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葱岁月（23）
回到学校，我发现又来了一批新生。他们是四个面向推荐来的，大部分来自农村，虽然比我们晚入学一个学期，却和我们属于同一届学生。如果英子能升学，也会和他们一样，有机会到长春来读书，那样的话，我和英子又可以经常见面了。
开学的第一天是新生的开学典礼，我们也参加了。第二天听一位长春英模做报告，下午讨论。第三天听学校领导做国内国际形势报告，这些活动我们也都参加了。直到第四天才正式上课。
没想到只上了三个月的课，五月下旬就进行了期末考试，辅导员告诉我们：“这个学期的课程全部结束了，明天是星期天，大家做去野外实习的准备，后天动身。”
“去哪里实习？”有同学问。
“不太远，到通化市附近的米山铜矿实习。”辅导员说。
“实习多长时间？”有同学问。
“四个月。”
听说实习的地方在山里，我以为生活条件一定很艰苦，去实习的前一天，我理了发，洗了澡，购买了足够用四个月的香皂、牙膏等生活用品。晚上学校组织我们看了一场电影。
第二天上午，我和同学们带上自己的行李，坐了多半天火车、又坐了一个来小时的汽车，傍晚才到达实习的地方。我以为我们实习的地方是铜矿，没想到是驻地在米山镇的地质队。地质队在一个大院里，四周都是平房。院外还有几栋平房。
地质队把男生安排到两个大房间。房间里没有床，只有两个能睡十多个人的地铺。地铺上铺着稻草，连炕席都没有，我们把被褥摊开，铺在稻草上面。虽然住宿条件不怎么样，但伙食比在学校时好多了。
当天晚上，地质队为我们开了欢迎会。会上，地质队的职工为我们演出了文艺节目，有独唱，有小合唱，全体地质队员们还为我们演唱了《勘探队员之歌》。最后地质队领导给我们讲了实习的注意事项和实习的内容。我们实习的第一阶段是挖探槽。挖探槽就是根据勘探的需要，划定一个范围，挖去地表土，看到岩层或矿体。这是个很累的体力活儿。
我们排这次实习并不是老师带队，而是由学校工宣队的一位师傅带队。以前我并不认识这个人，他大约四十多岁，姓朱，在火车上一直不苟言笑。
实习的第一天我们便开始挖探槽。休息时，有几个同学叫苦连天，工宣队的朱师傅马上走了过来，对那几名同学说：“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朱师傅，你说的是啥意思？我们不懂。”有个同学问。
朱师傅说：“这是孟子说的，意思是，上天把重大任务交给某个人时，一定要先磨炼他的意志，锻炼他的筋骨，使他忍受饥饿，穷困潦倒，做事总是不能如愿，以此磨炼他坚韧不拔的性格，增加他的才干。你们这些人将来要担负起为革命找矿的艰巨任务，吃点苦，受点累算得了什么？”
同学们一听，没有人再叫苦了。休息之后，都默不作声地挖地槽。不过看得出来，同学们对他都不太服气。
地质队的领导把我们这些实习的学生分成三组，每个组安排一位地质队职工当指导。指导我们这个组的是一位女技术员，她自我介绍说她姓冯名玉，二十九岁。冯技术员长相很漂亮，就是皮肤有点儿黑，可能是长年在野外工作所致。她是我们的校友，文革前从我们学校毕业。听了朱师傅的一番话，她只是笑笑，一言未发。
我悄悄问冯技术员：“往咱们这里写信，收信人地址怎么写？”
冯技术员从手册上扯下一张纸，用钢笔写下一行字：“通化县米山镇909地质队”，然后交给我。
我高兴地接过来，说道：“谢谢！”
“不客气。”冯技术员说。
当天晚上我给英子写了封信，介绍了我到地质队后的情况。想写几句思念她的话，搜肠刮肚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写好，只好作罢。
每次到野外挖探槽时，看见农民在种地，我就会想起英子。现在她也是农民了，每天天刚亮就要和社员们一起下地，天黑才能回家，现在要比我辛苦。
一个星期后，傍晚回到地质队，我来到收发室，冯技术员也在那里，在一堆来信中查看有没有她的信件。她从乱糟糟的一堆信件中拿出一封信递给我，对我说：“这是你的信吧？”
我接过来一看，是英子的回信，非常高兴，说道：“是我的信。”
“好像是女孩子的笔迹。”冯技术员说。
“是我表妹写给我的。”因为不想让同学们知道我有女朋友，于是我撒了个谎。我看着信封我简直无法抑制兴奋的心情。
“你表妹？”冯技术员看看我。“你表妹给你写信怎么能把你高兴成这样？”
这时同寝室的马凤春也到收发室来看有没有自己的信，看到我手里拿着一封信，问道：“你女朋友给你来信了？”
“别胡说，我哪来的女朋友？”我拿着信离开了收发室。刚出门，看到朱师傅进了收发室。
回到寝室，我打开英子的信，信不长，一页信纸都没写满，可能是英子白天太累了，没有闲情逸致给我写太长的信。在信中英子告诉我，她爸爸已经结束了在农村的锻炼，回到城里工作了，但没有回西柳矿，而是安排到市里的重型机械厂当车间党支部书记。目前单位没有房子分给他们，她妈妈和妹妹暂时住在厂子的招待所里。她家的房子安排给了下一个走五七道路的人，她已经搬到集体户去住了。
第二天休息时，朱师傅把我叫到一边，问道：“听说你在谈恋爱？”
“没有的事。”我否认说。
“你女朋友都给你写信来了，你还嘴硬？”朱师傅说。
“给我写信的是我表妹。她写信告诉我，我大舅调回城里工作了。”我说。“不信，我把信拿给你看。”
“我看你的信干什么！”朱师傅板着脸说。“你才多大！黄嘴丫子都没褪净就搞对象！你这么年轻，正是刻苦学习，为革命贡献青春和力量的时候，你却搞小资产阶级那一套！怎么会把你这种人推荐到咱们学校来？”
朱师傅的这番话气得我脑子里嗡嗡的，想反驳他几句，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也许是见我哭了，朱师傅气乎乎地走了。
这时，冯技术员来到我身边坐下，说道：“你跟他那样的人生什么气？还气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写信告诉你‘表妹’，以后再写信，收信人写我的名字。”
“谢谢！”我擦擦眼泪说。“今晚我就写信告诉她，再写信时收信人不要写我的名字，写你的名字。”
“你放心，我保证不看。”冯技术员笑笑说。“我就看不惯这种满嘴仁义道德的假道学。说不定他心里比谁都龌龊。就算你不对，也不该上纲上线。以后要提防着点儿像他这样的人。”
大家又开始干活儿了。我站起来，回到自己的位置。下午工作结束后，回地质队时，冯技术员拉了我一下，让我和她一起走，于是我放慢了脚步，和冯技术员一起故意落在同学们的后面。见同学们离我们越来越远了，冯技术员说：“以后不要再叫我冯技术员，叫我冯姐吧。”
“知道了，冯姐。”我说。被工宣队的人训斥，让我一天都不痛快。不愿意说话。
“跟姐说实话，你真的在谈恋爱吗？”冯姐问。
“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现在关系也很好。”我说。“也就算是在谈恋爱吧。”
“能给我讲讲你们的故事吗？”冯姐问。
“我们俩能有什么故事？”我说。“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你愿意听我就讲给你听听。”于是我就从认识英子的第一天讲起。
当我讲到第一次给英子面包时英子说的那番话时，冯姐笑得捂着肚子，“听说过早恋的，没听说过六、七岁的小孩子也会海誓山盟，非她不娶，非你不嫁。太有意思了！”
我不好意思起来，小声说道：“她是饿急了，为了让我经常给她面包才那样说的。”
“你履行你的承诺了吗？”冯姐问。
“现在我们每次见面，我还送她矿山大面包。”
“你真够意思！”冯姐说。“你还说你们俩没有故事，这就是最浪漫的爱情故事。你继续讲。”
我只好接着讲下去，一直讲到来实习之前。
听我讲完，冯姐说：“你们俩的童年经历可以用两个成语来概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一定要珍惜这段感情。”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是啥意思？”我问。
“你连这个都不懂？”冯姐吃惊地问道。
“我连小学五年级都没念完就开始了文革，初中上了两年，有一半时间劳动。课外的书只是读过一些儿童读物和这几年出版的文学作品。”
“你读的书太少了！”冯姐说。“我给你解释解释这两个成语。这两个成语出自李白的诗《长干行》。原诗是：‘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意思是：我的头发刚刚盖过额头，在门前折花做游戏。你骑着竹马过来，围绕井栏转圈儿奔跑，我用手把玩着刚才从门前折回来的青梅花枝。我们同在长干里居住，两个人从小都没什么猜忌。”
“原来是这个意思！”我说。“我小时候也玩过把树枝当马骑的游戏，一边跑还一边喊‘驾、驾’。她在旁边看着我笑。”
“李白的诗好像写的就是你们俩。”冯姐说。
我觉得冯姐就像一个可亲可敬的大姐姐，值得信赖，便问道：“你结婚了吗？”
“还没有。”冯姐说。“不过，有个男朋友。”
“你和男朋友在一起时都说些啥？”
“我们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冯姐说。“天南地北、古今中外，无话不谈。”
“也，也，也说与感情有关的话吗？”我吞吞吐吐地问道。
“当然会说了！”冯姐说。“谈恋爱怎么能不谈感情方面的话题呢？”
“我和她在一起，翻来覆去总是说那些老套子话，一说到感情，我就没词儿了。你刚才说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从来都没听说过。”
“哈哈哈……”冯姐又笑了起来。然后说道，“我明白了，你是不知道怎样表达自己的感情。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得多看些恋爱方面的书，小说、诗词都可以，看看人家是怎样表达自己的感情的。”
“现在买不到也借不到这方面的书。”我无奈地说。
“这个我知道。”冯姐说。“我有几本这方面的书，可以借给你看看。晚上你去我的宿舍。”
“谢谢姐！”我高兴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