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先生
书名:民间鬼事合集 作者:八两金 本章字数:8286字 发布时间:2026-04-23

1


“陈瞎子” 三十年前改完那场命,他躺在炕上七天七夜,流脓流血,烂掉的左眼珠子就是这股味儿 —— 甜丝丝的,混着血腥,像夏天晒过头的酱豆,闻着让人想吐,又莫名上瘾。


他摸索着爬起来,瘸腿磕在床沿上,疼得龇牙。屋里黑漆漆的,但他不用看,瞎了二十年,这屋子每块砖缝他都摸得清。他循着味道往堂屋走,手扶着墙,指节在土坯上划出沙沙的响。


味道是从养女小满的房里飘出来的。


小满今年十九,是他从孤儿院领回来的,八字硬,命格孤,正适合给他这种五弊三缺的人当闺女。她睡在西厢房,平时屋里只有皂角味儿,今天却腥臭扑鼻,像是死了三天的鱼晒在太阳底下。


陈瞎子停在门口,没推门。他听见里面有动静,很细,很碎,像是老鼠在啃木头,又像是…… 有人在嚼什么东西。


“小满?” 他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锅底。


没回应。但咀嚼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叹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带着水汽,带着凉意,不像十九岁的姑娘,像四十岁的男人,饱经风霜,怨气冲天。


“还…… 我…… 命…… 来……”


那声音拖着长腔,一字一顿,不是小满的,绝对不是。陈瞎子的汗毛竖了起来,他想起三天前那场法事,想起那个孤儿院档案里找出来的孩子,想起自己亲手画下的那道符 —— 借寿符,把别人的阳寿借给王小宝,让那个本该二十而亡的富家少爷,活到六十。


他以为借的是寿数,没想到借的是替死鬼。


门吱呀一声开了,不是他推的,是从里面开的。一股冷风扑出来,带着浓烈的尸臭,吹得陈瞎子往后退了半步。他瞎了的左眼在眼眶里跳动,那是三十年前的旧伤,遇到邪祟就会这样,像是那颗烂掉的眼睛还在,还在看那些不该看的东西。


“爹……”


是小满的声音,但语调不对,太沉,太慢,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陈瞎子 “看” 见一个轮廓站在门缝里,瘦瘦的,长长的头发披散着,但他知道那不是小满 —— 小满的气息他养了十五年,是暖的,是活的,而眼前这个,是冷的,是死的,是借来的。


“你是谁?” 陈瞎子问,左手已经摸进了怀里,那里有一道镇魂符,朱砂画的,用他自己的血开过光。


那东西笑了,笑声很怪,前半截是小满的清脆,后半截变成了男人的沙哑,像是两个人共用一张嘴:“陈师傅,您不认识我了?三天前,您还给我糖吃呢,在孤儿院,您说‘好孩子,帮哥哥一个忙’,您忘了?”


陈瞎子的手僵住了。


他想起来了,那个孩子,叫周安,孤儿,二十岁,和小宝同年同月同日生,连时辰都不差。他选中他,不是因为可怜,是因为八字匹配,是完美的 “借寿” 材料。法事那晚,周安躺在偏房的床上,陈瞎子在他胸口画了符,又在自己胸口画了对应的符,然后念咒,烧纸,把两人的命线连在一起。


他以为只是借十年寿,没想到是借一条命。


“周安?” 他颤声问,“你…… 你怎么在小满身上?”


“我无处可去啊,” 那东西说,语气里带着委屈,像是被抢了糖的孩子,“您把我的寿借走了,地府不收我,说我阳寿未尽,不能投胎。我只能飘着,飘啊飘,飘到您家,看见这个姑娘,八字也硬,也合适,就进来歇歇脚。”


它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冷:“但我歇够了。陈师傅,我要我的命,要么您还我,要么…… 我让这姑娘替我还。”


陈瞎子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蹿上来,不是怕,是悔。三十年前改那场命,他瞎眼瘸腿,情人惨死,他发誓再不碰改命的事。但王大富绑了小满,刀架在她脖子上,他能怎么办?他以为只是借寿,没想到是杀人,杀一个无辜的孤儿,换来另一个纨绔子弟的苟活。


“你出来,” 他说,声音平静下来,“从小满身上出来,我跟你谈。”


“谈什么?”


“谈怎么还你的命。”


那东西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瞎子以为它走了。然后,小满的身体软软地倒下来,他伸手接住,摸到她还有心跳,还有呼吸,只是凉,凉得像块冰。


堂屋的灯突然亮了,不是他点的,是周安点的 —— 或者说,是周安的魂点的。陈瞎子 “看” 见一个轮廓坐在太师椅上,瘦瘦的,矮矮的,是个年轻人的身形,但气息腐朽,像是死了很久的尸首。


“我听着呢,” 周安说,“您怎么还?”


陈瞎子把小满抱回床上,盖好被子,然后摸索着坐到周安对面。两个瞎子 —— 一个是真瞎,一个是魂瞎,看不见阳间的光 —— 在昏黄的油灯下,开始了一场关于命的谈判。


2


陈瞎子本名叫陈长生,六十年前生在陈家沟,爹是阴阳先生,爷也是,祖上八代都是干这个的。他从小就会看风水,八岁能辨龙脉,十二岁会算八字,十五岁就能独立选坟地,是这一带最年轻的阴阳先生。


但他第一次改命,是二十岁。


那年他爱上了隔壁村的秀芹,裁缝家的闺女,手巧,眼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两人私定终身,但秀芹的八字被算出 “短命”,活不过二十五。陈瞎子不信邪,翻遍了祖传的《阴阳秘录》,找到一道 “续命符”,能借天地之气,给人续十年阳寿。


他做了法事,在秀芹的枕头芯里塞了符,又在自己的左眼上画了对应的符 —— 左眼视阳,右眼视阴,阴阳先生靠这个分辨人鬼。他把自己的 “阳视” 借给了秀芹,换她十年命。


法事成了,秀芹果然过了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但陈瞎子的左眼开始烂,从眼角烂到眼球,流脓流血,疼得他满地打滚。他爹说,这是天谴,改命者必遭五弊三缺,他缺的是 “视” 和 “寿”—— 他瞎了左眼,也折了十年阳寿,本来能活七十,现在只能活六十。


更惨的是秀芹。她活到三十五,也就是续命到期的第二年,死状凄惨 —— 在河边洗衣服,被一条突然窜出的毒蛇咬了脚踝,毒发身亡。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两只手在空中抓挠,像是在抓救命稻草。


陈瞎子赶去时,她还有最后一口气。她看见他,瞎了左眼、瘸了右腿的他,突然笑了,说:“长生,我看见它了,那条蛇,它说…… 它说我是借来的命,到期了,该还了……”


然后她死了,眼睛都没闭上。


陈瞎子抱着她的尸体,在河边坐了三天三夜。第四天,他爹把他拖回去,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是:“我再也不改命了。”


他爹点头,说:“对,不改了,改命是逆天,逆天的下场,你看见了。”


他封了卦,不再接改命的活,只做寻常风水 —— 看坟地,选时辰,算姻缘,测吉凶。这些不伤天和,只赚小钱,够他糊口,够他活着。他娶了隔壁村的寡妇,没生孩子,寡妇病死后,他从孤儿院领了小满,当是养老送终的依靠。


三十年过去,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王大富找上门。


王大富是本地首富,挖煤发的家,家里有矿,手下有人,黑白两道通吃。他儿子王小宝,天生体弱,算命的说 “八字轻,活不过二十”。王大富不信,找了无数名医,吃了无数补药,把儿子养到十九,眼看着二十岁生日要到了,儿子开始咳血,一咳半盆,西医说是肺纤维化,没法治。


王大富想起了陈瞎子。


他带人找上门时,陈瞎子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听见脚步声,他 “看” 见三个轮廓,一胖两壮,胖的像个肉球,壮的像两座铁塔。


“陈师傅,” 王大富的声音很亮,带着金属质感,“听说您会改命?”


陈瞎子摇头:“不会,早封卦了。”


“封卦可以开,” 王大富说,“我出这个数。”


他伸出一根手指,陈瞎子知道,那是一万,也可能是十万,甚至一百万。但他还是摇头:“不是钱的事,是命的事。改命遭天谴,我瞎了眼、瘸了腿,还不够惨?王老板,您请回吧。”


王大富没回,他拍了拍手,两座铁塔走进西厢房,再出来时,中间夹着一个人 —— 小满。她的嘴被布条勒着,眼睛瞪得老大,脖子上架着一把刀,刀刃在太阳下反光,刺得陈瞎子完好的右眼生疼。


“陈师傅,” 王大富的声音还是那么亮,但带着冰碴子,“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死了,我王家就绝后了。您不改,我就让您绝后。这姑娘跟您十五年了吧?您舍得?”


陈瞎子的手在抖。他摸向怀里,那里有镇魂符,有驱鬼符,有他爹传下来的各种法器,但没有一样能对付活人。王大富是人,有钱有势的人,他的符咒对人没用。


“您想怎么改?”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续命,” 王大富说,“续到六十,我不管您用什么法子,钱我出,事您办,办成了,这姑娘还您,还加这个数。”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办不成,您和她,都得给我儿子陪葬。”


陈瞎子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大富开始不耐烦,咳嗽了一声。最后,他说:“给我三天,找材料。”


3


借寿法的材料,最重要的是 “替身”—— 一个与借命者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连时辰都不能差。陈瞎子翻遍了周边十里八乡的生辰八字,没有匹配的。最后,他想起了孤儿院。


那里孩子多,来自各地,档案齐全,说不定能找到。


他去了,以 “慈善家” 的名义,给孤儿院捐了五百块钱,换来了查阅档案的机会。档案室很暗,很潮,散发着霉味,他在里面摸了一整天,终于找到一个匹配的 —— 周安,男,二十岁,孤儿,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时,身上有一张纸条,写着生辰八字。


陈瞎子对过时辰,分毫不差。他看着档案上周安的照片,瘦瘦的,白白的,眼神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兔子。他想起秀芹,想起她死前的样子,想起自己发誓不再改命,但手还是伸向了那张档案。


“这孩子,” 他对院长说,“我想资助他,接出去住几天,行吗?”


院长当然行,周安已经二十岁,过了被领养的年龄,在孤儿院是吃闲饭的,有人愿意带走,求之不得。


陈瞎子把周安带回了自己的院子,安排在偏房住下。周安很乖,话不多,让吃饭就吃饭,让睡觉就睡觉,偶尔问一句:“陈师傅,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陈瞎子给他糖吃,说:“好事,帮你哥哥一个忙,帮完,你有福报。”


周安信了,他从小没爹没娘,有人给糖吃,给好脸色看,就是天大的恩情。他躺在偏房的床上,让陈瞎子在他胸口画符,朱砂凉凉的,痒痒的,他忍不住笑:“陈师傅,这画的是什么呀?”


“平安符,” 陈瞎子说,声音发颤,“保你平安的。”


法事在夜里做,子时,阴气最盛。陈瞎子穿着道袍,瘸着腿在院子里走罡步,摇铃铛,烧黄纸,念咒语。他把周安的命线和我的命线连在一起,又把我的和王小宝的连在一起,形成一个三角,寿数从周安流向王小宝,因果从王小宝流向周安,而他陈瞎子,是中间的枢纽,承担天谴的靶子。


法事结束时,公鸡叫了第一声。陈瞎子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他摸进偏房,周安躺在床上,眼睛睁着,但没了气息 —— 心脏还在跳,很微弱,但魂已经走了,被借走了,去填王小宝的命坑。


他坐在床边,握着周安的手,那只手还是温的,但正在变凉。他说:“对不起,孩子,对不起……”


但对不起有什么用?周安听不见,他的魂飘在半空,看着自己的尸体,看着这个瞎眼瘸腿的老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胸口凉了一下,然后天就黑了,再然后,他看见自己的身体躺在床上,而他自己,轻飘飘的,像是被风吹起的纸灰。


他成了孤魂野鬼,地府不收,阳间不留,只能在阴阳交界处飘,飘到陈瞎子家,看见小满,看见这个八字也硬的姑娘,就飘了进去。


这些,陈瞎子当时不知道。他只知道法事成了,王小宝活下来了,小满回来了,王大富的百万大洋也到账了。他以为事情结束了,直到三天后,小满开始说梦话,开始用男人的声音说 “还我命来”。


4


王小宝是在法事后的第七天开始腐烂的。


最先发现的是他的丫鬟,给他梳头时,看见他后脑勺有一块黑斑,像是撞青的,但摸着不凸起,平平的,凉凉的,像是…… 尸斑。


丫鬟没敢说,以为是少爷磕碰的。但黑斑越来越多,脖子后面,胳膊内侧,大腿根,都是那种青黑色的斑,圆溜溜的,像眼睛,盯着人看。


王小宝自己也觉得不对劲。他开始怕光,白天必须拉着窗帘,不然就头晕目眩,想吐。他的呼吸变了,带着一股腐臭,像是下水道里的死老鼠,丫鬟给他端茶,都要屏住呼吸。最恐怖的是镜子 —— 他照镜子时,总觉得背后有人,瘦瘦的,白白的,眼神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他认出那是谁了。法事那晚,他躺在正房的床上,半梦半醒,看见偏房有个影子飘出来,从他身上 “穿” 过去,然后他就觉得胸口一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填了进来,原本憋闷的肺,突然通畅了,原本虚弱的身体,突然有力了。


他以为是神仙显灵,是爹花的钱起了作用。但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什么神仙,是另一个人的命,是周安的命,而周安,正在慢慢把他 “拿” 回去。


“爹,” 他找到王大富,声音在抖,“我不对劲,我身上…… 有尸斑。”


王大富正在喝茶,闻言手一抖,茶水洒了一裤子。他掀开儿子的衣领,看见那些黑斑,脸色瞬间惨白。他见过尸斑,他爹死的时候,他守灵三天,看过那种青黑色的、像眼睛一样的斑,那是死人的标记,是肉体开始腐烂的信号。


“去找陈瞎子!” 他吼道,“这老东西搞的鬼,让他来收拾!”


家丁们冲到陈瞎子家时,陈瞎子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小满坐在旁边绣花。她这几天清醒多了,周安的魂似乎退到了深处,只在夜里出来活动。但陈瞎子知道,那只是暂时的,讨债鬼的怨气越积越重,迟早会彻底占据小满的身体,到时候,小满就死了,变成第二个周安。


“陈师傅,” 家丁头目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王老板请您过去,少爷出事了。”


陈瞎子 “看” 着他,又 “看” 向小满,说:“我不去,我要守着闺女。”


“不去?” 汉子冷笑一声,“那我们就把这姑娘带走,王老板说,少爷有事,她得陪葬。”


陈瞎子的手摸向怀里,那里有符,有咒,但他知道,对付不了这些活人。他叹了口气,站起身,瘸着腿往外走:“走吧,但让我闺女跟着,我不放心她一个人。”


汉子想了想,点头。小满搀着陈瞎子,一步步走向王家,像是一对赴刑的父女。


王小宝躺在正房的床上,窗帘拉着,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油灯,火苗绿幽幽的。陈瞎子一进门,就闻到了那股味 —— 尸臭味,和三天前在小满房里闻到的一模一样,甜丝丝的,混着血腥,像夏天晒过头的酱豆。


“陈师傅,” 王小宝的声音从床帐里传来,很虚弱,很恐惧,“我是不是要死了?我身上…… 有尸斑,我照镜子,背后有人,是那天那个孩子,他在看着我,他在笑……”


陈瞎子摸索着走到床边,掀开帐子,用手 “看” 王小宝的脸。触手冰凉,皮肤紧绷,像是贴在骨头上的一层纸。他顺着脖子往下摸,摸到那些黑斑,圆圆的,凉凉的,确实是尸斑,活人的身上,出现了死人的标记。


“借寿法,借的不是寿,是命,” 陈瞎子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天气,“你借了周安的命,他就得死,他死了,怨气不散,就要找你讨。你现在活着,但已经死了,是活尸,他缠着你,直到你彻底腐烂,或者…… 他找到新的替身。”


“新的替身?” 王小宝抓住陈瞎子的手,指甲掐进肉里,“谁?谁能替我?”


陈瞎子没说话,但他想起了小满,想起了周安附在她身上的那些夜晚。他明白了,周安不只是要讨回公道,他要找替身,找一个新的身体,继续 “活” 下去。而小满,就是他的目标。


“没有替身,” 陈瞎子说,“除非你死,或者他投胎,否则这局破不了。”


“那我就让他投胎!” 王小宝吼道,“我给他烧纸,给他做法事,给他立牌位,让他去投胎!”


“没用,” 陈瞎子摇头,“他是被你害死的,怨气冲天,不报仇,不消怨,投不了胎。他要的,要么你的命,要么……”


他停住了,因为门口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碎,像是老鼠在啃木头。然后,门开了,小满站在门口,但她的眼神不对,太亮,太冷,像是两颗玻璃珠,嵌在眼眶里。


“要么,她的命,” 小满开口,声音是周安的,沙哑的,带着水汽,“陈师傅,您选吧,是她,还是他?”


屋里死寂。王大富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那些家丁早就跑了,只剩下陈瞎子,王小宝,和被周安附身的小满。


陈瞎子站起来,瘸着腿,一步步走向小满。他伸出手,想摸她的脸,但手在半空停住了 —— 他感觉到那股寒气,那股腐朽的气息,那是周安,是三十年前秀芹死时,他在河边闻到的同样的气息。


“周安,” 他说,“我欠你的,我还。但她是无辜的,你从她身上出来,我跟你走。”


“跟你走?” 周安笑了,用小满的嘴,发出男人的笑声,“您去哪里?您已经是半死的人了,瞎眼瘸腿,五弊三缺,您的命,我不要,我要的是她,是完整的,年轻的,能活很久的命。”


“那他的呢?” 陈瞎子指向王小宝,“你借命给他,就是为了让他腐烂,然后取代他?”


“不然呢?” 周安说,“我借出去的,我要拿回来,连本带利。他借我一条命,我要他一条命,加上这姑娘的一条命,公平吧?”


陈瞎子摇头:“不公平。你借命,是我逼的,不是他选的。要报仇,找我,别找他,更别找她。”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 不是符,是一把刀,很小,很锋利,是他用来削桃木剑的。他把刀抵在自己心口,说:“我改过一次命,遭了天谴,瞎眼瘸腿。我又改了一次,害了人命,该遭更大的谴。今天,我把这条命还你,你放了他们,去投胎,好不好?”


周安沉默了。他看着这个瞎眼瘸腿的老人,看着那把抵在心口的刀,想起了三天前,陈瞎子给他糖吃的样子,想起了那句 “好孩子,帮哥哥一个忙”。他那时候真的以为是帮忙,真的以为是福报,真的以为这个给他好脸色看的老人,是好人。


“您…… 真的要还?” 他问,声音不再沙哑,变回了小满的清脆,带着一丝颤抖。


“还,” 陈瞎子说,“我改了两次命,一次为情,一次为义,瞎眼瘸腿,死无全尸,但我不后悔。你放了他们,我跟你走,去地府,去投胎,去哪里都行。”


他回头看向王小宝,看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王大富,说:“但你们记住,命是天定的,别去改,改了,就不是人了。我这一生,改了两回命,改了别人的,也改了自己的,最后改成了一个笑话。你们别学我,好好活,活到该死的时候,再死。”


说完,他把刀刺进了心口。


5


陈瞎子没死,或者说,没死透。


那把刀刺偏了,他瞎了左眼,但右眼还能 “看”,只是看的是阴阳交界,是人鬼之间的模糊地带。他看见周安从小满身上飘出来,瘦瘦的,白白的,眼神不再怯生生,而是带着释然,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陈师傅,” 周安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不要您的命,我要的是…… 道歉。您给我糖吃的时候,没告诉我那是毒药,我吃了,死了,怨气不散,是因为我觉得委屈。现在您把刀插进心口,我看见了,您也是委屈的,您也是被逼的,我…… 我不怪您了。”


他飘向陈瞎子,不是攻击,是靠近,像孩子靠近父亲:“但我还是要投胎,地府不收我,因为我阳寿未尽,被借走了。您能把寿数还我吗?不是还给王小宝,是还给我,让我能去投胎,能重新做人。”


陈瞎子躺在地上,血从胸口往外涌,但他笑了:“能,移花接木,把借出去的,转回来。王小宝,你过来。”


王小宝爬过来,浑身发抖,身上的尸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陈瞎子抓住他的手,又抓住小满的手 —— 小满已经清醒了,哭着喊 “爹”,但他没力气回应 —— 然后把三只手叠在一起。


“我陈长生,” 他念咒,声音越来越弱,“以阴阳先生之名,逆转借寿之法,把周安的阳寿,从王小宝身上,转回周安。王小宝,你本不该活,现在还了命,去你该去的地方。周安,你借出去的,拿回来,去投胎,去做人,别再回来。”


他念完最后一句,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离,像是灵魂被撕成两半,一半留在体内,一半飘向虚空。他看见王小宝的身体软下去,尸斑迅速扩散,覆盖全身,然后,他不动了,真的死了,死状安详,像是睡了过去。


他看见周安的身影渐渐凝实,从虚影变成实体,又变成光,温暖的光,飘向屋顶,飘向天空,飘向某个他看不见但知道存在的地方 —— 地府,轮回,新生。


他看见小满扑在自己身上,哭着喊 “爹”,声音撕心裂肺,但他听不见,或者听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水,一层雾,一层生死的界限。


“记住,” 他用最后的力气说,“别改命…… 改了…… 就不是人了……”


然后,他死了。


6


陈瞎子的尸体,在三天内腐烂发黑,像是死了十年的尸首,连骨头都是黑的,散发着浓烈的恶臭。村里人说,这是天谴,改命者的下场,五弊三缺之外,再加一条 —— 死无全尸,永不超生。


但小满知道,不是。她守着爹的尸体,守了三天三夜,看见有光从他心口飘出来,飘向天空,和周安的光一样,温暖,释然。她爹不是死无全尸,是用自己的魂,换了周安的魂,换了王小宝的魂,换了她这个养女的平安。


她葬了爹,在陈家祖坟,和爷奶在一起。墓碑是她亲手刻的,字很丑,但用心:“先父陈长生之墓,女小满立”。


王大富来送过钱,被她赶走了。她说:“我爹的死,有你一半,别假惺惺了,走吧。”


王大富没走,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说:“我对不起陈师傅,对不起我儿子,更对不起那个孤儿。我这一生,钱太多,命太薄,改来改去,改成了一场空。小满姑娘,这钱您不收,我捐给孤儿院,以陈师傅的名义,以周安的名义,算是…… 赎罪。”


他走了,背影佝偻,像是老了二十岁。小满听说,他后来把矿卖了,钱捐了大半,自己搬到庙里住,天天念经,说是给陈瞎子,给王小宝,给周安超度。


小满没念经,她继承了爹的手艺,看风水,选坟地,算时辰,测吉凶。但她记住爹的话,绝不改命,哪怕有人跪下来求,哪怕有人拿刀架她脖子,她也不改。


“命是天定的,” 她说,“改了,就不是人了。我爹改了两次,瞎眼瘸腿,死无全尸,我不学他,我学他活着的时候,学他给人看风水,让人安心,让人顺遂,让人在该死的时候,安心去死。”


她活到七十,无疾而终。死前,她梦见爹,梦见他眼睛好了,腿也好了,站在一片光里,对她笑:“小满,爹没改错,改命是遭谴,但改对了,是积德。我积了德,能投胎了,下辈子,不做阴阳先生,做普通人,活普通命,死普通死。”


她醒来,笑着走了,嘴角带着酒窝,像是她爹描述的,那个叫秀芹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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