”
赵总挂了电话,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笑了。交易成了,他想,老钱没骗人,李廷章办事,果然利索。至于还债…… 还什么债?妮妮好好的,在家睡懒觉,等会儿还要他送她去学校。什么 “一条命”,不过是迷信,不过是心理暗示,不过是……
他起身,去敲女儿的门,想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 爸爸拿到地了,爸爸要发大财了,爸爸给你买新车,买名牌,买……
门开了,妮妮站在门口,穿着睡衣,脸色苍白,眼睛看着他,却没有焦点,像是在看某个更远的地方。
“爸,” 她说,声音很轻,“我冷。你能不能,给我烧点纸钱?”
4
赵总去找老钱,是在发现女儿藏纸钱之后。
他把冰箱里的纸钱摔在柜台上,绿色的霉斑在灯光下发亮,散发着腥甜的味道。老钱看着那些纸钱,没有惊讶,只是叹了口气,右边的脸露出悲悯,左边的皱缩脸依然不动,像是戴着半张面具。
“交易已成,” 他说,“您烧了冥币,李廷章办了事,现在该您还债了。您欠的是‘一条命’,不是您自己的,是您最亲的。赵小妮,十六岁,八字轻,命格软,正合适。”
“合适什么?” 赵总抓住老钱的领子,唐装的盘扣崩掉一颗,在地上打转,“她是我女儿!你他妈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老钱没有反抗,声音依然平静,“我也知道,您当初答应的时候,就知道会是谁。赵总,您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烧冥币的时候,想着‘最亲’可以是任何人,可以是猫,可以是狗,可以是十年没联系的远房亲戚。但阴间的账本,比阳间的银行,算得更清。您最亲的,就是您女儿,这是命,改不了。”
赵总松开了手。他后退两步,靠在货架上,纸人纸马被他撞得摇晃,像是一群沉默的观众,正在嘲笑他的狼狈。他想起了烧冥币那晚,想起了李廷章说的 “最亲的”,想起了自己那一瞬间的犹豫 —— 他确实想过,最亲的可以是妻子,但她已经离婚,已经出国,已经不算 “亲” 了。他确实想过,可以是一只猫,一条狗,但他没有养宠物。他确实…… 确实想过,可能是妮妮,但那一闪而过的念头,被他用 “迷信” 压下去了。
现在,迷信成真了。
“怎么解?” 他问,声音嘶哑,“我有钱,我可以买更多的冥币,烧给李廷章,让他放过妮妮。十倍,一百倍,多少钱都行。”
“冥币店的交易,白纸黑字,写在阴间的账本上,” 老钱摇头,“反悔可以,但您得去阴间,亲自销账。走阴,灵魂出窍,去那边和李廷章谈。这是唯一的办法,但风险很大,您可能回不来,可能变成…… 变成我这样的,半人半鬼。”
赵总看着老钱的那张脸,半烧半嫩,半人半鬼。他想起第一次见老钱时的不适,现在明白了,那是恐惧,是对 “未来自己” 的恐惧。
“我去,” 他说,“为了妮妮,我去。”
走阴是在子时进行的。
老钱在冥币店的后间摆了法坛,点了两盏白灯笼,一盏代表生,一盏代表死,中间放着赵总的生辰八字,用朱砂写在黄表纸上。赵总躺在草席上,老钱用银针扎他的十指,放出黑血,滴在生辰八字上,然后念咒,摇铃,烧纸。
“魂出窍,身留守,” 老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赵总,您只有三个时辰,鸡鸣之前必须回来,否则,您的身体会变成空壳,被别的东西占据。记住,和李廷章谈,但不要答应他的任何额外条件,阴间的鬼,最会趁火打劫。”
赵总感觉自己在下沉,像是陷入沼泽,又像是……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出来,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他 “看” 见自己的身体躺在草席上,脸色苍白,胸口没有起伏,像是死了。然后,他 “看” 见一扇门,在法坛的烟雾里,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灰蒙蒙的光。
他走进去,是坟地,但不是城西的那块,是更大、更荒、更古老的坟地,石碑林立,像是森林,每一座坟都在冒烟,淡淡的,青色的,像是有人在下面烧纸。他走在坟堆之间,脚底没有触感,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 像是踩在别人的梦境里。
李廷章在最深处等他,还是那身清朝官服,但脸色更白了,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皮肤下面的血管,黑色的,像是墨水在流动。他坐在一座大坟的台阶上,身边堆着金元宝 —— 赵总烧给他的那些,在阴间变成了实体,发着暗淡的光。
“赵老板,” 他微笑,作揖,“您来还债了?”
“我来谈条件,” 赵总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放过我女儿,我给你别的,钱,冥币,更多,十倍,一百倍。”
李廷章摇头,动作很缓慢,像是古画里的人物,每一帧都是定格:“在下不要钱。在下困于此地百年,无钱贿赂阴差,无法投胎,您的金元宝,刚好够打通关系。再过几日,在下就要去投胎了,去一个好人家,做官宦子弟,继续享受荣华富贵。但投胎之前,在下需要一个‘伺候’的人,在阴间伺候,端茶倒水,铺床叠被,直到在下转世成人。”
“用我女儿?”
“用您女儿,” 李廷章点头,“或者,用您自己。您来伺候在下,让她活。或者,您再烧十倍冥币,在下另找人替,反正这阴间,缺钱的孤魂野鬼,多的是。”
赵总沉默了。他想起了妮妮,想起了她藏纸钱的样子,想起了她说 “还给人家” 时的表情,想起了…… 想起了自己作为父亲的,那些缺失的、敷衍的、用金钱弥补的时光。他想起自己答应走阴时,想的是 “解决问题”,不是 “牺牲自己”。
但现在,他看着李廷章,看着这个困在坟地百年的贪官,看着他那双没有温度的、古画里的眼睛,突然明白了:有些债,必须用命还,不是别人的,是自己的。
“我烧冥币,” 他说,“十倍,一百倍,你另找人替。放过我女儿,也放过我,我们两清。”
李廷章笑了,这次的笑容到达眼睛,但依然冰冷:“赵老板,您果然还是这样的人。好,在下等着您的冥币。但记住,烧得越多,您和阴间的联系越深,迟早…… 迟早会变成老钱那样,半人半鬼,不人不鬼。”
赵总没回答,转身,往那扇灰蒙蒙的门走去。他感觉身后有无数眼睛在看他,那些坟堆里的孤魂野鬼,那些缺钱的、被困的、等待交易的亡灵,都在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 一个即将加入他们的同伴。
5
赵总变卖了家产。
三个项目,两个抵押给银行,一个低价转让;两套别墅,一辆奔驰,全部套现;股票,债券,基金,全部清仓。他筹集了三千万,换成现金,找到老钱,买了大量的特制冥币,金元宝,银元宝,纸房子,纸人纸马,甚至…… 甚至纸扎的丫鬟小厮,全套的阴间配置。
“您烧这么多,” 老钱看着堆积如山的纸扎,右边的脸露出担忧,左边的皱缩脸依然不动,“自己会‘纸化’的。皮肤变脆,血液变黑,最后…… 最后变成纸人,一碰就碎,一烧就化。”
“我知道,” 赵总说,声音平静,他已经接受了,“但妮妮能活,能正常地活,上大学,谈恋爱,结婚,生子。这就够了。”
他在坟地烧了三天三夜,火焰是绿的,烟雾是青的,纸灰像雪一样覆盖了整个坟地。李廷章在烟雾里出现,作揖,微笑,收下冥币,然后…… 然后消失了,去投胎了,去那个好人家,做官宦子弟,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妮妮在第四天醒来,脸色红润,眼睛有光,看着父亲,说:“爸,我饿了,想吃煎饼果子。”
赵总哭了,纸做的脸被泪水浸湿,皱缩着,像是被水泡过的报纸。他抱住女儿,感觉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她的…… 她的生命,正在回来,正在充盈,正在把他欠的债,一笔一笔,还清。
但他自己,开始 “纸化” 了。
起初是皮肤,变得苍白,透明,能看见下面的血管,黑色的,像是墨水在流动。然后是关节,活动时发出 “沙沙” 的响,像是纸在摩擦。最后是血液,割破手指,流出来的不是红色,是黑色,浓稠的,带着腥甜,像是…… 像是烧纸时滴下的烛泪。
他去找老钱,问有没有解。老钱摇头,半张脸悲悯,半张脸麻木:“没有解。您烧的冥币太多,和阴间的联系太深,已经变成了…… 变成了‘通道’,阴间的气息通过您,流向阳间。这是代价,赵总,交易的代价,永远不可撤销。”
赵总回到空荡荡的别墅 —— 只剩下这一套,其他的都卖了,作为妮妮以后的生活费。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纸化的脸,苍白,透明,皱缩,像是…… 像是老钱的另一半,那个被火烧过的、永远不动的、死肉般的脸。
他笑了,嘴角上扬,但眼睛没笑,像是古画里的李廷章,凝固的,没有温度的。
妮妮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煎饼果子,是父亲刚才给她买的。她看着镜子里的父亲,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是…… 只是皱了皱眉。
“爸,” 她说,“你闻起来,像烧纸的味道。”
赵总转过身,看着女儿,看着她红润的脸,有光的眼睛,健康的、正常的、十六岁少女的一切。他伸出手,想摸她的头,但手指在颤抖,纸做的关节发出 “沙沙” 的响。
“妮妮,” 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音,“爸要走了,去一个…… 一个很远的地方。这些钱,你留着,上大学,谈恋爱,结婚,生子。别学爸,别烧冥币,别做交易,别…… 别欠债。”
妮妮看着他,眼睛突然红了,但没有哭,只是点头:“我知道,爸。你烧的那些纸钱,我看见了,在冰箱里,绿色的霉,我…… 我知道你在还什么。”
她顿了顿,把煎饼果子放在桌上,走过来,抱住父亲。赵总感觉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她的…… 她的生命,正在和他纸做的身体,形成某种对比,某种…… 某种他再也无法拥有的东西。
“爸,” 她在耳边说,“我不怪你。你回来救我,这就够了。你走吧,去该去的地方,我会好好的,我保证。”
赵总哭了,纸做的脸被泪水浸湿,裂开了,像一张被揉皱的冥币。他感觉自己在消散,在变成烟雾,在变成纸灰,在…… 在变成某种轻盈的、自由的、不再被债务束缚的东西。
他最后看了一眼女儿,然后,转身,走向镜子,走进镜子里灰蒙蒙的光,像是…… 像是走进那扇阴间的门,去成为另一个李廷章,另一个被困的、等待交易的、永远不得解脱的亡灵。
或者,不是。也许,他只是消失了,变成了纸灰,被风吹散,被时间遗忘,被…… 被这个世界,当作一个教训,一个警示,一个关于 “交易” 的、永远重复的故事。
妮妮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桌上的煎饼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红润的,有光的,健康的。她拿起煎饼果子,咬了一口,眼泪终于流下来,滴在纸做的、苍白的、脆弱的手上。
“爸,” 她说,“我会好好的,我保证。”
窗外,风吹过来,带着某种腥甜的味道,像是烧纸的烟,又像是…… 像是某个遥远的、正在消散的、最后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