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周一升旗仪式后,学校没有像往常一样解散,而是把全校师生留在了操场上。校长赵德柱站在主席台上,脸色比平时严肃了很多,严肃得像是一块冻硬的铁板。
"上周,石家庄一所中学发生了围墙倒塌事故,三名刚结束中考的女生不幸遇难。"他顿了顿,顿的那一下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今天,我们开展全校安全教育。各班回教室,由班主任组织学习。"
操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像是风吹过麦田。有人小声问"哪个学校",有人小声说"初三的",还有人小声抽了一下鼻子。
一班教室里,班主任李严打开投影仪,投影仪发出嗡嗡的声响,屏幕上是一段新闻视频。画面里,倒塌的围墙、散落的砖块、盖着白布的担架,担架旁边站着穿白大褂的人,白大褂被风吹得飘起来,飘得像是一面没有颜色的旗。周萌萌捂住了眼睛,手指缝张得很大,从缝里偷偷看。吴迪盯着屏幕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抿得发白。班长陈旭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划破了两层纸。
白小闲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发闷,闷得喘不上气。那三个女生,刚考完中考。再过几天,她们会查分数、填志愿、等录取通知书。她们会毕业、上高中、考大学、找工作、结婚、生子。她们会活很久,久到忘记中考那天太阳有多晒。
但墙倒了。一堵墙,几阵大风,三个女生,永远停在了那个下午。
"同学们,生命很脆弱。"李严关掉视频,关掉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投影仪的遥控器差点掉地上,"你们觉得明天会来,后天也会来。但对那三个女生来说,明天没有来。"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知了的声音。没人说话,连平时最爱接话茬的张浩都闭着嘴,嘴闭得像是一道拉链。
课间,二班的学生路过一班门口。陆鸣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本物理习题集,封面卷了边,脸色还是那么白,白得像是一张没印字的纸。
"一班的人刚才哭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走廊安静,安静得像是被抽空了空气,一班教室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没人回答。周萌萌从桌上抬起头,看了门口一眼,又低下头。
"哭有什么用?人死了又哭不活。"陆鸣推了推眼镜,眼镜腿在耳朵后面压出一道红印,"把时间花在伤心上,不如花在学习上。中考完了,她们就算活着也考不上好高中,死了正好省得浪费教育资源。"
一班教室里有人开始嘀咕,嘀咕声像是一群被惊动的蜜蜂。吴迪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走到门口:"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说的是实话。"陆鸣的声音平得像是一条直线,直得没有起伏。
"实话?三个女生死了,你说'哭不活'?还说'浪费教育资源'?"
"哭确实哭不活。这是事实。"
白小闲站起来,椅子被她推得往后滑了半尺。她走到门口,走到陆鸣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陆鸣。"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波动,像是在看一道解过的数学题。
"你说得对,哭不活。"白小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得像是在刻字,"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堵墙早一天加固,如果那天没有大风,如果她们没有在那个时候经过那里。她们现在还活着。她们现在可能在查分数,可能在跟父母讨论志愿,可能在计划暑假去哪里玩。她们不是'浪费教育资源',她们是人,是三个昨天还在考试、今天就不见了的人。"
陆鸣没说话。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生命很脆弱。一堵墙,一阵风,一个意外,就能让一个人永远消失。"白小闲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你学习好,你聪明,你什么都懂。但你懂不懂——活着,本身就是运气。你今天能站在这里说风凉话,不是因为你不哭,是因为你运气好,没遇到那堵倒下来的墙。"
走廊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时间停止了。
陆鸣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出话。他的脸似乎更白了,白得近乎透明。
吴迪在旁边补了一句:"就是。你以为你明天还能来上学,万一呢?万一明天你出门被车撞了呢?万一后天你吃饭噎死了呢?"
陆鸣的脸白了,白得像是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二班的学生开始回嘴,回嘴的声音像是被点燃的鞭炮:"你们一班咒谁呢?""乌鸦嘴!""会不会说话?"
一班的学生不甘示弱,不甘示弱的声音像是被点燃的另一串鞭炮:"我们说万一!不是咒!""你们先没良心的!""陆鸣先说哭不活!"
两边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走廊越来越挤。有人推了一下,有人骂了一句,有人把书扔到了地上,书页散开来,像是一只折翼的鸟。
"够了!"班主任李严从办公室冲出来,冲出来的速度快得像是在跑百米,二班的班主任也赶了过来。两人把学生分开,像是从中间劈开一道波浪,各领回各班。李严的手按在白小闲肩膀上,按得有点重:"回教室。"
白小闲没动。她还在看着陆鸣,看着他被二班班主任推走的背影。
"白小闲。"李严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得像是在叹气,"我知道你是好意。但吵架解决不了问题。"
白小闲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教室。周萌萌跟在她后面,小声说:"小闲,你说得对。但下次能不能小声点说?我耳朵都快被你震聋了。"
"你刚才不是也在吼吗?"白小闲说。
"我那是助威。"
"助威也犯法。"
周萌萌瞪了她一眼,瞪得没什么威力,像是纸老虎。
下午,处分下来了。处分公告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大厅里,红纸黑字,醒目得像是在流血。
一班和二班,下周大扫除一周。操场、教学楼、花坛、厕所——全部包了。
周萌萌趴在桌上哀嚎,哀嚎的声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又不是我骂的,凭什么罚我?"
"你是没骂,但你在旁边看。"白小闲说。
"看也犯法?"
"看也助威。"
周萌萌瞪了她一眼,瞪得比刚才稍微有威力了一点。
吴迪倒是无所谓,无所谓得像是早就习惯了:"扫就扫呗,反正也不用上课。"
陈旭没说话,在笔记本上写着"大扫除注意事项",写得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写遗书。
苏甜甜转过头来,小声对白小闲说:"你刚才说得挺好的。但下次别跟陆鸣吵了,他那个人——说不通的。"
"我知道。"白小闲说。
"你知道你还吵?"
"忍不住。"
苏甜甜叹了口气,叹气叹得像是一个小老太太:"你呀。"
放学后,白小闲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是另一个自己。
"豆包。"
"在。"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您说得对。活着,本身就是运气。"豆包的声音比平时轻,轻得像是在怕惊扰什么。
白小闲没说话。她想起新闻里的那个画面——倒塌的围墙、散落的砖块、盖着白布的担架。那三个女生,昨天还在考试,今天就不在了。她们的父母现在可能在哭,可能在发呆,可能在整理她们的书包,书包里还装着中考的准考证。
"豆包,你说她们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不知道。但她们一定以为,明天还会来。"
白小闲停下脚步,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像是一块被洗过的玻璃。云很白,白得像是一团团棉花糖。风很轻,轻得像是有人在耳边呼吸。一切都很好。但有些人,再也看不到这样的天了。
她走进小区,上楼,开门。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听见屋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机嗡嗡地响着。
"妈,我回来了。"
王秀梅从厨房探出头,头上还别着一根筷子,那是她做饭时的习惯:"今天怎么这么晚?"
"被罚大扫除了。"
"为什么?"
"跟人吵架。"
王秀梅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责备,有无奈,还有一点点"我女儿居然会跟人吵架"的惊讶:"下次别吵了。"
白小闲没说话,走进卧室,躺到床上。床垫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像是在说"你又回来了"。
"豆包,你说我们是不是该珍惜每一天?"
"是。"
"那明天开始,我好好听课。"
"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白小闲翻了个身,翻身的时候被子卷成了一团。
"这次是真的。"
"您上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白小闲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味道淡淡的,像是被稀释过的阳光。
今天,看了新闻,跟陆鸣吵架,被罚大扫除。不是她厉害,是她忍不住。但至少,她知道——活着,本身就是运气。而运气这东西,不会永远站在同一个人身边。
(第五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