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停,战场上的尘土还没落定。陈无咎的手还搭在守将肩甲上,指尖触到的血是温的,但那人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僵。
守将跪着,刀插进土里撑住不倒。他抬头看陈无咎,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像是从碎裂的陶罐里挤出来的:“护……城……”
话没说完,头一低,再没抬起来。
陈无咎没松手。他感觉到对方肩骨塌下去了一寸,那是死气渗入筋络的征兆。他缓缓抽回手,掌心沾了血,在草鞋边蹭了蹭。周围没人出声。幸存的大胤士兵瘫坐在地,有的抱着断枪,有的捂着伤口,眼神空得像被掏过一遍。
血雾散了,可守将体内残留的咒力反噬了回来。那不是外伤能救的。陈无咎早听出来了——刚才那一剑震散血雾时,守将的脉搏跳得不对,快得像要炸开,又猛地沉下去,像是被人攥住心脏反复挤压。
现在人死了,军也没了。
三千骑兵,战损过半,剩下的人连站都站不稳。蛮族那边却没撤。土坛还在,黑烟未熄,七具童尸虽被震爆,坛底符文仍在蠕动,像活虫一样往中心汇聚。
陈无咎站着,残剑背在身后,白布裹着,玄铁链垂在腰侧,冰凉贴肉。
他没动。
远处传来骨头拼接的声音。
咔、咔、咔。
像是有人在夜里拆屋,一根根梁柱砸在地上,又被人硬生生接回去。地面震动,节奏比马蹄沉重,每一下都让尸体微微弹起。
一头骨龙从土坛后站了起来。
三丈高,脊椎由碎骨串成,肋骨外翻如刺,头颅是用九个阵亡士卒的头骨熔在一起的,眼窝里燃着绿火。它没有皮肉,只有筋腱缠绕关节,走一步,关节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像是锈刀刮石。
它低头,看见一个没死透的大胤士兵正爬向断旗。
骨爪抬起,落下。
那人被撕成两截,内脏甩出五步远。
骨龙张口,无声咆哮,绿火从喉管喷出,烧焦了一片尸体堆。它转身,走向另一群溃兵,动作越来越快,骨节间的响动也变得顺畅——它在适应这具躯壳。
陈无咎闭眼。
风从战场掠过,带着血腥和腐骨味。他听到了:骨龙左眼转动时,枢轴有轻微卡顿;尾骨第三节与第四节连接处,筋腱绷得太紧,行动时会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吱”声;每一次踏地,左前肢承重略轻,落地慢半拍。
弱点在左眼,断点在尾骨。
他睁开眼,残剑已在手中。
白布滑落,掉进血泥里。
他没去捡。草鞋踩过焦土,一步步走向骨龙。地面全是残肢,踩上去软硬不一,但他步伐稳定,像是走在无人的荒道上。
骨龙察觉了。
它停下撕扯一名士兵的动作,转头,绿火在眼窝里晃动,锁定陈无咎。
陈无咎也停下。
两人相距二十步。
骨龙仰头,发出一声闷吼,随即冲来。
它速度快得不像骸骨所化,每一步都踏出裂痕,黄土翻卷。巨爪横扫,空气被撕开,发出尖啸。陈无咎不动,直到爪影覆顶,才猛地侧身。
风擦过耳际。
他借势前冲,左手按地,残剑点地一撑,整个人跃起,如风掠上骨龙头顶。骨龙仰首欲甩,他已俯身,右手握剑,狠狠刺入左眼眶。
“嚓。”
剑刃破开骨缝,直没至柄。
绿火骤灭。
骨龙狂吼,头颅疯狂摇晃,想把陈无咎甩出去。他一手扣住额骨裂缝,一手死死握住剑柄,任它颠簸,纹丝不退。
骨龙暴起,后腿蹬地,整个身体向后仰倒,意图压碎他。陈无咎松手,借力翻滚,顺着脊椎滑下,落地瞬间,残剑已抽出,剑锋贴着尾骨缝隙疾划。
“咔。”
一声脆响,尾骨断裂。
骨龙前冲之势未止,可下半身突然脱节,轰然砸地,碎骨四溅。它还想爬,上半身挣扎着向前,却被断口卡住,最终瘫在血泥里,绿火渐熄。
全场静。
连风都停了。
陈无咎站在骨龙尾端,残剑垂地,剑尖滴血。他没回头,目光投向土坛。
蛮族巫师站在坛上,双手结印,正要再召。
可就在这时,他猛然喷出一口血,印诀中断。他低头看自己手掌,发现指尖发黑,那是灵力反噬的征兆。他咬牙,还想强撑,可胸口一阵剧痛,又是一口血涌出。
他踉跄后退两步,抹去嘴角血迹,死死盯住陈无咎。
“你等着,”他声音嘶哑,字字带血,“大胤的剑仙,活不过今夜!”
说完,他转身,跌跌撞撞钻进蛮军阵中,身影迅速被黑甲淹没。
陈无咎没追。
他低头,看了看残剑。剑身焦黑,布满裂纹,边缘卷刃,像是随时会断。他用手指抹去剑锋上的血,动作很慢,像是在检查一件旧物。
远处,蛮族大军开始重新集结。号角再次响起,这次更沉,更密。
他抬头。
骨龙的尸体还在冒烟,绿火未完全熄灭,在断骨缝隙里幽幽闪动。周围地上全是死人,有的睁着眼,有的脸朝下趴着,手里还抓着兵器或泥土。风一吹,焦臭混着腥气扑面而来。
他迈步,走向战场中央。
草鞋踩过碎骨,发出细碎的响声。他走到一面未倒的军旗旁,旗杆斜插在地,旗面被烧去一半,剩下的一角写着“北”字,墨迹已被血浸黑。
他停下,转身,面朝蛮军方向。
残剑横在身前,白布还挂在剑柄上,半掩剑身。他左手轻轻抚过布条,没裹回去,只是让它垂着。
远处,蛮骑列阵推进,铁蹄声如雷。
他站着,没动。
风吹起他靛青短打的衣角,腰间玄铁链微微晃动,发出极轻的金属声。
第一排蛮骑拉开弓。
箭镞寒光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