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甜水镇风波
甜水镇的水,只有在春天才是甜的,而且只有镇子中心那口甜水井才有甜水,据说长期饮用此水可保身体不衰,容颜不老。
现在,已经是初春。
贺楼路真的父亲贺楼鸣,因为发现了这口井,而得到天赐国国王的封赏,此后就带着子民驻守在这里。
甜水镇因为有了官军驻守,在二十多年时间里从十几户的小牧村发展成拥有五百多人口的大镇。
贺楼路真出生时,甜水井就有人日夜看守着。在他的记忆里,那井水除了父亲每年偷偷给他喝上一腰囊之外,就只有国王和王室成员能喝到了。
多年来,每到甜水期贺楼鸣都要亲自带着士兵来镇守、取水,然后由心腹干将带人交替赶路送到王城。父亲最忙的时候,贺楼路真最轻松。
办正事通常都用不到花花公子。
甜水井每取完一次水都要隔上三天才能再出够五裹囊,初夏满月之后,水量恢复充盈就不再甘甜。士兵们把那五个灌满水的大皮囊装上马车后,便打着马迅速出镇。疾驰的马车一路烟尘从早市中穿过,惊飞了贺葛泰刚刚放下的两只野鸡。
这两只野鸡原本被贺葛泰捆在一起的,不知怎么挣脱了,其中一只脚上还缠着半截草藤,因为翅膀受了点伤,扑扑腾腾地飞到了路旁阁楼一扇半开着窗的窗沿上。贺葛泰眼见那只野鸡就要钻进窗子,急忙抄起手上的木杆去打。木杆还没打到野鸡的时候,忽然从窗里窜出一个赤裸着上身的孩子。这孩子抓住鸡的同时,身体已经飞出窗子腾在空中,只见他把鸡交到单手,另一只手迎头接到贺葛泰打过来的木杆。借着惯性,飞过贺葛泰头顶,砸在了贺楼路真身上。
贺楼路真刚刚送走运水车,正信步在街上闲逛,不想却被空中掉下来一个孩子砸翻在地,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就有一只鸡踩着他脸扑腾着飞出去。贺楼路真爬起来,鸡已经飞出了二十几步远,那个砸倒自己的孩子,正连跑带爬地跟在后面。此时又有一个男子从窗里跳出来,一边喊叫一边追过去。贺楼路真长到二十岁都没受过这种耻辱。气得一伸手拔出拆骨刀,叫骂着也追了上去。贺葛泰被突如其来的一系列意外惊呆了,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贺楼路真持刀追的正是好友巴瑞尔,巴瑞尔追的是,半年前凭空出现在玩偶屋里那个,野狼般的孩子,狼孩追的是自己的鸡。
贺葛泰头皮一麻,心想自从这孩子出现之后就麻烦不断,这回可闯大祸了。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也来不及多想,提着木杆跟着跑过去,不知道是在追鸡还是在追人。
每个城镇的商业区,通常都设在人口密集的繁华地带,甜水镇也不例外。贺楼鸣的失误,就是把甜水井周围规划成了镇中心,这个区域自然也成了商品交易中心。
逃出人群的野鸡,感到背后有“狼”在穷追不舍,更是惊恐万分,使出全身力气,玩命扇着带伤的翅膀,一边逃窜一边咯咯咯地呼救,刚逃出没多远,就见有几个人从前面迎过来。
这几个人就是看守甜水井的官兵,官兵身后,是没来得及盖上盖子的甜水井。被围追堵截的野鸡,此时已是无处可逃。它大声惊叫着,使出全身力气,猛地飞过官兵头顶。又在半空中用翅膀扇了一下贺楼鸣的脸颊,然后跌落在井台上。
几个官兵一下扑空,有的转身抓鸡,有的直接去拦截狼孩和他后面的众人。狼孩见有人来拦自己,顺势往前一爬,刺溜一下从官兵裆下钻过,抬头见鸡已经摇摇晃晃落下来,情急之下,顺手抄起地上一坨马粪打过去。
新鲜的、热乎的、黏粑粑的马粪,正打在立足未稳的野鸡身上。
野鸡爪下一滑,带着马粪一起栽进了甜水井。
野鸡和马粪掉进井里的声音,巨雷般地在贺楼鸣耳边炸响。他仿佛听到了刀砍到自己脖子上的咔嚓声响。一股凉凉的、麻麻的水流瞬间从头顶游走到脚底。惊恐、痛惜、愤怒之后,脸上立刻布满杀气。他刷地拔出佩剑,冲着官兵喊道:“杀了他们”!
就在官兵们迟疑着要不要向一个孩子下手时,巴瑞尔已经赶了过来。这个外乡人没见过甜水井取水,但早就听说过这口井,是天赐国的至宝。眼见狼孩用马粪把野鸡打进井里,也是叫苦不迭。
巴瑞尔心里在叫苦,贺葛泰嘴上在惊叫。原来贺楼路真已经赶到了巴瑞尔身后,他知道狼孩和巴瑞尔是一起的,所以恼怒之火也连带烧到他身上。
拆骨刀在贺葛泰的惊呼声中刺向巴瑞尔后心。
巴瑞尔听到贺葛泰的惊叫,就知道有人在背后偷袭了。他来不及多想,顺着冲劲向前扑倒,右肘在地上一借力翻滚而起,然后继续前扑抱起狼孩就跑。
几个人做出这一列动作,也让愣在一旁的官兵缓过神来。本来见目标只是一个孩子,现在又多出两个大人,他们便有了攻击的理由。大家冲着巴瑞尔和贺葛泰一拥而上,两个年轻一点的卫兵拦住巴瑞尔的去路,举刀就砍。巴瑞尔手上抱着狼孩,脚下不敢怠慢,他把狼孩交予单手,两臂张开迎着前面横过来的两柄刀,两腿一弯身体顺势后仰,便带着孩子从刀下滑了过去。然后快步如飞,冲向绑在街道边那排拴马桩,拴马桩上正拴着贺楼鸣和官兵的马匹。
巴瑞尔几步赶到近前,抬手把狼孩扔向其中一匹马背,狼孩在空中转头时,见巴瑞尔已经回手在追来的官兵那里夺下了一柄马刀。
巴瑞尔夺刀之后虽然稳住了局势,但也不敢拖延。从他看见狼孩用马粪把野鸡砸落甜水井的那一刻,就知道已经不能在甜水镇逗留了。他一边挥刀抵住几个官兵的攻击,一边偷眼四下察看,心想乌洛莺一早出去买羊奶应该就在附近,怎么还不见她出现呢?又一想如果自己现在带着狼孩逃出去,多半会和乌洛莺失散。
没有乌洛莺在身边,自己的生活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本来就对乌洛莺一见倾心,现在又经过半年多的朝夕相处,更加深陷爱河不可自拔,尽管这个女人是那么神秘。
巴瑞尔走留两难的时候,那边贺楼鸣心里更是五味杂陈。也只有他知道,甜水井的污染不仅仅是自己失职要被砍头,更是坏了一件大事。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怕,眼见卫兵虽然围住了肇事者,却迟迟不能将其制服,不觉得更加恼怒。此时巴瑞尔已经被几个卫兵困住,狼孩和马也被围在当中,只是官兵们看他是孩子,而且也跑不出去了,就没有攻击他,而贺葛泰也被两名卫兵挡在一边。
贺楼鸣咬着牙,恨恨地绕到狼孩身后,纵身一跃,挥剑就砍。
没人能想到,一个身经百战、声名赫赫的武将,会如此不顾身份体面,去偷袭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孩子。
贺楼鸣平时也觉得这样做太过卑劣,可此刻盛怒之下,他的脑子早已被怒火烧得一片空白,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身份尊严。在他眼里,眼前这个野得像魔鬼的孩子,就是毁了他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死敌,必须除之而后快。
剑刃劈开空气,带着呼啸的风声,离狼孩的肩膀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将这个小小的身躯劈成两半。周围的官兵们惊呼出声,巴瑞尔更是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救援却被官兵死死缠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即将发生。
就在那剑几乎已经贴到孩子肩膀上的时候,只见一柄窄剑由下至上,滑着狼孩的后背迎刃而来。两柄剑交锋的刹那间,又有一只纤手拉起狼孩,顺势甩到另一匹马背上。
手,是乌洛莺的手,乌洛莺的手上还挥着那把窄刃剑。
她在空中荡剑甩人一蹴而就。还没等贺楼鸣回过神来,乌洛莺脚尖沾地手腕一转,窄刃剑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弧,击在贺楼鸣的剑格上。嘡的一声,贺楼鸣的剑落到地上。贺楼鸣同时感到脖子一凉,乌洛莺已经绕到身后,剑也横到了他的脖颈上。
乌洛莺一招制敌,控制住贺楼鸣,随即大喊:“都住手!不要动!”
乌洛莺的声音清亮,却被战场上的打斗声、喊叫声淹没,根本没人听见。
情急之下,她手腕微微下沉,锋利的剑锋轻轻划破了贺楼鸣的皮肤,一丝鲜红的血液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他的衣领。
贺楼鸣只觉得脖子一凉,随即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军官的威严,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住手!快都给我住手!
本来他的声音就比乌洛莺浑厚,再加上惊恐之下的歇斯底里。或者还有士兵们也听得出他的腔调,原本激烈打斗的现场,立刻安静了下来。贺楼路真第一个向着乌洛莺这边冲过来,士兵们也随即放弃巴瑞尔等人,转头把乌洛莺和贺楼鸣围在中间。
说是围住乌洛莺,其实巴瑞尔和狼孩也在其中。
巴瑞尔眼见乌洛莺制住贺楼鸣,却是又喜又气。喜的是乌洛莺终于出现了,而且还占据了优势。气的是她早上出门时穿的是长衫便服,现在居然变成了短衣打扮,肩上还斜背了一个包裹。看来乌洛莺是回到阁楼换了衣服、收拾好行囊才赶过来的,完全没考虑他和狼孩所处的境地有多危险。
情况紧急之下,巴瑞尔也无暇再去多想,赶忙骑上狼孩身下那匹马,挥刀砍开缰绳抓在手里。随即调转马头冲着乌洛莺喊道:“快走!”。然后兜起马来,把所有拴着的马的缰绳逐一砍断,他每砍断一匹马的缰绳就顺便用刀背猛击马臀,使马受惊逃走,这些马也冲散了围着他们的官兵。乌洛莺眼见人群混乱起来,也猛地推开贺楼鸣,纵身跃上一匹枣红马,朝着巴瑞尔一挥手,三个人两匹马冲出闹市朝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贺楼鸣被乌洛莺推了个趔趄,刚站稳脚跟,就见巴瑞尔几个人骑着马逃了。
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武将,稍稍缓解了一下情绪之后迅速开始部署。儿子贺楼路真正在给自己包扎脖子上的伤口,这位公子哥虽然平日里吃喝玩乐不做正事,但也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贺楼鸣一把将贺楼路真的手从自己的脖子上拽下来,低声对他说到:“你快回去带几个不知情的亲兵,骑上西青马去追她们,一定要杀掉灭口,万万不能让这件事传出去”!
“好的,父亲”。贺楼路真转身就往家里跑。
“等等”!贺楼鸣又把他叫住,“带上讯鹰”!
贺楼路真会意的点点头,匆匆离去。
贺楼鸣站在那里,任身边乱作一团,他看了一眼王城的方向,又转身看着甜水井,直勾勾的眼神里人影闪动。
集市中被马冲撞的小商贩,有的忙着从地上捡拾自己的东西,有的帮着官兵拦住受惊的马匹。本来晨早的集市就是人们的聚集地,刚才又打斗了一番,更有一些闲人跑过来看热闹,于是就成了名副其实的“闹市”。
贺楼鸣渐渐平静下来,眼神充满了坚毅。再抬起头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决策:“调集所有官军,封锁甜水镇,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离开这里”!他大声地朝着传令兵喊着,随即一脸杀气的朝着刚被官兵按在墙上的贺葛泰走过去。
远处,巴瑞尔和乌洛莺带着狼孩,骑着马越跑越远,马蹄扬起的尘土渐渐消散在晨风中。狼孩趴在马背上,还在好奇地回头张望,似乎还没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巴瑞尔则一边催马,一边回头看向身边的乌洛莺,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乌洛莺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紧紧握着手里的窄剑,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仿佛早已知道,这一路的逃亡,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