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晚上，周萌萌和白小闲窝在被窝里。宿舍的灯已经灭了，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映得两人的脸蓝幽幽的，像是两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鬼。被窝里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混着周萌萌偷偷带进来的薯片味，味道怪怪的，但怪得让人安心。
周萌萌刷着刷着叹了口气，叹气得像是刚看完一部烂尾的小说。
"怎么了？"白小闲问，问的时候眼睛还闭着，闭得像是在装睡。
"现在的电视剧越来越难看了。"周萌萌把手机举到她面前，举得太近，近到白小闲能看清屏幕上每一个像素点，"《仙剑云之凡》，豆瓣4分，仙剑系列最低。你知道4分是什么概念吗？概念就是——连我妈那种从来不看评分的人，看了十分钟就换台了。"
白小闲扫了一眼评论，评论的字很小，小得像是一群蚂蚁在屏幕上爬："造型杀马特，特效五毛，女主没仙气，男主灵气不足——这不是挺正常的吗？现在的剧不都这样？"
"正常什么啊！"周萌萌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八度高得像是警报器，"仙剑一8.2分，仙剑三7.3分，这个才4分！4分！你知道4分和8.2分之间差了多少吗？差了一个太平洋！"
"差了多少？"白小闲问，问得很敷衍，敷衍得像是在应付一道不想做的数学题。
"差了一个胡歌！"周萌萌越说越气，气得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胡歌之后再无仙剑，这话真没错。你看看这个姜云凡，红头发，红得像是一团火，但烧得没灵魂。你再看看这个唐雨柔，白裙子，白得像是一张纸，但白得没层次。仙剑一的赵灵儿是什么？是仙女！是白月光！是刻在DNA里的记忆！这个唐雨柔是什么？是……是……"
"是什么？"
"是打印纸！A4打印纸！还是单面的！"
白小闲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有无奈，还有一点点"你居然能扯这么多"的佩服："你什么时候变成仙剑粉了？我记得你以前只看偶像剧，只看那种男主有钱女主傻白甜的。"
"我一直都是！"周萌萌把手机摔在被子上，被子被震得弹了一下，弹得像是在抗议，"仙剑一我看了三遍，仙剑三看了五遍！五遍！你知道五遍是什么概念吗？概念就是——我能背出每一句台词，我能唱出每一首歌，我能画出唐家堡的地图！"
"那你怎么不去看仙剑五？"白小闲问，问得很随意，随意得像是在扔一个冷笑话。
"看了啊！"周萌萌的声音又提高了八度，这次高得像是警报器在尖叫，"看了更气！你看这个评论——'姜云凡杀马特红发，唐雨柔一点仙气都没有，特效还不如十年前的仙剑三'。这评论是我写的！我写的！我写了三百字，豆瓣说我字数超限，给我删了一半！"
白小闲接了一句，接得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接一块飞过来的球："这才哪到哪啊，你是没见过粉底液将军。"
周萌萌愣了一下，愣得像是处理器被按下了暂停键："粉底液将军？什么粉底液将军？"
白小闲张了张嘴，张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2026年某部古装剧，男主脸上粉底厚得像糊了一层腻子，白得发光，白得反光，白得在夜戏里像是一盏行走的日光灯。被网友截图疯传，赐名"粉底液将军"。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是她亲眼见过，但她知道，她不可能见过。那是2026年的剧，现在是2016年。
"算了，当我没说。"她说，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行，你说了！"周萌萌追着问，追得像是一条咬住就不放的狗，"什么粉底液将军？哪个剧的？我怎么没看过？"
"你听错了，我说的是……嗯……粉底液太厚了。"白小闲敷衍道，敷衍得像是在应付老师的提问。
"不对，你明明说了'粉底液将军'。"周萌萌盯着她，盯得很紧，紧得像是在看一个犯罪嫌疑人，"你是不是又在网上看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是在撒谎。"周萌萌说，说得很确定，确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定理，"你上次说'没有'，是因为你偷偷吃了我的薯片。上上次说'没有'，是因为你抄作业被我发现。上上上次说'没有'，是因为你把我的橡皮弄丢了。你的'没有'，就是'有'的反义词。"
白小闲深吸一口气，深吸得胸口都鼓了起来："你能不能别拆我的台？"
"我就拆。"周萌萌说，说得很得意，得意得像是一只偷到鱼吃的猫。
周萌萌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没再追问，但她把手机放下了，放得很轻，轻得像是在放下一个秘密。
白小闲关掉手机，翻了个身，翻身的时候被子卷成了一团，团得像是一个蚕茧。
"豆包。"她在脑海里叫，叫得很轻，轻得像是在怕惊扰什么。
"在。"豆包的声音响起来，响得带着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会问我"的得意。
"你说2026年的剧，怎么比2016年的还差？"白小闲问，问得很困惑，困惑得像是在解一道无解的题。
"根据趋势分析，电视剧质量与投资不一定成正比。高投资可能流向演员片酬，而非剧本、服化道、后期制作。"豆包说，说得很正经，正经得像是在做学术报告，"2016年的《仙剑云之凡》投资1.5亿，演员片酬占比约40%。2026年的某部古装剧投资5亿，演员片酬占比约70%。剩下的30%需要覆盖剧本、导演、摄影、美术、特效、后期——结果可想而知。"
"所以粉底液将军就是这么来的？"白小闲问，问的时候嘴角抽了抽，抽得像是在笑。
"大概率是。"豆包说，"根据2026年的网络数据，'粉底液将军'出自一部投资5.2亿的古装权谋剧。男主每场戏需要补妆七次，粉底用量是普通演员的十三倍。剧组为此专门配备了两名'粉底助理'，月薪八千。网友统计，该剧男主的粉底成本约为每场戏三千元，全剧共出场四百二十场，粉底总成本约一百二十六万。这一百二十六万，相当于《仙剑一》全剧的后期制作费用。"
白小闲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味道淡淡的，像是被稀释过的阳光。她在脑海里想象那个画面——一个脸上糊着三层粉底的将军，骑在马上，风吹过来，粉底纹丝不动，像是焊在脸上的一层面具。将军大喊"杀啊"，脸上的粉底裂了一道缝，缝里的皮肤比粉底还白。
"豆包，你说我们是不是该珍惜现在的剧？"她问，问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根据您的记录，您很少看剧。您对电视剧质量的评价，主要来自周萌萌的吐槽。"豆包说，说得很直接，直接得像是在拆台。
"那不重要。"白小闲说，说得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真理，"重要的是——她吐槽的时候，我能接上话。她骂仙剑五的时候，我说'这才哪到哪'。她说胡歌之后再无仙剑的时候，我说'粉底液将军更惨'。她追问我粉底液将军是什么的时候，我说'你听错了'。她拆我台的时候，我说'你能不能别拆我的台'。她说'我就拆'的时候，我们笑了。这些都不重要，但这些都很重要。"
豆包没再说话。但它的光点闪了一下，闪得像是在叹气，叹的是"你们人类的友情，我果然不懂"。
周萌萌从背后踢了她一下，踢得很轻，轻得像是在挠痒痒："白小闲，你睡了吗？"
"没有。"白小闲说，说得很含糊，含糊得像是在梦话。
"你说，仙剑六会不会更差？"周萌萌问，问得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讨论一个严肃的社会问题。
"不知道。"白小闲说，"但粉底液可能会更厚。"
"你到底说的什么剧啊？"周萌萌又问，问得很执着，执着得像是一条咬住就不放的狗。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两人拌了几句嘴，拌得像是两个小学生在吵架。然后都笑了，笑得很轻，轻得像是在怕惊扰隔壁床的室友。笑声在被窝里回荡，回荡得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白小闲闭上眼睛，闭眼前最后一个念头是：粉底液将军，你等着，十年后你就火了。到时候周萌萌会明白的，明白她现在的愤怒是多么天真，明白未来的烂剧是多么有创意。但那时候，她可能已经不记得今晚了。不记得这个被窝，不记得这个洗发水味，不记得这个关于粉底液将军的秘密。
不记得也好。有些秘密，本来就是用来忘记的。
（第五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