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脚踩在湿泥上,滑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碎石棱角上。他没出声,只咬牙撑住地面站稳,手里的火折子晃了晃,光晕扫过前方那片反光——不是金属,也不是干地,而是一洼泛着幽暗波纹的积水,水面连着岩壁裂开的一道缝隙,像被谁用刀划了一道口子。
“水?”算盘喘着气,扶了扶只剩半片镜片的眼镜,“刚才那光……是水汽反的?”
铁锤架着他往前挪了半步:“难怪越走越滑,这底下都泡透了。”
药婆没说话,右膝一动就抽着疼,她把重心压在赵九斤背包带上,指尖悄悄掐进布料里。她听见了声音——从裂缝深处传来的水流声,不急不缓,节奏怪得不像自然流淌。那声音钻进耳朵,像有人贴着耳根子低语。
“欢迎再来……”
她眼皮猛地一跳。
赵九斤也听见了。他侧过头,火光照不到洞内多远,只映出几寸青黑色的岩壁,湿漉漉的,像是刚被人舔过一遍。他屏住呼吸,等那句话再出现。
三秒后,水流声又来了,还是那句:“欢迎再来。”
不是幻觉。
算盘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刚动,药婆抬手按住了他肩膀。她眼神冷,却没看算盘,而是盯着赵九斤的背影。
赵九斤站着没动。掌心的伤口被汗水浸着,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他在想上一次听见这种“人声”是在哪——十年前,鬼手李带他进第一座古墓,棺底漏水,水滴在铜铃上,叮咚两声,竟合成一句“别进来”。当时他吓得尿了裤子,师父抽了他一烟斗,说:“水走缝,风穿孔,声变了调,不稀奇。”
可这次不一样。这声音太整,太顺,像排练过的台词。
“风道穿洞,声易变形。”他低声说,像是解释,又像是说服自己,“但不管是不是真话,咱们没得选。”
他说完,往前迈了一步,靴子陷进软泥里,拔出来时带起一声黏腻的响。火折子举高了些,微弱的光终于照进洞口内部——拱形,不高,成年人得低头才能进,两侧岩壁长满滑腻的苔藓,顶上不断渗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汇成细流往里淌。
空气冷下来了,带着一股陈年地下水的土腥味,混着点说不清的腐气,吸一口,肺管子都发凉。
算盘闭了嘴,不再提“视野6”或者“操作6”,他知道现在不是讲段子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铁锤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累,肩伤加上一路拖着自己,力气早见底了。可这家伙还死死架着他,一步没松。
“我还能走。”算盘小声说。
“你走个屁。”铁锤嗓门压得很低,但语气硬,“刚才差点滑进沟里的是谁?”
药婆已经松开了赵九斤的背包带,改用手扶岩壁前行。她每动一下,膝盖就像被锈钉子反复扎进去又拔出来。她没叫,也没皱眉,只是呼吸变浅了。她知道这伤不能拖,但眼下更得盯住前面那个背影——赵九斤走得太稳,稳得不像个伤号,反倒像在替所有人扛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火光摇曳,四个人的身影被拉得歪斜,投在洞壁上,像一群佝偻的鬼。
“这地方……比坟地还瘆得慌。”算盘终于憋出一句,声音发虚。
赵九斤头也不回:“坟地咱都睡过,怕啥。”
这话轻飘飘的,却让队伍沉默了几步。他们确实睡过——不止一次。在老君岭的乱葬岗守过夜,在黑水坡的义庄躺过尸板,在阴山脚的弃庙里啃过冷馍。那些地方都没人声,没低语,没有谁在黑暗里笑着喊“欢迎再来”。
可这里有了。
铁锤咽了口唾沫,握锤的手心全是汗。他不懂机关,也不信邪,但他知道——有些事,听着不像人干的,就不该是人去碰。
“要不……绕?”他问。
赵九斤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左脸那道月牙疤忽明忽暗。“绕?往哪绕?背后是断崖,左边是死岩,右边是塌方堆。咱们现在连条野狗钻的缝都挑不了。”
他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停。
其余三人互看了一眼,没人再说话。药婆重新把手搭上背包带,算盘咬牙挺直腰,铁锤深吸一口气,架着他跟了上去。
洞口越来越近,五步、三步、一步。
赵九斤低头,弯腰进入。火折子照亮前三步的地:泥地松软,踩上去会下陷半寸,边缘已有浅浅脚印——不是他们的,方向朝里。
有人来过。
他没吭声,只把匕首从腰间抽出半寸,贴在掌心。药婆看见了,默默从毒囊里捻出一粒银色蛊卵,夹在指缝。铁锤把算盘交给她半扶着,自己腾出右手,握住双锤中仅剩的一把。
队伍缓缓挪进洞内约五步距离,火光勉强撑开一圈昏黄的圈,再往外,全是黑。
水声还在响。
“欢迎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