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的念头，并非阿土凭空生出。是那地底一次比一次沉重、清晰的“搏动”，是明尘日渐凝重的眼神，是夜里同伴们压抑的咳嗽和恐惧的梦呓，像冰冷的鞭子，抽打着他的神经，逼着他去想——除了等待，除了那点可怜的“药圃”，他们还能做什么来抵抗那步步紧逼的黑暗？
他将这个想法告诉了明尘。彼时，明尘正用一根焦黑的树枝，在窝棚前的焦土地上，划着一些阿土完全看不懂的、扭曲的线条和符号，眉头紧锁，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较量。
听到阿土的话，明尘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他。月光下，明尘的眼睛里不再是纯粹的温润，而是沉淀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灼热的金色流光。
“墙？”明尘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以何筑墙？此地无砖无石，无木无铁。唯有一片焦土，一缕地脉残存生机，以及……你们这点未熄的‘余烬’。”
“就用这些！”阿土脱口而出，他被自己话语中那股突如其来的坚定吓了一跳，但随即挺直了脊背，“土地……土地里有‘秩序’的力量，我能感觉到！虽然很少，很散，但它们还在！我的‘元炁’能和它们‘说话’，能引着它们动！我想……我想试试，能不能让这些散在土里的‘秩序’力量，在咱们周围，聚起来，像……像一道看不见的、能挡脏东西的‘墙’！”
他说得磕磕绊绊，词不达意，但意思却清晰地表达了出来。
明尘沉默地看了他许久，久到阿土以为自己的想法太过荒谬，让明尘失望了。就在他准备低下头时，明尘却缓缓点了点头。
“想法不错。这片焦土，被‘日曜洪流’强行净化，地脉之中，确实沉淀了些许纯净的‘秩序’烙印，如同大地之‘骨’。你的‘元炁’与地脉共生，或可尝试以此为引，沟通、唤醒、牵引这些‘骨’中残存的‘秩序’之力，在特定范围内，构筑一道简单的‘地气屏障’。”
“地气屏障？”阿土眼睛一亮。
“然。”明尘用树枝点了点地上那些复杂的线条，“但此事，知易行难。其一，你修为浅薄，‘元炁’微弱，引导之力有限，能调动的‘秩序’之力更是微乎其微。其二，‘秩序’之力惰性极强，如同沉睡的巨兽，唤醒一丝，消耗百倍心神。其三，屏障需有形有质，有根基循环，非是随意聚拢即可。需有‘阵眼’以定核心，‘脉络’以通循环，‘节点’以固边界。你……懂阵法之道吗？”
阿土茫然摇头。阵法？那是什么？
“料你也不懂。”明尘并无意外，“我亦不精于此道。我所知，不过些微基础阵理，以及……些许源自‘光’之传承的、对‘秩序’轨迹的本能感知。”
他站起身，走到石台边，望着那块彻底沉寂的“衡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真正的‘墙’，本应是它来构筑。‘平衡之钥’，稳定一方‘秩序’，乃其本能。可惜……”
他摇摇头，重新看向阿土，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既然无钥，便以人为钥。既然无知，便以心为引。阿土，你既有此心，我便授你一道最简单的‘地气固守阵’的基础阵理与引导法门。但此阵简陋至极，几无防御之能，仅能略微凝聚、纯化一方地气，对污秽之气有微弱排斥，并让身处其中者心神稍安。且布阵艰难，维系更艰，以你之能，能维持方寸之地、一炷香时间，已属不易。你可愿学？”
“愿学！”阿土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哪怕只能挡一阵风，哪怕只能让孙婶她们夜里少做点噩梦，也值得！
“好。”明尘不再多言，示意阿土坐下。他用树枝在焦土上重新划动，这一次，线条简单了许多，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圆圈中心点了一个点，然后从中心向圆圈边缘，画了八条放射状的短虚线。
“此阵无名，我姑且称之为‘八荒守心阵’。”明尘指着地上的图案，“中心点为‘阵眼’，乃你存神定念、沟通地脉、输出‘元炁’之处。八条虚线，代表八个方位，是你引导地脉‘秩序’之力流动的‘脉络’。圆圈乃‘边界’，是屏障的范围，亦是力量循环闭合之处。”
“你要做的，是以自身为阵眼，静坐守心，将‘元炁’与意念沉入脚下大地，尝试感应、沟通方圆数丈内，那些沉淀的‘秩序烙印’。然后，用意念引导这些被唤醒的力量，沿着这八条‘脉络’，从中心向八方扩散，直至触及你设定的‘边界’，再令其沿着边界循环流转，最终回归中心，完成一个循环。循环不息，屏障乃成。”
明尘说得简单，但阿土知道，每一步都难如登天。感应“秩序烙印”？他平时只是被动感受地脉生机流动，那些“烙印”又是什么？如何唤醒？如何引导它们沿着特定路线流动？还要控制循环？
“莫慌，一步步来。”明尘似乎看穿了他的畏难，“先从阵眼开始。你平日静坐，沟通地脉，滋养‘药圃’，已是在无意识中充当了‘阵眼’。如今，只是让你有意识地将这个‘点’固定下来，将你的‘元炁’与意念，更深、更稳地‘钉’入脚下这片土地的中心，成为整个屏障的‘根’与‘源’。”
阿土依言，在明尘指定的、窝棚前方大约十步的位置（此处地气相对平和），盘膝坐下，闭目，静心。他不再去关注体内的“元炁”循环，而是将所有心神，都集中在坐下的这一点。他想象自己的“根”，顺着尾椎，深深地、牢牢地扎进焦土深处，与大地最深层的、那缓慢而坚韧的“秩序根基”连接在一起。
这一次的“扎根”，比以往任何一次静坐都要吃力。他感觉自己的意念像一根脆弱的钉子，要钉进一块冰冷的、坚硬的铁板，每一次尝试深入，都传来精神上的刺痛和巨大的阻力。但他咬牙坚持，将心中那股“守护”的执念，化作锤子，一次次敲击着这“钉子”。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虚脱、意识开始涣散时，忽然，咚的一声轻响，仿佛从灵魂深处传来！他感觉自己与脚下大地的联系，骤然变得无比清晰、稳固！一股远比平时浑厚、沉凝的温暖力量，从“扎根”之处源源不断地涌上来，瞬间充盈了他干涸的经脉和心神！他甚至能“看”到，以他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焦土地下，无数极其微小、平时难以察觉的淡金色“光尘”，仿佛从沉睡中被惊醒，开始缓缓浮动、汇聚，隐隐以他所在的“点”为核心！
阵眼，初步“钉”下了！
阿土大喜，顾不得疲惫，立刻尝试下一步——引导。
他按照明尘所授，用意念包裹着那些被“惊动”的淡金色“光尘”（秩序烙印？），尝试着，将它们“推”向东方。如同推动一座无形的大山，沉重，滞涩，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而且，当他勉强将一小股“光尘”推向东方数尺后，就感觉后力不济，意念松散，那股“光尘”立刻有溃散、回流的趋势！
“定神！莫贪多，稳扎稳打！”明尘的声音及时在他意识中响起，带着一股镇定的力量，“先固守一方，再图其余！”
阿土心中一凛，连忙收束心神，不再试图推动所有方向，而是将所有意念，都集中在东方。他不再想着“推”，而是想象自己是一块磁石，以“守护东方”的强烈意愿为“磁力”，去吸引、聚拢东方的“秩序之力”。
这一次，顺畅了些。虽然依旧缓慢，但那些东方的淡金色“光尘”，确实开始缓慢地、却坚定地，朝着他所在的“阵眼”方向汇聚、靠拢，并在他意念的引导下，在他与东方边界（他心中预设的大致范围）之间，形成了一条极其稀薄、却真实存在的、由“秩序之力”构成的、淡金色的“气流通道”。
东方“脉络”，初步贯通！
阿土精神一振，依法炮制，开始尝试沟通、引导南方……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分，准备转向南方时，那股被初步引导、聚拢在东方脉络中的“秩序之力”，立刻出现了不稳、逸散的迹象！阿土不得不立刻将大部分意念转回东方，勉强维持。
他明白了，以他现在的力量，别说八条脉络，能同时稳住两三条，已是极限！而且，这还仅仅是“引导”、“聚拢”，要让这些力量沿着边界循环流转，形成一个完整的、稳固的屏障……简直遥不可及！
但他没有放弃。一次不行，就两次。今天不行，就明天。他将每天修行后恢复的、本就不多的心力，大部分都投入到了这艰难的“筑墙”之中。进展慢如蜗牛，往往枯坐一整日，也只能让一条“脉络”稍微清晰、稳定一丝。而且每次尝试过后，他都像大病一场，脸色惨白，精神萎靡，需要孙寡妇熬煮最好的草药汤，加上长时间的静坐恢复，才能勉强缓过来。
明尘不再指导，只是每日在他尝试时，会在一旁静坐，偶尔在他即将力竭或意念走偏时，以一声轻咳或一个眼神提醒。更多的时候，明尘只是静静地望着西方，指尖偶尔有淡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仿佛在推演、计算着什么。
阿土的坚持并非全无效果。七八天过去，窝棚周围，尤其是“阵眼”附近，空气似乎真的比别处更加“凝实”、“干净”。夜晚，当西边地底那怨毒的“搏动”和嘶吼传来时，身处这片区域的众人，心头那种冰冷粘稠的恐惧感，似乎真的减弱了那么一丝丝。虽然微弱，但足以让他们在噩梦中惊醒的次数，少了一些。
而更让阿土惊喜的是，他的“筑墙”尝试，似乎反过来刺激了他体内“元炁”的增长和对地脉的感知！为了“筑墙”，他必须更深入、更精细地去感应、沟通地下的“秩序烙印”，这无意中拓宽了他“元炁”运行的“河道”，也让他对地脉生机的流转规律，有了更本能的把握。他引导“药圃”生长的效率，也因此提升了。
这天傍晚，阿土结束又一次失败的、试图同时稳定三条“脉络”的尝试，脸色苍白如纸，浑身被虚汗湿透，几乎坐都坐不稳。老王和石头连忙上前扶住他。
“阿土，要不……先歇两天？”老王看着阿土的样子，心疼又担忧。
阿土无力地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靠在石头上，贪婪地呼吸着。他能感觉到，西边地底传来的“搏动”，今晚格外急促、沉重，充满了某种嗜血的兴奋。一个清晰的、充满了残忍快意的意念碎片，如同冰冷的毒蛇，滑过焦土的边缘：
“快了……就快了……新鲜的……光……和血……”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看向明尘。
明尘依旧望着西方，只是这一次，他的右手，已经彻底被一层极其微弱、却纯净到令人心悸的淡金色光芒所笼罩。那光芒在他掌心缓缓旋转，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他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说：
“墙，继续筑。”
“火，也要准备好。”
阿土顺着明尘的目光，看向窝棚旁边，那片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青翠、生机勃勃的“药圃”，又看向更远处，老王他们这几天新开垦出来的、几块巴掌大小、刚刚撒下不知名种子的焦土地。
墙，尚未成形。
但火，已然在手。
夜色，再次吞没焦土。地底的“搏动”与嘶吼，愈发清晰，如同战鼓，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筑墙者，仍在咬牙坚持。
执火者，已默默抬起了手。
决战的气息，随着夜风，悄然弥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