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灰土悬在半空,那支火铳躺在地上,枪管朝天。
赵九斤的嗓子眼还泛着铁锈味,胸口像被夯土机碾过。他没再喊,可刚才那一嗓子已经把根钉进了地里——现在不是谁听令的问题,是命令还能不能传得出去的问题。
药婆的手指从毒囊上松开一寸,指甲缝里的泥渣簌簌掉落。她抬眼看了赵九斤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透出两个字:**快走**。
算盘扶正眼镜,嘴角有一道不知何时蹭上的血痕,像是被人甩了一巴掌后忘了擦。他低声说:“兵不动心已散,可指挥使还在。再僵下去,等他缓过神调后备队,咱们连跑的机会都没了。”
赵九斤咬牙,猛地将玉简往怀里一塞,左手一把拽起药婆,右手冲算盘一招:“走!别回头!”
三人贴着断墙疾行,脚步踩碎残灰,溅起一片尘雾。前方是一条窄道,通往山体裂隙深处,尽头隐约横着一道铁索桥,悬在黑不见底的深壑之上,桥身锈迹斑斑,随风轻晃,像条垂死的老蛇。
铁锤蹲在原地没动。
直到听见身后脚步声远去,他才缓缓站起身,双锤杵地,虎口裂口又崩开,血顺着锤柄滴进土里。他回头看了一眼——指挥使仍立在五步之外,脸色铁青,但已有两名亲卫悄然绕向左侧残垣,手按刀柄,动作隐蔽却坚决。
“九斤哥你们先过!”铁锤猛然转身,双锤交叉砸向地面,轰隆两声,碎石炸开,硬生生在狭窄通道中央凿出两道深沟,“我来守这口子!”
赵九斤脚步一顿,回头吼:“你他妈找死是不是?快跟上来!”
“桥要断,得有人砸!”铁锤咧嘴一笑,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我力气大,这事归我!”
药婆一把拉住赵九斤胳膊:“别傻站!算盘说得对,再拖就全完了!”
算盘已冲到桥头,眯眼打量铁索结构,手指快速点数铆钉位置。他忽然压低声音:“不对劲!这桥早断过一次,后来接的——第三根主铆钉是补丁货,承重最弱!”
赵九斤立刻反应过来,冲着铁锤方向大吼:“铁锤!听算盘的!砸第三环!就是桥头往下数第三个大铁扣!别犹豫!”
铁锤怒吼一声,不再防守,反身跃起,双锤抡圆如车轮,带着破风声狠狠砸向桥基处的第三根铆钉!
第一锤落下,火星四溅,铁索剧烈震颤;
第二锤跟进,铆钉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
第三锤轰然砸中,整座桥体猛地一抖,紧接着“咔——嘣!”一声巨响,铁索自根部撕裂,桥面瞬间断裂,翻滚着坠入深渊,激起漫天尘雾与碎石雨。
赵九斤被气浪掀得后退两步,捂住口鼻咳嗽不止。药婆扑上来把他往后拉:“快走!另一侧肯定有绕行道!他们没了桥也敢追!”
算盘抹了把脸上的灰,喘着粗气说:“铁锤毁的是唯一通路,短时间没人能跨这沟……但他现在孤立无援,得马上接应!”
赵九斤站在崖边小径入口,回头望——铁锤正挥锤砸塌一段山壁,落石滚滚而下,暂时封住了追兵路线。他转身狂奔,身影在烟尘中忽隐忽现,像一头不肯倒下的野兽。
“铁锤!跟上来!!”赵九斤嘶声吼出,声音劈在岩壁上撞出回响。
没人回答。
药婆拽着他往前走:“他会追上来!现在不走,谁都活不了!”
三人沿崖边小径疾行数十步,拐过一个弯道,地势稍缓。算盘踉跄了一下,扶住岩壁才没摔倒,眼镜彻底歪斜,嘴角渗血更明显了些。
药婆停下脚步,回头张望——烟尘渐散,远处那道断口边缘,终于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浑身尘土,双锤缺了刃角,步伐沉重却坚定。
赵九斤靠在岩壁上,呼吸粗重,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也不觉得疼。他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喉咙滚动了一下,最终只吐出一句:
“老子记住你这份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