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指还搭在匕首的刀柄上,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可我没敢动。
刚才那一推像是把全身骨头都碾碎了,现在每吸一口气,肋骨底下就像有把钝锯在来回拉扯。左肩的血没止住,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到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我趴在地上,脸侧贴着冷硬的地面,能感觉到裂缝里渗出的寒气正一点点爬上后背。
苏砚靠在柱子那边,没动静了。
我用左手撑地,慢慢把自己往上拽。动作太急,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胃里一阵翻搅。我咬着牙停了几秒,等那阵晕过去,才继续挪。膝盖跪地,手撑着柱子站起来一半,腿一软又差点栽下去。最后是单手扒着断裂的刻纹柱,硬把自己吊了起来。
我转头看她。
苏砚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很浅,胸口几乎不动。终端摔在脚边,屏幕裂成蛛网,边缘还在冒烟。她的右手垂着,指尖蹭到了血,也不知道是她的还是我的。
“苏砚。”我叫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
她没应。
我又喊了一次,这次抬手碰了她肩膀,轻轻摇了摇。她睫毛颤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个模糊的音,但人没醒。
至少还活着。
我松了口气,随即又绷紧。活是活了,可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没有终端,没有干扰程序,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敌人随时会回头——洛衍刚才那句话还在耳边:“你们可以死了。”
他没动手,是因为觉得没必要。
我们已经走到了尽头。
我缓缓抬头,视线扫过大厅。刚才打斗的地方一片狼藉,柱子断了三根,地面炸出好几道裂口,烧焦的痕迹从圆形大厅一直蔓延到培养皿前。那些蓝色的液体还在缓缓流动,像某种生物在呼吸。洛衍站的位置空了,他人已经走了,只留下长袍带起的一丝微动在空气里。
可我知道他没远。
这种人不会离开,他只是退到了暗处,等着看我们怎么挣扎,怎么耗尽最后一口气。
我低头看自己的右臂。封印的位置还在发烫,不是刚才那种撕裂感,而是一种持续的、低频的震,像有东西在皮下轻轻敲打,提醒我它的存在。我死死盯着它,生怕它突然炸开。如果这真是他设计的局,那这道封印说不定就是钥匙——我一觉醒,他就赢了。
不能动。
我慢慢把手收回来,从匕首边上挪开。不是不想拿,是不敢。刚才那一瞬间我确实想扑上去,拼个鱼死网破,可就在手指碰到刀柄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让我碰到了。
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他希望我拿?
我压着呼吸,强迫自己冷静。疼是真疼,血也真在流,可现在最要命的不是伤,是脑子乱。每一次心跳都在拉扯伤口,每一秒都在消耗体力,但我不能慌。只要我还清醒,就得想。
我想起了刚才的战斗。
洛衍出手时,动作不大,甚至没怎么移动脚步。他抬手,光膜就出来了;他按掌,我就飞出去。中间几乎没有蓄力过程,像是能量直接从脚下传上来。我摔倒的时候眼角扫到地面——他站的地方,有一圈极淡的蓝光纹路,像是嵌在地板里的电路。
我当时以为是设备反光。
现在想想,不对劲。
我慢慢蹲下来,借着断柱的阴影遮住身体动作,眼睛盯着对面通道口。那里原本是我们冲进来的地方,现在被一道合金闸门封死了,缝隙里透不出光。可就在几分钟前,我似乎看到有个人影从门口晃过。
不是洛衍。
是个戴面罩的守卫。
他们没撤。
说明这里还没到收尾阶段,他们还在等命令。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血糊得看不清指纹。如果我现在冲过去开门,能不能跑?不能。门外不止一个人,而且以我现在这状态,走不出十米就得倒。硬拼是死,逃也是死。
那就只剩一条路:找破绽。
我重新看向地面。
刚才洛衍站的位置,那圈纹路……是不是和整个大厅的导能系统连着?如果是,那他每次出手,是不是都要依赖那个节点?就像电器得插电才能用,他要是离开那块区域,会不会力量受限?
这个念头一起,我立刻回想之前的交手。
第一次他挡震荡弹,站在原地没动;第二次控场压制我,脚底纹路亮了;第三次把我掼飞,他往前走了一步,但落脚点仍在纹路范围内。三次攻击,他都没超出那个圈。
也许……真是限制区。
我心头一跳,但马上压住。别急,再验证。
我悄悄挪了半步,从柱子后面露出一点视线,盯着培养皿下方的地面。那里纹路最密集,中心位置有个六边形凹槽,像是主接口。如果他是靠这个供能,那只要我能破坏连接,或者引他离开节点范围……
可怎么引?
我现在连站稳都费劲,更别说把他骗出安全区。而且就算他出来了,我也未必打得过。
我咬着牙,手指抠进柱子裂缝。疼让我保持清醒。
得有人配合。
可苏砚晕着,外面的人进不来。
我扭头看向通道方向。
就在这一瞬,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墙体炸裂,紧接着整条走廊震了一下,碎石从天花板簌簌掉落。
有人在试攻。
我猛地盯住那边。
又是一阵震动,比刚才更近。这次我听清了——是枪械撞击力场的声音,短促、高频,带着反弹的嗡鸣。还有人在喊什么,太远听不清,但语气急。
管理局的人到了。
他们在外围卡住了,进不来。
我靠着柱子,慢慢滑坐到地上。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撑在苏砚背后,把她往角落里挪了挪,尽量藏进阴影。我自己也缩进去,只留一只眼睛盯着大厅中央。
再响一次。
只要再响一次,我就能确定攻击节奏。
几秒后,轰——!
墙体震颤,一道裂痕从通道口延伸出来,停在双重力场屏障前。那层透明的墙泛起涟漪,但没破。
够了。
我闭上眼,把刚才的震动记下来。三十七秒一次,间隔稳定。他们在外头组织了小规模强攻,但被拦住了。队长肯定下了死令,不许硬闯,否则早就全军冲进来了。
可他们不知道里面的情况。
他们还在等信号。
而我,现在连发信号的工具都没有。
我睁开眼,看向苏砚的终端。已经废了,主板烧穿,接不了任何源。但它的残骸还在释放微弱的频段波动——刚才苏砚最后一次启动干扰程序时,留下了未完成的协议头。
如果我能把它改装成脉冲触发器,利用地磁共振频率反向激荡……
不行。
我没工具,也没时间。
我喘了口气,额头抵在柱子上。冷汗混着血往下流,眼睛有点花。
想不动了。
可不能停。
我逼自己继续转。
洛衍依赖节点供能,外部有队友尝试突破,内部有未完成的干扰协议残留——这三个点能不能串起来?
比如,我能不能用终端残骸制造一次假信号,诱使他短暂离开节点?只要一秒,我就能扑过去破坏纹路。
可他那么精,会信?
除非……这信号看起来像是外界突破成功的反馈。
我猛地想起苏砚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斐!别硬上了!他在控场!”
她在警告我,也在传递信息。
如果我能模拟出类似的数据包,伪装成外部攻破力场的信号,让他误判形势……
我伸手去摸终端外壳。
刚碰到,手指一抖。
太难了。主板损毁超过百分之七十,剩下这点残片根本撑不起一次完整传输。而且我也不懂硬件逆向,苏砚才是搞这个的。
我停下动作。
不是这条路。
得换个思路。
我抬头看培养皿。
那些蓝色的液体还在流动,生命体没完全成型,但已经睁过一次眼。洛衍说“它可以完成了”,说明激活程序正在进行。如果这个过程需要稳定供能,那节点一旦中断,会不会引发系统自保?比如自动切断外部连接,优先维持核心运行?
那样的话,守卫可能会撤离通道口,集中防御核心区。
反而给了外面机会。
可谁来切断?
我?
我看着自己的手。
没有工具,没有权限,甚至连站都站不稳。
我靠在柱子上,慢慢把头仰起来。天花板很高,灯光昏暗,只有培养皿周围还亮着。
希望渺茫。
真的渺茫。
可我还坐着,还没闭眼,还没松手。
我左手还护着苏砚的后背,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离匕首只有半寸。
我不动。
我不喊。
我盯着洛衍消失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我慢慢调整呼吸,把每一次吸气拉长,把疼痛压进骨头缝里。
我在等。
等下一次震动。
等下一个可能。
等一个他自己露出破绽的瞬间。
头顶的灯闪了一下。
我眼皮都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