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周五晚上,周萌萌躲在被窝里看小说。被窝里黑漆漆的,只有手机屏幕发出幽幽的蓝光,蓝光映在她脸上,像是给脸上了一层诡异的妆。小说正看到关键处,男主终于要向女主表白了,周萌萌的心跳加速,手指紧张地悬在屏幕上方,随时准备翻页。
门突然开了。不是敲门,是直接推开,推得毫无预兆。周萌萌妈妈端着一杯牛奶站在门口,牛奶杯上还冒着热气,热气在灯光里飘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萌萌,喝点牛奶——"周母的话戛然而止,止得像是一把剪刀剪断了绳子。她看见了被窝里的蓝光,看见了周萌萌脸上来不及收起的表情,看见了手机屏幕上的字:"他深情地望着她,说——"
"你在看什么?"周母的声音变了调,调子从温柔变成了尖锐。
周萌萌手忙脚乱地按灭屏幕,但已经晚了。周母走过来,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抓小偷。她一把掀开被子,被子里的热气散出来,散成一团白雾。她夺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划到了小说页面。
"言情小说?"周母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八度高得像是警报器,"你躲在被窝里看这个?"
"我就看一下——"
"看一下?你看看几点了?十一点了!明天还要上课!"
"我作业写完了——"
"作业写完了就可以看这个?"周母的手指戳着屏幕,戳得屏幕发出咚咚的声响,"不务正业!看这些有什么用?能让你考上好大学?能让你找到好工作?"
周萌萌咬着嘴唇,嘴唇咬得发白,白得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我就放松一下——"
"放松?你压力大?你有什么压力?吃穿不愁,学费交了,补习班上了,你有什么压力?"周母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回荡得像是在山谷里喊叫。
周父被吵醒了,揉着眼睛走进来,睡衣扣子扣错了一颗,一颗高一颗低:"怎么了?"
"你闺女躲在被窝里看言情小说!"周母把手机举到周父面前,举得像是在展示罪证。
周父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皱得像是一道沟壑:"萌萌,这确实不应该——"
"你们什么都不懂!"周萌萌突然喊起来,喊得声音都劈了,劈得像是一把钝刀在割绳子。她从床上跳下来,跳得太急,膝盖撞到了床沿,撞得生疼,但她没管。她抓过外套,外套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她抓得太急,卡通猫的脸被揉皱了。她穿上鞋子,鞋子是拖鞋,左右脚穿反了,但她没管。
"萌萌!"周母在后面喊,喊得带着哭腔,"你去哪?"
周萌萌没回答。她推开门,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她跑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被她震亮了,亮得刺眼。她跑出单元门,夜风扑面而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回头。
她没带手机,没带钱包,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和一件反着穿的外套。她跑了三条街,跑到白小闲家楼下,抬头看见白小闲房间的灯还亮着,亮得像是一颗在等她的星星。
她按门铃,按得很急,急得像是在按救命按钮。
白小闲开门,看到周萌萌眼眶红红的,红得像是一只被欺负过的兔子。头发乱糟糟的,外套穿反了,拖鞋左右脚不一致,左脚是粉色的小猪,右脚是蓝色的小熊。
"你怎么来了?"白小闲问,声音里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
"我想你了,所以过来跟你住。"周萌萌说,声音闷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白小闲愣了一下,愣的时间大概有两秒。她看了一眼楼下,楼下黑漆漆的,没有车灯,没有人影。她又看了一眼周萌萌,周萌萌的眼睛躲闪着,躲闪得像是不敢见光的老鼠。
"你跟你妈吵架了?"
"没有。就是想你了。"
白小闲没拆穿她。她侧了侧身,让周萌萌进来,顺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备用拖鞋,拖鞋是绿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咧嘴笑的青蛙。
"进来吧。轻点,我爸妈睡了。"
周萌萌点点头,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怕惊扰什么。她走进来,脚步很轻,轻得像是在踩棉花。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白小闲的床不大,不大到两个人睡有点挤,挤得周萌萌的胳膊肘顶着白小闲的肋骨。周萌萌翻来覆去,翻得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床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白小闲没问。她知道周萌萌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这是她和周萌萌之间的默契,默契得像是不用说话就能懂的手势。
周萌萌也没说。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白小闲的,上面有白小闲的洗发水味道,味道淡淡的,像是被稀释过的柠檬。她吸了吸鼻子,鼻子吸得有点响。
半夜,白小闲的手机响了。铃声是系统默认的,响得突兀,突兀得像是一把刀划破了寂静。白小闲摸过手机,屏幕上显示"周阿姨",两个字在黑暗里亮得刺眼。
她看了一眼周萌萌。周萌萌把头埋进枕头里,埋得更深了,深得像是要把自己埋进枕头芯里。
"喂,阿姨。"
"小闲,萌萌在你那吗?"周母的声音带着哭腔,哭腔重得像是在水里泡过,"我们找了她两个小时,到处都找不到,报警了,警察马上到……"
白小闲又看了一眼周萌萌。周萌萌的肩膀在抖,抖得像是在发抖,又像是在哭。
"在。"
"她没事吧?"周母的声音急切起来,急切得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
"没事。"
"我们报警了,警察马上到。我们……我们也马上到。"
白小闲挂了电话,看着周萌萌。房间里很暗,暗得只能看见周萌萌的一个轮廓,轮廓在抖,抖得像是一片风中的叶子。
"你离家出走了?"
"我没离家出走。"周萌萌的声音闷在枕头里,闷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我就是……想你了。"
白小闲深吸一口气,深吸得胸口都鼓了起来。她没再追问,她知道现在追问没用,有用的是等。
门铃响了。不是普通的响,是急促的、连续的响,响得像是在催命。白小闲下床,穿上拖鞋,拖鞋是那只绿色青蛙的配对,另一只被周萌萌穿走了。她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小孙和马国强,小孙的警服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整整齐齐得像是在参加阅兵。马国强的警服有点皱,皱得像是在车上坐了很久。后面跟着周父周母,周父的脸色铁青,铁青得像是一块冻硬的铁板。周母的眼睛红肿,红肿得像是一颗被揉烂的桃子,脸上的妆花了,花得像是一幅被雨水打湿的水彩画。
白小闲开门。
小孙一进门就叹了口气,叹气得像是早就预料到了:"白小闲,怎么又是你?这次你没蹭车,改蹭人了?"
白小闲没理他。她侧身让开,让警察和周父周母进来。
周母一进门就看见了周萌萌,看见了那个埋在枕头里的粉色外套,看见了那只反着穿的小猪拖鞋。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涌得像是一道决堤的洪水。她冲过去,冲得速度快得像是在跑百米,扬起的手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弧线带着风声,风声呼呼的。
"你这孩子——"
马国强一步跨过来,跨得像是一道闪电。他拦住周母,拦得稳稳的,稳得像是一堵墙。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马国国的声音低沉,低沉得像是在打鼓,"孩子找到了,安全了,比什么都强。"
周母的手僵在半空中,僵得像是一尊雕塑。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凶得像是在下雨。她的肩膀抖起来,抖得像是在打摆子。
"你知道我们多担心吗?"周母的声音破碎了,破碎得像是一块被摔碎的玻璃,"报警、到处找、打电话问了一圈……你李阿姨、你王叔叔、你班主任……所有人都起来了……"
周父站在后面,站在阴影里。他的脸还是铁青的,铁青里透着一丝苍白,苍白得像是一张被漂白的纸。他的手握成拳头,握得指节发白,发白的指节在颤抖,颤抖得像是在压抑什么。他没有冲过去,没有扬起手,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得像是一根被钉在地上的钉子。
"萌萌……"周父开口了,开口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跑什么?"
周萌萌把脸埋在枕头里,埋得更深了。她不说话,不说话得像是一块石头。
白小闲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看着周母的眼泪,看着周父的拳头,看着周萌萌的沉默。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发闷。
豆包在她脑海里说:"青春期孩子离家出走,往往不是因为'不爱父母',而是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冲突'。她跑出来,不是想离开家,是想离开'吵架那一刻的家'。"
白小闲深吸一口气,吸得胸口都疼。她走到周母面前,走得很慢,慢得像是在走一段很长的路。
"阿姨,萌萌不是故意让你们担心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得像是在刻字,"她就是……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说。"
周母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周母的眼睛里还有眼泪,眼泪在灯光下闪着光,光里带着疑惑。
"她看小说,不是不学习。"白小闲继续说,说得很慢,慢得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她就是压力大,想放松一下。你们没收她的书,骂她'不务正业',她觉得自己不被理解。所以她跑出来了。"
周母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她不是不想回家。"白小闲转头看周萌萌,周萌萌的肩膀还在抖,"她是不敢回家。她怕回去,你们还在生气。她怕回去,你们还觉得她不懂事。她怕回去,你们还会没收她的书,还会骂她'不务正业'。"
周母愣住了。愣得像是一座被雷劈中的雕像。她的眼泪还在流,但流得慢了,慢得像是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
白小闲转头看周萌萌:"你也别躲了。有事可以慢慢商量,离家出走解决不了问题。你跑出来,你爸妈担心,我半夜被吵醒,警察叔叔还要出警。你一个人折腾,一群人跟着受累。"
周萌萌从枕头里抬起头,抬得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她的眼睛红红的,红得像是一只兔子,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印子歪歪扭扭的,像是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我没想那么多。"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所以以后要想想。"白小闲说,说得很轻,但很重,重得像是一块石头。
周母走过来,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慢,慢得像是在走一段很长的路。她坐在床边,床垫往下陷了一点。她伸出手,手在颤抖,颤抖得像是在怕什么。她摸了摸周萌萌的头发,摸得很轻,轻得像是在摸一件易碎品。
"萌萌……"周母的声音软了下来,软得像是一团棉花,"妈妈不是不让你看……妈妈是怕你耽误学习……"
周萌萌没说话。但她的肩膀不抖了,不抖得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周父也走过来,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重,重得像是在拖着什么。他站在床边,站得像是一棵树。他伸出手,手很大,手上有老茧,老茧硬得像是一块砂纸。他拍了拍周萌萌的肩膀,拍得很轻,轻得像是在拍一只小鸟。
"回家吧。"他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沙哑里多了一点东西,多了一点像是温柔的东西,"下次想看什么,跟爸爸说。爸爸给你买。但别晚上看,别躲在被窝里看,对眼睛不好。"
周萌萌抬起头,看着周父。她的眼睛里有光,光里带着惊讶,惊讶得像是不敢相信。
小孙站在门口,靠着门框,靠着的样子像是很累。他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抽得像是在笑,又不像。
"行了,人找到了,没事就好。"马国强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结束了"的疲惫,"下次有事好好说,别动不动就跑。跑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问题更复杂。"
周父点点头,点头的动作很重,重得像是在点头哈腰。他转向白小闲,转向的时候身体僵硬,僵硬得像是一块木板:"小闲,谢谢你。麻烦你了。"
"没事。"白小闲说,说得很轻。
周母拉着周萌萌的手,拉得很紧,紧得像是在怕她再次跑掉。她帮周萌萌穿上外套,穿的时候把反着穿的外套正了过来,正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她帮周萌萌换好拖鞋,把小猪和小熊配对,配好的时候嘴角抽了抽,抽得像是在笑。
周萌萌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麻得她踉跄了一下。她看向白小闲,看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光里带着感激,感激里带着愧疚。
"明天见。"白小闲说。
"明天见。"周萌萌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周父周母把周萌萌带走了。走的时候,周母拉着白小闲的手,拉得很紧,紧得像是在感谢什么。她的手心有汗,汗湿湿的,湿得像是在水里泡过。
"小闲,谢谢你。"她说,说得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发誓,"阿姨以后……会注意的。"
白小闲摇摇头,摇得很轻:"没事,阿姨。萌萌没事就好。"
小孙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白小闲一眼,那一眼里有调侃,有无奈,还有一点点"你这家伙怎么总是卷入这种事"的困惑。
"这次总算没蹭到车了。"他说,嘴角翘了翘,翘得像是在笑。
白小闲没接话。她只是看着小孙,看着他的警服,看着他警服上的编号。
小孙笑了笑,笑得很轻。他关上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第二天是周六,早上九点,门铃又响了。白小闲开门,看到周萌萌站在门口,站在阳光里。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脸上的红印子淡了,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你怎么又来了?"白小闲问,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妈让我来的。"周萌萌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也没办法"的无奈,"她说谢谢你,让我来陪你玩。"
"不用谢。"
周萌萌走进来,走进来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是在怕惊扰什么。她坐在床边,坐在昨天坐过的位置,低着头,低得像是在看自己的脚尖。
"小闲,你说我是不是很不懂事?"她问,问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点。"白小闲说,说得很直接。
"你能不能委婉一点?"
"你挺不懂事的。"
周萌萌瞪了她一眼,瞪得没什么威力,像是纸老虎。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
白小闲也笑了,笑得很轻。
"豆包,你说她下次还会不会跑出来?"白小闲在脑海里问。
"根据她的性格分析,概率30%。"
"那剩下的70%呢?"
"她会先给你发消息。"
白小闲没再问。她看着周萌萌,看着阳光照在她脸上的样子。阳光很好,好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五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