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叶晚棠扶着墙壁,石壁潮湿冰冷,手指能摸到滑腻的苔藓。身后,那扇门关闭的闷响还在耳边回荡,紧接着是门上传来撞击声——一下,两下,沉重而有节奏,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撞门。
“别回头!”林静秋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她在叶晚棠前面几步远,“往下跑!它们进不来,但能撞门!”
叶晚棠咬着牙往下冲。楼梯螺旋下降,很陡,每一步都要踩稳,否则就会滚下去。手腕上的红绳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勉强照亮脚下两三阶石阶。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急促而粗重,还有林静秋的脚步声,很轻,很稳,完全不像一个在时间夹缝里待了六十年的老人。
撞门声停了。
然后是另一种声音——抓挠声,像无数指甲在石头上刮擦,从门缝里传进来,顺着楼梯向下蔓延。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它们……下来了?”叶晚棠喘着气问。
“只是声音。”林静秋说,声音依然平静,“时间夹缝里的存在没有实体,但它们的意念能形成声波,能干扰人的感知。别听,专心往下跑。”
叶晚棠努力屏蔽那些抓挠声,但那声音像钻进脑子里,让她头皮发麻。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恐怖片,怪物在黑暗里追逐,现在她就在那样的情境里,只是追她的不是怪物,是时间本身产生的某种东西。
楼梯似乎没有尽头。叶晚棠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几分钟?还是几十分钟?在时间夹缝里,时间感是错乱的。她只觉得腿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困难。
然后,脚下突然一空。
不是踩空,是楼梯到头了。叶晚棠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被林静秋扶住。她们站在一个平台上,平台不大,圆形,直径大概五六米。平台边缘是黑暗的虚空,深不见底。平台中央有一根石柱,石柱上刻着复杂的图案,在红绳微光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这是哪里?”叶晚棠喘着气问。
“时间夹缝的深层。”林静秋走到石柱前,手指抚过那些图案,“看到这些刻痕了吗?这不是人刻的,是时间流动自然留下的印记。每一道痕迹,代表一个时间节点,一次重要的选择,一个强烈的情感爆发点。”
叶晚棠凑近看。石柱上的图案确实不像人工雕刻的,更像是水流冲刷出的纹路,或是树木的年轮,一圈一圈,一层一层,复杂得让人头晕。但在那些纹路中,她辨认出一些熟悉的形状——叶家的家徽,守岁录封面的图案,还有那枚定岁钱上的符文。
“这里……和叶家有关?”
“和所有在时间上留下深刻印记的家族都有关。”林静秋说,手指停在一个特别复杂的节点上,“但叶家的印记最深,因为两百年前叶守岁的那次仪式,在这里撕开了一道口子。你看——”
她示意叶晚棠看石柱的底部。那里有一个裂缝,不大,但很深,从裂缝里透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光,像是地底深处的岩浆,但更冷,更暗。
“这就是时间裂缝的本体?”叶晚棠问。
“是裂缝在时间夹缝里的投影。”林静秋说,“真正的裂缝在正常时间线里,但它的根在这里。如果我们能在这里修复它,正常时间线里的裂缝也会合拢。”
“怎么修复?”
林静秋没有立刻回答。她绕着石柱走了一圈,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装“悔”的小玻璃瓶。瓶子里暗红色的液体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像是活的,在瓶壁内缓缓流动。
“用这个。”她说,“用强烈的情感结晶填补裂缝。但光有这个不够,还需要一个‘引子’,一个能引导情感结晶进入裂缝深处,并且在那里固化的东西。”
“什么东西?”
“血。”林静秋看着她,“守岁人的血,和继任者的血,混合在一起,滴在裂缝口。血会引导情感结晶往下渗透,一直渗到裂缝的根部。然后,在裂缝根部,血和情感结晶会发生反应,形成一种临时的‘补丁’。这个补丁能撑一段时间——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几个月,直到我们完成真正的修复仪式。”
叶晚棠明白了。这只是临时措施,争取时间。
“那真正的修复仪式是什么?”
“回到两百年前,阻止叶守岁做那个仪式。”林静秋说,声音很平静,但话里的内容让叶晚棠倒吸一口凉气。
“回到过去?您不是说时间不可逆吗?”
“对普通人来说不可逆,但对卡在时间夹缝里的人来说,有可能。”林静秋说,“时间夹缝是过去、现在、未来的交界处。在这里,时间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个环。如果我们能找到正确的时间节点,就能逆着时间流往上走,回到过去。但——”
她停顿,表情严肃起来:
“——这极其危险。时间流有自我保护机制,会排斥逆流者。我们可能会被时间流撕碎,可能会迷失在时间里,可能会变成时间夹缝里那些没有意识的游魂。而且,即使我们成功回到过去,也不能直接干涉叶守岁,只能通过间接的方式影响他的选择。否则,时间悖论可能会让我们自己消失。”
叶晚棠感到一阵眩晕。回到两百年前?阻止先祖?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成功的几率有多大?”她问。
“不到一成。”林静秋诚实地说,“但如果不去尝试,外面那些人——晚晴,你祖母,文正,所有叶家人——都会在午夜子时随着裂缝崩溃而消失。而我们去尝试,至少有一线希望。”
她打开玻璃瓶的塞子。一股奇怪的气味飘出来,不臭,但让人不舒服,像是陈年的铁锈混合着干涸的血,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
“现在,先做临时补丁。”林静秋说,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和裂缝里叶文正给叶晚棠的那把很像,但更旧,刀柄上刻着叶家的家徽,“左手伸出来。”
叶晚棠伸出左手。手掌上被镜子碎片割破的伤口已经止血了,但还能看见暗红色的血痂。林静秋用小刀在伤口旁边轻轻划了一下,不深,但血立刻涌出来。然后她划破自己的手掌,两人的血滴在一起,滴在玻璃瓶口。
血滴进暗红色的液体里,没有混合,而是像油和水一样分层了。但几秒后,液体开始翻涌,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暗红色变得更加深沉,几乎变成黑色。
“好了。”林静秋把混合后的液体小心地倒在石柱底部的裂缝口。液体没有流进去,而是像有生命一样,在裂缝口凝聚成一团,然后开始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往裂缝深处渗透。渗进去的部分发出更亮的暗红色光,像一条发光的蚯蚓,在裂缝深处蠕动、延伸。
叶晚棠盯着那团光,看着它越渗越深,最后完全消失在裂缝深处。然后,裂缝本身开始发生变化——边缘的暗红色光变淡了,裂缝的宽度似乎缩小了一点,虽然不明显,但能看出来。
“补丁生效了。”林静秋松了口气,“外面的裂缝应该也稳定了一些。我们争取到了一些时间,但不多。这个补丁最多撑到午夜子时。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找到回到过去的方法,并且成功改变历史。”
“怎么找?”
林静秋收起玻璃瓶和小刀,指向平台边缘的黑暗虚空:
“跳下去。”
叶晚棠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跳下去。”林静秋重复,语气认真,“时间夹缝的深层没有方向,没有道路,只有时间流。要找到特定的时间节点,必须融入时间流,让它带着你走。但时间流很乱,有无数分支,我们必须手拉手,用同心锁把我们绑在一起,否则会被冲到不同的分支里,永远找不到彼此。”
她拉起叶晚棠的手,两人手腕上的红绳发出更亮的光,像两条发光的血管,把她们的手腕连在一起。玉佩也在发光,温润的白光,在黑暗中很显眼。
“记住,”林静秋看着叶晚棠的眼睛,“进入时间流后,你会看见很多东西——过去的时间碎片,可能的未来,别人的记忆,你自己的记忆。不要被迷惑,不要停留,心里一直想着叶守岁,想着两百年前的那个除夕。时间流会感应到你的意念,带你往那个方向去。但过程中可能会有干扰,可能会看见……不想看见的东西。无论看见什么,记住,那都是幻象,不是真的。”
叶晚棠点头,手心在出汗。跳进黑暗的虚空,融入时间流,回到两百年前——这每一步都超出她的理解范围,但她没有退路了。
“我准备好了。”她说。
“好。”林静秋握紧她的手,“我数到三。一,二——”
她没有数三,直接拉着叶晚棠跳了下去。
失重感瞬间袭来。叶晚棠感觉自己在下坠,但不是垂直下坠,而是在旋转,在翻滚,在无数个方向上同时移动。周围不再是黑暗,而是变成了光怪陆离的色彩——旋转的漩涡,飞溅的光点,流动的星河,还有一闪而过的画面,无数画面,像快进的电影,又像破碎的梦境。
她看见一个男人站在祠堂里,穿着清朝的长袍,手里拿着罗盘——那是叶守岁。她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满身是血——那是叶守岁的妻子,在难产。她看见叶守岁在哭,在怒吼,在翻看古籍,在画复杂的阵法。她看见除夕夜,祠堂里烛火通明,叶守岁站在阵法中央,手里拿着一把铜钱剑,嘴里念念有词。然后是一道刺眼的白光,白光过后,时间像玻璃一样出现裂纹。
那是两百年前,循环的开始。
画面突然切换。她看见自己——小时候的自己,牵着叶晚晴的手在院子里玩。看见父母还在世时,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父亲在笑,母亲在给晚晴夹菜。看见父母去世那天,她和晚晴在灵堂里抱在一起哭。看见第一次循环发生时,她茫然地坐在床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见十二年来每一个除夕夜,她跪在供桌前,听祖母念祝词。看见晚晴离家出走的那天,在机场头也不回的背影。
“不要看!”林静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遥远,但很清晰,“那是你的记忆,时间流在读取你的记忆制造幻象!不要停留,想着叶守岁!”
叶晚棠咬牙,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叶守岁身上。但画面还在变化,这次是未来——她看见晚晴被绑在椅子上,黑衣人举起刀。看见祖母倒在血泊里。看见两个叶文正互相厮杀。看见叶家老宅在燃烧,火光冲天。看见时间像镜子一样碎开,她和所有人一起掉进碎片里,在碎片里永无止境地坠落。
“那不是真的!”林静秋喊道,“未来是不确定的!那只是可能的未来之一!晚棠,看着我!”
叶晚棠转头,看见林静秋在她身边,也在下坠,但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很坚定。两人的手腕被红绳连着,红绳发出的光在乱流中形成一条稳定的线。
“跟着我念!”林静秋说,声音穿透了周围所有的噪音,“我自愿入时流,不恋过往,不惧未来,唯愿护我家,佑我亲!”
叶晚棠跟着念:“我自愿入时流,不恋过往,不惧未来,唯愿护我家,佑我亲!”
每念一个字,红绳的光就亮一分。念到“亲”字时,红光突然暴涨,形成一个红色的光茧,把两人包裹在里面。周围的乱流瞬间被隔绝在外,那些画面、声音、色彩都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安静的下坠。
“好了。”林静秋松了口气,“同心锁的力量暂时屏蔽了时间流的干扰。但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在下坠停止前找到正确的时间节点。”
“下坠什么时候停止?”
“当我们到达时间流的某个稳定节点时。”林静秋说,“时间流像河流,有急流,有缓流,也有漩涡和深潭。我们要找的是两百年前那个除夕夜的节点,那是时间流的一个漩涡,一个因为强烈情感和仪式而形成的特殊节点。到了那里,下坠会自然停止,我们会浮在那个节点上,像浮在水面上。”
叶晚棠看着光茧外的黑暗。黑暗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变成了深蓝色,像深夜的天空,偶尔有光点闪过,像流星。她感觉自己像在宇宙中坠落,无依无靠,只有手腕上的红绳和身边的林静秋是真实的。
“奶奶,”她突然问,“您当年进来的时候,害怕吗?”
林静秋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怕。怕得要死。但我更怕留在外面,看着叶家一步步走向崩溃,自己却无能为力。有时候,面对未知的恐惧,比面对已知的绝望要好受一些。”
“您后悔吗?”
“后悔?”林静秋想了想,“后悔没有更早进来,没有更早找到方法。后悔当年没有拦住你曾祖父,让他用了那个错误的方法。后悔没能保护好所有人。但我从不后悔进来这里。因为在这里,我至少在做些什么,而不是被动地等死。”
叶晚棠握紧了她的手。这个女人的手很凉,但很稳,像她的人一样。
“如果……”叶晚棠说,声音很轻,“如果这次我们失败了,您会怪我吗?”
“不会。”林静秋毫不犹豫地说,“你已经做了比任何人都多的选择。晚棠,你知道吗,叶家两百年来,没有人像你这样——在完全了解后果的情况下,依然选择承担。你曾祖父是冲动,你祖母是责任,我是逃避后的补救。但你,你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光是这一点,你就比我们都勇敢。”
叶晚棠鼻子一酸,想说什么,但光茧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红色光茧外,深蓝色的黑暗中出现了漩涡,巨大的、旋转的漩涡,像星系,又像风暴的中心。漩涡的中心是白色的,亮得刺眼。
“就是那里!”林静秋喊道,“两百年前的节点!抓紧我!”
下坠的速度突然加快。叶晚棠感觉自己在被拖向那个漩涡,拖向那片刺眼的白光。她闭上眼睛,握紧林静秋的手,握紧手腕上的红绳。
然后是一阵天旋地转,像是被扔进洗衣机里高速旋转。她听见风声,听见雷声,听见无数人的声音在耳边低语,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她感觉自己要被撕碎了,但手腕上的红绳像锚一样拉着她,让她不至于散开。
旋转突然停止。
下坠也停止了。
叶晚棠睁开眼睛。
她站在一条街上,青石板路,两旁是木结构的房屋,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叶”字。天空是深蓝色的,有星星,很亮。空气里有鞭炮的火药味,有食物的香气,还有人声——很多人的声音,在说笑,在喊叫,在拜年。
是除夕夜。但不是她熟悉的那个除夕夜。
街上的人都穿着清朝的服饰,男人梳着辫子,女人穿着旗袍或袄裙。孩子们在放鞭炮,大人们在互相拜年,一片祥和热闹的景象。
“这是……”叶晚棠转头,看见林静秋站在她身边,也穿着旗袍——不是她之前那件深蓝色的,而是一件暗红色的,更华丽,但也很旧了。
“两百年前,叶家镇。”林静秋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叶守岁建立的家园,在最鼎盛的时期。看那里——”
她指向街道尽头。那里有一座大宅,比现在的叶家老宅大得多,也气派得多,门前挂着两盏巨大的红灯笼,灯笼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的男人,五十岁左右,头发已经花白,但背挺得很直。他手里拿着一把铜钱剑,正抬头看天,神情肃穆。
叶守岁。
叶晚棠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真的回到了两百年前,真的见到了叶家的先祖,那个一手造成循环的人。
“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等。”林静秋说,拉着她退到街角的阴影里,“仪式在子时开始,还有……”她看了看天色,“大概半个时辰。在那之前,我们不能干涉,不能让他看见我们。否则可能会改变历史,让我们自己消失。”
“那我们要怎么阻止他?”
“不是阻止,是影响。”林静秋说,“看见他手里的铜钱剑了吗?那是仪式的关键道具。上面串着七枚特制的铜钱,每一枚都刻着不同的符文,对应着七个时间节点。如果能在仪式开始前,拿走其中一枚,让符文不全,仪式就会失败,或者效果大打折扣。”
“怎么拿?”
林静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两枚铜钱——和定岁钱很像,但更小,更薄。
“这是时间夹缝里的‘时钱’。”她说,“是时间流的结晶,能短暂地干扰现实。你拿一枚,我拿一枚。等叶守岁进祠堂准备时,会经过一条走廊,走廊里有一扇窗。我们从窗外,用这个打他手里的铜钱剑,只要打掉一枚铜钱,就算成功。”
“打掉之后呢?”
“立刻离开。”林静秋说,“不管成功与否,打完就跑,回到我们来的地方——街角这个位置,我会在这里维持一个时间通道,能让我们短暂地回到时间夹缝。然后从时间夹缝回现在。记住,我们只有一次机会,而且必须在仪式开始前完成。一旦仪式开始,时间节点就会固化,我们就再也干涉不了了。”
叶晚棠握紧那枚时钱。铜钱很凉,边缘很锋利。她看着街尽头的叶守岁,看着他手里的铜钱剑,剑上的七枚铜钱在灯笼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如果他发现了我们呢?”她问。
“那我们就危险了。”林静秋说,“两百年前的人对时间法术的了解比我们深得多。叶守岁能撕开时间裂缝,说明他的法力很强。如果他发现有人从未来回来干涉他,可能会用更激烈的手段。所以,一定要小心,要快,要准。”
叶晚棠点头。她的手心在出汗,心脏在狂跳,但脑子异常清醒。她看着叶守岁转身走进大宅,看着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进去了。”林静秋说,“按照历史记载,他会先去书房做最后的准备,然后在一刻钟后经过那条走廊去祠堂。我们有一刻钟的时间到那条走廊的窗外埋伏。”
“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研究了六十年。”林静秋说,拉起她的手,“走这边,有近路。”
她们穿过小巷,绕到大宅的侧面。这里没有人,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鞭炮声和欢笑声。大宅的围墙很高,但林静秋熟门熟路地找到一处矮墙,翻了过去。叶晚棠跟着翻过去,落在一个小花园里。
花园里种着梅花,正在盛开,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花园尽头是一条走廊,木质的,有雕花的栏杆,栏杆外就是她们所在的花园。走廊的一侧是房间,另一侧是花园,中间有一排窗户,窗户是纸糊的,透着房间里的灯光。
“就是这里。”林静秋压低声音,“他一会儿会从那边过来,经过这扇窗。我们躲在梅花树后面,等他经过时,一起打他手里的剑。你打左边第三枚,我打右边第四枚。那两枚是关键,打掉任何一枚,符文就不全了。”
她们躲到一棵老梅树后面。梅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夜色中像雪。叶晚棠握紧时钱,眼睛死死盯着走廊的尽头。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叶晚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汗水从额角滑落。她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如果失败了怎么办?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如果改变了历史,但让事情变得更糟怎么办?
然后,脚步声传来。
很轻,但很稳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叶晚棠屏住呼吸,从梅树枝叶的缝隙间看出去。
叶守岁出现了。
他独自一人,手里拿着铜钱剑,脚步不快,像是在思考什么。灯光从房间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叶晚棠看清了他的表情——凝重,严肃,但眼神深处有一种疯狂的光,一种不顾一切的光。
他离窗户越来越近。五步,四步,三步——
就是现在!
叶晚棠和林静秋同时出手。两枚时钱像两道银光,穿过窗户的纸糊,直射叶守岁手中的铜钱剑。
砰!砰!
两声轻响。时钱打在铜钱剑上,剑身震动。叶晚棠看见左边第三枚铜钱被打得飞了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掉在走廊的地板上,滚了几圈,停在墙角。
成功了!
但下一秒,叶守岁的反应让她的血液瞬间冰凉。
他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低头看掉落的铜钱。他直接转过头,看向她们藏身的梅树。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灯笼,亮得吓人。
“终于来了。”他说,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奇怪的、了然的语气,“我从三十年前就开始等你们。等从未来回来阻止我的人。”
叶晚棠僵在那里。林静秋也僵住了。
叶守岁弯腰捡起那枚掉落的铜钱,握在手里,然后朝窗户走来。窗户的纸被他推开,他的脸出现在窗口,离她们只有不到两米。
“你们是叶家的后人,对吧?”他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林静秋脸上,“你……你长得像静秋,我第四代的孙女。而你——”他看向叶晚棠,“——你应该是更往后的。我算算,大概是第七代,或者第八代?”
叶晚棠说不出话。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会有人从未来回来阻止他。
“你……你知道?”林静秋的声音在抖。
“知道。”叶守岁点头,表情复杂,“三十年前,我最后一次推演时间,看见了无数种可能。在大多数可能里,我成功了,救了我妻子,但叶家因此承受两百年的诅咒。在少数可能里,有人从未来回来阻止我,改变了结局。我一直在等,等你们来。因为只有你们来了,才能证明……我还有选择。”
他伸出手,手里是那枚被打落的铜钱:
“这枚铜钱,是仪式的关键。但它还有一个作用——如果它在仪式前被打落,就说明,有人从未来回来阻止我。而那是时间给我的警示:此路不通,必须另寻他法。”
叶晚棠和林静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那你……还打算做仪式吗?”叶晚棠问。
叶守岁沉默了很久。他抬头看天,看星星,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重,像把三十年的执念都叹了出来。
“我妻子昨晚托梦给我。”他说,声音突然变得疲惫,“她说,她看见了两百年后的叶家,看见了一代代人被困在循环里,看见孩子们每年除夕都害怕回家。她说,如果她的活要用这么多人的痛苦来换,她宁可当初就死了。”
他握紧铜钱,指节发白:
“我犹豫了三十年。一边是救她的执念,一边是叶家的未来。我推演了无数次,每次的结果都一样:如果我做仪式,她能活,但叶家会受诅咒。如果我不做,她会死,但叶家能正常延续。我一直下不了决心,直到你们来。”
他看向叶晚棠:
“你身上有定岁钱的气息,有守岁人的印记,还有……同心锁。你们俩绑在一起,要去做一件大事,对吧?一件需要两个人共同承担,而且很可能回不来的事。”
叶晚棠点头,喉咙发紧。
叶守岁笑了,那笑容苦涩而释然:
“我妻子说得对。人不能只为自己活。我是叶家的家主,我的责任是保护叶家,不是毁掉叶家。所以……”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很旧的书,封面是《岁守记》三个字,但比林静秋那本更古老。
“这本书记载了我所有的研究,包括时间裂缝的形成原理,以及……修复的方法。但我一直没敢用,因为修复需要付出代价,很大的代价。现在,我把它给你们。”
他把书递给林静秋。林静秋接过,手在抖。
“修复的方法是什么?”她问。
“需要三个人。”叶守岁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叶晚棠心上,“一个人回到过去,在裂缝形成的那一刻,用自己填进去,成为裂缝的第一个补丁。一个人留在裂缝深处,成为固定的锚。还有一个人,在外面,成为守岁人,维持时间线的稳定。三个人,缺一不可。而且,一旦开始,就不能回头。填裂缝的人会永远困在时间里,成为裂缝的一部分。做锚的人会永远固定在某个时间点,不能动,不能变。守岁人会背负所有的记忆,孤独地活很长时间,直到下一个轮回。”
他看向叶晚棠和林静秋:
“你们俩,加上外面那个守岁人——应该是我的孙女,或者曾孙女?——刚好三个人。但你们要想清楚,一旦开始,就没有退路了。而且成功的几率……不到两成。很可能三个人都回不来,都困在时间里,永远。”
叶晚棠感到一阵眩晕。三个人。她,林静秋,还有祖母。三个人都要牺牲,而且很可能都回不来。
“如果我们不做呢?”她问。
“那裂缝会在今晚子时彻底崩溃,叶家所有人消失,叶家镇也会在历史里被抹去,像从未存在过。”叶守岁说,“这是我推演出的唯一结果。没有中间选项。要么三个人牺牲,换叶家延续。要么所有人一起消失。”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
“现在,选择权在你们。书给你们了,方法在里面。如果你们决定做,就在子时之前,回到你们的时间,找到第三个人,做好准备。如果你们决定不做……那就现在离开,回到未来,和你们的亲人一起,等待最后的时刻。”
他把铜钱剑放在窗台上,转身,背对着她们:
“我要去陪我妻子了。这是我们最后一个除夕。子时之后,无论你们选什么,我都会和她一起走。这算是我……最后的忏悔和补偿。”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叶晚棠和林静秋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本古老的《岁守记》。书很沉,像有千斤重。
梅花在夜色中静静开放,香气在空气中弥漫。远处传来鞭炮声,欢笑声,是普通人在庆祝新年,庆祝团圆。
而她们,站在两百年前的除夕夜,手握着一个决定叶家命运的选择。
“奶奶,”叶晚棠的声音在抖,“我们……怎么办?”
林静秋翻开那本书,就着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快速阅读。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最后合上书,闭上眼睛。
“他说的是真的。”她低声说,“三个人,三种牺牲,缺一不可。而且……成功率确实不到两成。”
“那我们还……”
“做。”林静秋睁开眼睛,眼里有泪,但更多的是决绝,“至少有两成希望。如果不做,是十成的绝望。晚棠,你愿意吗?愿意和我,和你祖母,一起冒这个险吗?”
叶晚棠想起晚晴,想起她在镜子里最后看自己的眼神。想起祖母,想起她六十年的孤独。想起两个叔叔,想起那七个被困的人。
然后她点头。
“我愿意。”
林静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好。那我们现在回去,回到我们的时间,找到你祖母,告诉她一切。然后,在子时之前,做好最后的准备。”
她拉起叶晚棠,按原路返回,翻出围墙,回到街角。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两枚时钱,把它们合在一起,用力一擦。
时钱发出刺眼的白光,白光中,一道门打开了——是时间通道,通往时间夹缝的门。
“走!”林静秋拉着她冲进门。
在门关上的最后一刻,叶晚棠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叶守岁站在大宅门口,怀里抱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两人依偎在一起,看着夜空,看星星,看这个他们即将永远离开的世界。
叶守岁也看见了她。他朝她点了点头,然后摆了摆手,像在告别,又像在祝福。
然后门关上了。
两百年前的除夕夜,消失在门的另一侧。
而她们,要回到现在,面对最后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