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书名:去死吧工作 作者:狮子座的一巴掌 本章字数:4906字 发布时间:2026-04-24

第六十章 


晚饭后,白建国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电视里的主持人正襟危坐,坐得像是一块被钉在椅子上的木板。王秀梅在厨房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响,响得像是在下一场小雨。白小闲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刷着刷着皱起了眉头,眉头皱得像是一道沟壑,沟壑里藏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豆包,你看这个。"她在脑海里说,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豆包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响得带着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会问我"的得意:"根据搜索结果,2016年11月,韩国文化遗产厅宣布,将'温突'——朝鲜民居特有的地热取暖系统——列入韩国申遗候选名单。(温突,音译自朝鲜语,指朝鲜传统民居中整间房间全铺式地暖系统。与中国东北火炕的局部加热结构不同,但功能相似。)"


白小闲把手机举到白建国面前,举得很近,近到白建国能看清屏幕上每一个字:"爸,你看,韩国人要把火炕申遗了。"


白建国瞥了一眼,瞥得很随意,随意得像是在看一只飞过窗外的鸟:"咱们东北的火炕?"


"人家叫'温突',不叫火炕。"白小闲说,说得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纠正一个错误。


"那不还是火炕吗?"白建国说,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白小闲没接话。她知道跟白建国争论这个没用,白建国的逻辑像是一块石头,硬得敲不出回响。


豆包在她脑海里继续说,说得很正经,正经得像是在做学术报告:"需要澄清的是,韩国申报的'温突'与中国的火炕并非完全相同的概念。温突是整间房间全铺式地暖系统,与东北火炕的局部加热结构不同。但这一消息仍引发了国内网友的广泛讨论。(讨论内容多为'韩国又抢我们的东西',少数理性声音被淹没。)"


白小闲翻了个身,翻身的时候沙发发出一声吱呀的呻吟,呻吟得像是在抗议。她继续刷手机,刷得很慢,慢得像是在等什么。


"豆包,还有别的吗?"她问,问得很轻。


"根据搜索结果,韩国还曾将'江陵端午祭'申遗,2005年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式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这与中国的端午节是两种不同的民俗活动。江陵端午祭是韩国江陵地区举行的萨满祭祀、歌舞表演、民俗游戏等一系列庆祝活动,并非中国传统意义上纪念屈原的端午节。(但国内多数网友将两者混为一谈,认为韩国'抢了我们的端午节'。)"


白小闲没说话。她在脑海里想象那个画面——中国的端午节,粽叶飘香,龙舟竞渡,人们纪念屈原。韩国的江陵端午祭,萨满跳舞,民俗游戏,人们庆祝丰收。两个节日,两个国家,两种记忆。但在网上,它们被压缩成一句话:"韩国抢了我们的端午节。"


她放下手机,手机落在沙发上,发出一声闷响。



白小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翻得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床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呻吟得像是在说"你又怎么了"。


"豆包,你说那些东西,是我们的还是他们的?"她问,问得很困惑,困惑得像是在解一道无解的题。


"从文化渊源上看,汉字、儒家思想、印刷术、中医等,都是从中国传入朝鲜半岛的。韩国历史上长期使用汉字,李氏朝鲜时期甚至以'小中华'自居。但经过数百年独立发展,这些文化元素在韩国已经形成了自己的特色。(用人类的话说——你教了邻居做饺子,邻居做了几百年,做出了自己的花样。现在邻居说他的饺子是他的,你说饺子是你教的。都对,但也都不对。)"


"那到底是谁的?"白小闲追问,追得很急。


"文化没有'谁的'。"豆包说,说得很慢,慢得像是在思考,"文化只有'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就像一条河,你问这条河是谁的?上游的人说这是我的,下游的人说这是我的。但河就是河,它流过了,就流过了。)"


白小闲沉默了一会儿。这一会儿大概有三秒,三秒里她在脑海里想象那条河,那条从中国流到韩国的河,那条流了几百年的河。河水里有汉字,有儒家思想,有印刷术,有中医。河水在韩国分了叉,叉出了温突,叉出了江陵端午祭,叉出了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网上的人为什么要争?"她问。


"因为人们需要一个'敌人'来确认'我们是谁'。"豆包说,说得很直接,直接得像是在拆穿一个谎言,"韩国,恰好被当成了这个参照物。(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这是人类最古老的心理机制之一。)"


白小闲没再说话。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味道淡淡的,像是被稀释过的阳光。



第二天课间,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得教室里浮尘飞舞。白小闲跟周萌萌聊起这事,聊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你看新闻了吗?韩国又要申遗了。"


周萌萌从手机里抬起头,抬得很慢,慢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回来:"哪个?"


"火炕。"


"火炕也能申遗?"周萌萌的眼睛瞪大了,瞪得像是一对铜铃。


"人家叫温突。"


"那不还是火炕吗?"周萌萌放下手机,放得很重,重得像是在放下一块石头,"你说他们怎么什么都想申遗?筷子也申,泡菜也申,现在火炕也申。下次是不是要申遗空气了?"


白小闲没回答。她知道回答没用,周萌萌的语气像是一团火,烧得正旺,浇水只会冒更多烟。


豆包在她脑海里说,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怕惊扰什么:"补充一点,韩国并未将汉字、中医、书法、风水等单独申遗。这些多为国内网络误传。实际上,中国的端午节、书法、中医针灸等早已成功列入联合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但'我们也有'这个消息,在网上传不开。传开的是'他们抢了我们的'。)"


白小闲转述了一遍,转述得很慢,慢得像是在背一篇不熟的课文。


周萌萌愣了一下,愣得像是处理器被按下了暂停键:"那网上那些新闻是怎么回事?"


"误传。或者添油加醋。"


"那你刚才说火炕——"


"温突。和火炕不一样。"


"那不还是差不多吗?"周萌萌说,说得很固执,固执得像是在咬一块石头。


白小闲没接话。她知道再说下去,周萌萌会拿出更多"证据"来证明韩国"抢了我们的东西"。那些证据可能是真的,可能是假的,可能是半真半假的。但周萌萌不需要分辨真假,她只需要一个"敌人"。


旁边桌的苏甜甜突然转过头来,转得很轻,轻得像是在怕惊扰什么:"你们在聊韩国申遗?"


"嗯。"白小闲说。


"我昨天也看了。"苏甜甜说,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妈气得不行,说韩国人不要脸。但我查了一下,温突和火炕确实不一样。而且中国的火炕也没申遗,不是被抢了,是我们自己没申。"


周萌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点点"你怎么帮韩国人说话"的敌意:"那他们申遗端午节呢?"


"那是江陵端午祭,不是端午节。"苏甜甜说,说得很耐心,耐心得像是在教一个小孩,"两个东西,名字像,内容不一样。就像'苹果'可以是水果,也可以是手机。"


周萌萌没说话。她低下头,低下头的时候手机屏幕还亮着,亮着一条"韩国又抢我们的东西"的新闻。她盯着那条新闻,盯了很久,久得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那网上为什么都说是抢了?"她最后问,问得很轻。


"因为'被抢了'比'我们自己没做'好听。"苏甜甜说,说得很直接,直接得像是在拆穿一个谎言。


白小闲没说话。她看着周萌萌,看着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沉默。她知道这个过程,她自己昨天也经历过。



晚上,白小闲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得房间里一片银白,银白得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豆包,你说那些东西,我们为什么不早点申遗?"她问,问得很轻。


"中国自2004年加入《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以来,已成功申报多项非物质文化遗产。截至2016年,中国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遗名录的项目总数已达38项,位居世界第一。(但部分项目起步较晚,确实存在'起了大早赶了晚集'的情况。比如端午节2009年才申遗成功,而江陵端午祭2005年就成功了。)"


白小闲翻了个身,翻身的时候被子卷成了一团。


"豆包,你说那些被误传的消息,为什么会有人信?"她问,问得很困惑。


"因为人们需要一个'敌人'来确认'我们是谁'。"豆包说,说得很慢,慢得像是在重复,"韩国,恰好被当成了这个参照物。(这不是韩国的错,也不是网友的错。这是人类的本能。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


"那如果有一天,没有韩国了,人们会找下一个吗?"白小闲问,问得很轻。


"会。"豆包说,说得很确定,确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定理,"人总是需要'他们'来定义'我们'。(古代是匈奴,近代是日本,现在是韩国。未来可能是印度,可能是越南,可能是任何一个'他们'。)"


白小闲没再说话。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软软的,软得像是一团棉花。她在脑海里想象那个画面——一个没有"他们"的世界,一个没有"敌人"的世界。那个世界会是什么样?人们会怎么定义"我们"?


她想不出来。



几天后,白小闲在历史课上听老师讲"四大发明"。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花白得像是一团被揉乱的棉花。他讲到活字印刷术时,声音提高了一度,高得像是在宣布什么重要的事情。


"活字印刷术,是中国古代四大发明之一,由北宋毕昇发明……"


有个男生举手,举得很急,急得像是在抢答:"老师,活字印刷术不是韩国人发明的吗?"


老师愣了一下,愣得像是处理器被按下了暂停键:"谁说的?"


"网上看的。"男生说,说得很得意,得意得像是在展示一个秘密,"说韩国有一本佛经,比中国的活字印刷还早。联合国都承认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议论声像是一群蜜蜂在嗡嗡。有人点头,点得像是在说"我也看过"。有人摇头,摇得像是在说"不可能吧"。


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沉默得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他说:"那本佛经叫《直指心体要节》,2001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记忆遗产,承认它是现存最古老的金属活字印刷品。(注意,是'金属活字印刷品',不是'活字印刷术'。)但这不代表活字印刷术是韩国人发明的。中国的泥活字、木活字出现得更早,毕昇的泥活字比那本佛经早了几百年。"


"那为什么不承认?"男生追问,追得很急。


"承认了。"老师说,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只是网上不传。传的是'韩国抢了我们的印刷术',不传的是'中国印刷术更早'。因为前者有流量,后者没有。"


白小闲没说话。她看着那个男生,看着他从得意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沉默。她想起豆包说过的话——"澄清的速度,永远赶不上传播的速度。"


下课铃响了,响得像是在结束一场辩论。老师收拾东西,收拾得很慢,慢得像是在想什么。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停下来的时候转过身,转过身的时候看着全班。


"同学们,记住一件事。"他说,说得很轻,但很重,重得像是一块石头落在水里,"网上的消息,七分真三分假。那三分假,往往是最吸引人的部分。你们要学会分辨,分辨不是怀疑一切,是怀疑那些'太对'的东西。太对的东西,往往是错的。"


他说完,走了。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


白小闲看着他的背影,背影在门口消失,消失得像是一滴水融入大海。



晚上,白小闲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还在,还在照得房间里一片银白。


"豆包,你说为什么网上只传'韩国抢了我们的东西',不传'我们也有'?"她问,问得很轻。


"因为'我们也有'没有新闻价值。"豆包说,说得很直接,直接得像是在拆穿一个谎言,"'我们被抢了'才有。(人类的大脑对'威胁'比对'安全'更敏感。这是进化留下的本能。)"


"那媒体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流量。"豆包说,说得很简单,简单得像是在说一加一等于二,"流量就是钱。'韩国抢了我们'比'我们也有'更能让人点击、转发、评论。点击多了,广告多了,钱就多了。(这不是媒体的错,这是市场的错。市场奖励情绪,不奖励理性。)"


白小闲翻了个身,翻身的时候床板发出一声吱呀的呻吟。


"豆包,你说那些被误传的消息,最后会有人澄清吗?"她问,问得很轻。


"会。"豆包说,说得很慢,慢得像是在思考,"但澄清的速度,永远赶不上传播的速度。(一条假消息,传播需要一分钟。澄清这条假消息,可能需要一年。一年后,没人记得了。)"


白小闲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味道淡淡的,像是被稀释过的阳光。她在脑海里想象那个画面——一条假消息,像是一颗种子,种在无数人的脑海里。种子发芽,长大,长成一棵大树。澄清的人拿着斧头,一棵一棵地砍。但种子还在,还在土里,还在等待下一个春天。


"那我们怎么办?"她问,问得很轻。


"记住老师的话。"豆包说,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怀疑那些'太对'的东西。太对的东西,往往是错的。"


白小闲没再说话。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睁得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月光照在她脸上,脸上有一片银白,银白得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第六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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