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是潮水退去，阮观稷猛地呛出一口浊气，剧烈地咳嗽起来。
喉咙里又干又涩，像是被砂纸磨过，连带着胸腔都火辣辣地疼。他撑着地面，缓缓睁开眼，入目不是驿站旁的荒草，也不是熟悉的土路，而是一片陌生的绿茵茵草地。草叶长得齐膝高，带着露水珠，沾在他的粗布短打上，凉丝丝的。
他挣扎着坐起身，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动就疼。身上的干粮袋还在，却被泥土蹭得脏污，袖袋里的笔墨纸砚也湿了大半，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还好，麦禾给的饼还在，硬邦邦的，没被打湿。
“咳……咳咳……”
他扶着草茎站起来，茫然地环顾四周。这里的天空比家乡的更蓝，云也更白，远处的山形奇崛，不像村里的矮山那样温和，透着股说不出的陌生。他记得自己踩中了一块黑石，然后就掉进了无边的黑暗里，再睁眼，就到了这里。
“砰——！！！”
一声巨响突然从头顶炸开，震得他耳朵嗡嗡直响。
阮观稷吓得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天空之上，两道人影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缠斗在一起。一个身着青衫，手持长剑，剑光如银蛇吐信；一个身披黑袍，掌心翻涌着黑气，每一击都带着破空之声。他们踏在半空中，衣袂猎猎，剑气与黑气相撞，炸开一道道刺眼的光，连地面的草都被气流掀得倒伏一片。
阮观稷惊得忘了呼吸，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读过的书里，只有《搜神记》里写过仙人腾云驾雾，可他从来没想过，真的有人能飞在天上，能挥手就掀起这么大的动静。
“仙人……”他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颤。
黑袍人一掌拍在青衫人的剑上，青衫人倒飞出去，撞在远处的山壁上，碎石簌簌落下。阮观稷吓得一缩脖子，连忙矮下身，往茂密的草丛里钻，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头顶的打斗声渐渐远了，他才敢从草堆里探出头，拍了拍身上的土，心有余悸地往前走。
他一边走，一边低头打量着周围。这里的草比家乡的高，也更绿，路边开着不知名的野花，花瓣是淡紫色的，像他从没见过的星子。他伸手摘了一朵，花瓣摸起来滑溜溜的，带着奇异的清香，他忍不住凑近闻了闻，心里又惊又奇。
“世间……居然真有仙人。”
他小声说了一句，少年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反而燃起了一点兴奋的光。他想起书里写的，仙人能长生不老，能腾云驾雾，能斩妖除魔。要是真的能修仙，是不是就能回去，就能见爹娘，见弟弟，见麦禾了？
他越想越激动，脚步也快了些。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摸出怀里的饼，啃了一口，又干又硬，却也聊胜于无。他一边嚼，一边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笛声，清越悠扬，带着说不出的仙气。
阮观稷循着笛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一块青石上，坐着一个白衣少年。
少年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穿着一身月白的长袍，衣袂飘飘，像沾了月光。他手里拿着一支竹笛，正低头吹着，侧脸线条清俊，眉眼如画，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带着几分慵懒。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手里的笛声戛然而止，一双桃花眼弯了弯，带着几分好奇：
“哎？这哪来的凡人啊，居然会跑到这乱葬岗附近来？”
阮观稷愣了一下，连忙拱手行礼，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拘谨：“先……先生，此地是何地？我……我迷路了。”
沈清鹤挑了挑眉，从青石上跳下来，白衣在风里扬起一个弧度。他上下打量了阮观稷一眼，看着他一身粗布短打，背着个破包袱，还有点脏兮兮的，忍不住笑了：“什么何地不何地，这地方叫落仙谷，危险得要命，到处都是妖兽和打架的修士，你一个凡人，能走到这儿还没被吃了，也算命大。”
他说着，一把抓住阮观稷的手腕，“来来来，跟我走，再待下去，等会儿妖兽出来，你可就成点心了。”
阮观稷被他拉着，只觉得一股温和的力量托着自己，脚下一轻，整个人就跟着飘了起来。
“哎！”他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抓住了沈清鹤的衣袖。
“抓紧了，”沈清鹤回头笑了笑，“飞起来了。”
话音刚落，阮观稷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脚下的草地、树木飞快地向后退去。他低头往下看，只见山川河流都变得像模型一样小，青绿色的田野像一块棋盘，蜿蜒的河流像一条银带，远处的山峰直插云霄，云在脚下流淌，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他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震撼得说不出话。
少年人的心总是容易被点燃，他想起自己写过的那句诗：“我自挥笔入画梦，吾辈初心不相假。”此刻飞在天上，风从耳边吹过，天地都在脚下，他忽然懂了什么叫“天地为砚，众生为墨”，什么叫“一念起，万境空”。原来书上写的，都不是骗人的。
“你是怎么来这儿的？”沈清鹤的声音在风里传来，“落仙谷有结界，凡人根本进不来，你这一身凡胎，怎么闯进来的？”
阮观稷攥着他的衣袖，小声说：“我……我也不知道，我踩中了一块石头，就掉进来了。”
沈清鹤挑眉：“哦？难道是上古传送阵？你小子运气不错，误打误撞进来了。”他顿了顿，又问，“你是来测灵根的？前面就是青云宗的山门，每三年一次的收徒大典，附近几个凡界的少年都来了，乌泱泱的，热闹得很。”
阮观稷愣了一下：“测灵根？”
“对啊，”沈清鹤说，“修仙嘛，得看灵根资质。灵根好的，能进青云宗当内门弟子，前途无量；差一点的，也能当个外门弟子，学点防身术。”他指了指远处，“你看，前面就是了。”
阮观稷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山脚下，立着一座巨大的山门，牌匾上写着“青云宗”三个大字，金光闪闪，透着威严。山门前的广场上，挤满了人，乌泱泱的，大多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还有些带着家仆的，衣着光鲜，和他身上的粗布短打格格不入。
广场上分成了好几片区域，都摆着测灵根的玉盘，少年们排着队，一个个把手放在玉盘上，有的玉盘发出了各色的光，引得周围一片惊呼；有的玉盘毫无反应，少年们垂头丧气地退了下来。
“那边是道门的，”沈清鹤指着一片穿道袍的修士说，“讲究根骨天赋，灵根越好，走得越快。”又指了指另一边穿僧衣的和尚，“那边是佛门的，不管你灵根好不好，只要心诚，有慈悲之心，就能入门，讲究个‘一念澄澈破尘昧’。”最后，他指了指最里面的一片，那里的修士都穿着青衫，气质温润，“那边是儒道的，读圣贤书，以文入道，笔墨为符，诗词为剑，讲究个‘以心为笔，以道为墨’。”
阮观稷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眼花缭乱，心潮澎湃。他看着那些发光的玉盘，看着那些少年眼里的期待和紧张，看着远处高耸入云的青云宗山门，忽然想起了家乡的私塾，想起了先生教他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想起了自己写的那些诗。
他想起那句“笔为剑，诗为刃，儒门书生亦可斩妖除魔”，想起那句“以天地为纸，执云为笔，落笔便入红尘”。原来，他写的那些，不是空想，是真的。
沈清鹤带着他落了地，广场上的人都好奇地看过来，看着他这个穿着粗布短打、还被沈清鹤带着的少年，窃窃私语。沈清鹤却毫不在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测一测灵根，说不定你小子就是个天纵奇才呢？”
阮观稷站在广场上，看着眼前的玉盘，看着那些修士，看着远处的青云宗山门，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家乡的茅草屋，想起爹娘的叮嘱，想起弟弟的打趣，想起麦禾手里攥着的诗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不知道爹娘会不会哭，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以为自己死了。
但他看着眼前的修仙世界，看着天上的云，看着手里的玉盘，忽然握紧了拳头。
他现在有了新的路。
一条比赶考更远，也更难的路。
他抬头，看向沈清鹤，轻声说：“多谢先生，我……我想试试。”
沈清鹤挑了挑眉，笑着说：“这才对嘛，少年意气，怕什么？”
阮观稷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的迷茫和恐惧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独有的、滚烫的勇气。他想起那句“少年英姿这一代，不知为何想论道”，想起那句“道在我心，不在他们嘴里”。
他走到测灵根的队伍后面，看着前面的少年一个个上前，又一个个下来，有的喜笑颜开，有的垂头丧气。他摸了摸怀里的笔墨，想起自己写的诗，想起那句“我自挥笔入画梦，吾辈初心不相假”。
他不知道自己的灵根好不好，不知道能不能被选中，不知道能不能在这里活下去。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迷茫了。
他要活下去，要变强，要弄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要找到回去的路。
阮观稷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前方的玉盘，眼里的光，亮得像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