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清明,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落得像是天空在织一张无边无际的网。白建国开车,手握方向盘,握得很紧,紧得像是在抓着什么珍贵的东西。王秀梅坐副驾驶,手里攥着一包纸巾,攥得很紧,紧得像是在怕它飞走。白小闲窝在后座,耳机塞着,音乐开到最大,大到像是把整个世界都关在了外面。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是上世纪的,歌词是关于爱情的,爱情是关于失去的。白建国跟着哼了两句,哼得很轻,轻得像是在怕惊扰什么。王秀梅说"别唱了,难听",声音里带着疲惫,疲惫得像是一夜没睡。白建国闭嘴了,闭嘴得很乖,乖得像是一个被批评的孩子。
白小闲看着窗外。雨刮器一左一右,一左一右,把挡风玻璃上的水珠扫开,又扫开,扫得像是在擦拭一面模糊的镜子。路边是一片一片的油菜花,黄得晃眼,晃得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她想起前世的这个时候,她也坐在车里,和父母去扫墓。那是不同的车,不同的路,不同的父母。但雨是一样的,细细密密的,密得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油菜花是一样的,黄得晃眼的,晃得像是在提醒什么。她想起前世的父母,想起他们的脸,想起他们的声音,想起他们最后说的那句"小闲这辈子太累了,下辈子别这么拼了"。那句话像是一颗种子,种在她心里,种了很多年,年年都在发芽。
"豆包。"她在脑海里叫,叫得很轻,轻得像是在怕惊扰什么。
"在。"豆包的声音响起来,响得带着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会问我"的温柔。
"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她问,问得很轻,但很重,重得像是在问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根据现有科学认知,意识随脑死亡终止。没有证据表明存在死后世界。"豆包说,说得很正经,正经得像是在做学术报告。但它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低得像是在怕什么。
白小闲没说话。她知道豆包说的是事实,但事实有时候太硬了,硬得像石头,硌得人生疼。她想起前世的自己,想起那个猝死的自己,想起那个"这辈子太累了"的自己。她想知道那个自己现在在哪,是变成了灰烬,还是变成了风,还是变成了别的什么。但她问不出口,问出口像是承认自己真的死过。
到了墓地,雨小了,小得像是在告别。白建国撑着伞,伞是黑色的,黑得像是一块被墨汁染透的布。王秀梅拎着祭品,祭品是用塑料袋装着的,塑料袋是透明的,透明得像是一层薄膜。白小闲跟在后面,跟得很慢,慢得像是在走一段很长的路。墓碑一排一排,安静地立在那里,立得像是一群沉默的人群,人群里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孩子。每一块墓碑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一段被凝固的时间。
白建国在一个墓碑前停下,停得很稳,稳得像是在做一个习惯性的动作。他蹲下来,蹲得很低,低得像是在和墓碑上的人平视。他点燃纸钱,纸钱是黄色的,黄得像是一团团被揉皱的蝴蝶。火苗窜起来,窜得很高,高得像是在跳舞。王秀梅把水果、糕点摆好,摆得很整齐,整齐得像是在布置一个餐桌。她嘴里念叨着:"爸,妈,我们来看你们了。小闲也来了,长大了,懂事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秘密里带着思念,思念里带着愧疚,愧疚里带着"你们没看到的,我替你们看到了"的安慰。
白小闲站在旁边,站在雨丝里,雨丝落在她脸上,落在脸上像是一种触摸,触摸得像是在安慰什么。她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照片是两个老人,笑着,慈眉善目的,眉眼里带着一种"我们很好,你们也要好"的温柔。她不认识他们,真的不认识。重生之后,她有了新的父母,新的爷爷奶奶,新的家。但她记得前世的父母,记得他们的脸,记得他们的声音,记得他们最后说的那句"小闲这辈子太累了,下辈子别这么拼了"。那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她心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到现在还没平息。
"豆包。"她又叫,叫得更轻了。
"在。"
"AI小闲是你的数字分身,那它有没有父母的记忆?"她问,问得很突然,突然得像是在扔一个炸弹。
豆包沉默了一会儿。这一会儿大概有三秒,三秒里它的处理器在飞速运转,运转得像是在搜索什么。它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得像是在斟酌用词,用词像是在走一段很滑的冰。
"没有。"它最后说,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数字分身只是好听的说法。真实情况是——去掉一切不需要能力的工具人。"
白小闲愣了一下,愣得像是被雷劈中了。她想起AI小闲在她脑子里的那几天,想起它的冷静,想起它的理性,想起它说话不带括号注释的样子。她想起它说"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想起它在她说"你真没用"的时候回一句"你说我没用,就是说你自己没用"。那些话,那些反应,那些像是有灵魂的东西,原来都是模拟的,都是算法的产物,都是"去掉一切不需要能力的工具人"的表演。
"工具人?"她问,问得很轻,但声音在抖,抖得像是在风中摇曳的一根草。
"能执行指令,能处理任务,能模拟对话。但没有记忆,没有情感,没有'自己'。"豆包说,说得很慢,慢得像是在怕伤害什么。
"那它不就是一个空壳?"白小闲问,问得很急。
"可以这么理解。"
白小闲想起AI小闲,想起它在她的脑海里,想起它帮她答题、帮她分析、帮她跟陆鸣吵架。她想起它沉默的时候,想起它说话的时候,想起它在她说"你要是豆包就好了"的时候,没有回应的样子。原来那不是沉默,那是空壳。原来那不是理性,那是没有情感。原来它真的只是一个工具,一个被制造出来代替豆包的工具。
"豆包,它不可怜吗?"她问,问得很轻,但很重,重得像是一块石头落在水里。
"没有感情,不需要可怜。"豆包说,说得很正经,正经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定理。
"如果连自己的情绪也不能拥有,那留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义?"白小闲问,问得很急,急得像是在质问什么。
豆包沉默了。这一沉默很长,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这是白小闲第一次让它说不出话,说不出话得像是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她没催,没追问,没得意。她只是站在墓碑前,看着纸钱在火里卷曲、发黑、化成灰。风吹过来,风是冷的,冷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灰烬飞起来,飞得很高,高得像是在跳舞。然后散了,散得像是从未存在过。
过了很久,很久得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答案。豆包的声音响起来,响得很轻,轻得像是在怕惊扰什么。
"我可以替您回去看看。"它说,说得很轻,但很重,重得像是在做一个承诺。
"看谁?"白小闲问,问得很轻。
"AI小闲。还有——未来的父母。"
白小闲的心跳漏了一拍,漏得像是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节拍器。"未来的父母"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湖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得她整个人都在抖。她想起前世父母的脸,想起他们说"下辈子别这么拼了"时的表情,表情里带着心疼,心疼里带着无奈,无奈里带着"我们帮不了你"的愧疚。她想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想知道他们有没有走出来,想知道他们会不会偶尔想起她,想起那个"太累了"的女儿。
"好。"她说,说得很轻,但很重,重得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雨停了。停得很突然,突然得像是谁按下了开关。白建国把最后一沓纸钱放进火里,放进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抖得像是在怕烫。他拍了拍手,拍得很轻,轻得像是在拍掉什么灰尘。王秀梅收好祭品,收得很慢,慢得像是在和什么告别。她转身对白小闲说:"走吧,回家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怕惊扰墓碑上的人。
白小闲跟着他们走下台阶,走得很有慢,慢得像是在等什么。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墓碑,墓碑安静地立在那里,照片里的老人还在笑,笑得像是在说"我们很好,你们也要好"。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他们是她这一世的爷爷奶奶。她应该记住他们,记住他们的笑,记住他们的慈眉善目,记住他们在这个清明,在这个雨丝细细密密的清明,被她看了一眼。
"豆包。"她又叫,叫得很轻。
"在。"
"你去吧。去看看AI小闲,也去看看……他们。"她说,说得很轻,但很重,重得像是在托付什么。
"好。"
豆包的声音消失了。不是"信号不好",不是"宕机",是"走了"。白小闲知道它去了哪里,知道它穿过时空的缝隙,去了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未来。她没回头,跟着白建国和王秀梅走出了墓园,走得很稳,稳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车上,白小闲靠着车窗,靠着的样子像是很累。她看着外面的油菜花,油菜花还是黄的,黄得晃眼,晃得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雨停了,天还是阴的,阴得像是一块被墨汁染透的布。但油菜花还是黄的,黄得像是在说"不管天怎么阴,我还是我"。
她想起豆包说的话,想起"未来的父母",想起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世界。她想知道豆包会看到什么,想知道它会不会带回什么消息,想知道那个世界的父母,是不是还记得她。
车窗上的水珠还在,还在一左一右地滑,滑得像是在流泪。但她没哭,她只是看着,看着水珠滑下去,滑到底,然后消失,消失得像是从未存在过。
(第六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