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是没有的，只有风穿过焦土缝隙的呜咽，和小草在窝棚角落压抑的咳嗽声，宣告着黎明的到来。天光从兽皮门帘的破洞和缝隙里透进来，灰蒙蒙的，带着焦土特有的、干燥的尘土气息。
阿土早早地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没怎么睡踏实。明尘那句“薪火相传，非一日之功”和那低沉怨毒的嘶吼，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让他在困倦和警醒之间挣扎。但当第一缕天光透进来时，他还是强迫自己爬了起来，轻手轻脚地挪出窝棚。
明尘已经坐在那块惯常的焦石上，面向东方，闭目静坐。晨风拂动他洗得发白的麻衣下摆，他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这片荒凉寂静的背景，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在”。
阿土没敢打扰，在离明尘几步远的地方，找了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坐下，学着他的样子，面向东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昨天夜里那恐怖的嘶吼，一会儿是窝棚里同伴们饥饿的脸，一会儿又是那几株嫩芽在风中颤动的样子。
“静心，非是强压杂念，而是如观流水，任其来去，不滞于心。”
明尘的声音忽然响起，平和舒缓，仿佛就在耳边，又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身如磐石，扎根大地；心若明镜，不惹尘埃。呼吸，是你的锚，沉入丹田，感受气息在体内的流转，如春水化冻，涓滴成流。”
阿土深吸一口气，努力按照明尘说的，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一吸，气息仿佛从鼻腔沉入小腹，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一呼，气息带着体内的浊气缓缓排出。一吸一呼，如此反复。
起初，杂念还是不断冒出来，像水底翻腾的气泡。但阿土记着“不滞于心”，不去强行驱逐它们，只是将注意力一次又一次地拉回到呼吸上。渐渐地，那“气泡”冒得少了，慢了。他感觉自己像是沉入了一汪深潭，四周的声响——风声、同伴的呼吸、远处的鸟鸣——变得遥远而模糊，唯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沉稳。
就在这种半梦半醒、心神极其宁静的状态下，他再次“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一种内视般的、玄妙的“感知”。他“看”到自己盘坐的身体内部，并非一团黑暗，而是有极其微弱、近乎透明的、淡金色的“光点”在缓缓流动。这些光点非常稀少，如同夜空中稀疏的星辰，沿着一些固定的、模糊的路径，在他体内极其缓慢地循环。路径的起点和终点，似乎都在小腹下方（丹田？），而其中最主要的一条路径，向下延伸，最终与他坐着的石头、与身下的大地，连接在了一起。
那里，有一条比头发丝还要纤细、却无比坚韧的淡金色“丝线”，从大地深处延伸上来，连接着他的丹田。通过这条“线”，他能更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虽然微弱、却源源不绝的温暖生机，正从土地中渗出，汇入他体内的“光点”循环，滋养着他干涸的身体和疲惫的精神。而他自己那点“光点”，似乎也在循环中，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带着他意念特性的波动，通过这条“线”，反哺回土地，尤其是流向那几株嫩芽的方向。
这就是明尘说的“枢纽”？这就是他与这片土地的“共生”？
阿土心中升起一丝明悟，尝试着，用意念去轻轻“推动”体内那缓慢循环的“光点”。
很难。那些“光点”仿佛有自己的惰性，意念的推动如同逆水行舟，极其费力，而且稍一用力，那种心神宁静的状态就差点被打破，杂念又涌了上来。他连忙稳住呼吸，放松心神，不再强“推”，只是像轻轻拂过水面般，用意念去“引导”、“陪伴”那些光点的流动。
这一次，顺畅了些。光点流动的速度，似乎加快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而随着循环的略微加速，从大地通过“丝线”传来的暖意，似乎也隐约增强了一点点，虽然依旧微弱，但确实能被更清晰地感知到。
就在他沉浸在引导、感受这微弱循环的玄妙中时，一种极不舒服的、如同芒刺在背的感觉，毫无征兆地从西边传来。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而是通过他身下这条与大地连接的“丝线”，传递来的一股冰冷、粘稠、充满了恶意的“震颤”！仿佛有什么污秽的东西，在极远的地底深处，重重地踩了一脚，震荡顺着地脉传来，虽然被大地层层过滤、削弱，但那股纯粹的恶意与贪婪，依旧让阿土心神剧震，体内的“光点”循环猛地一滞，差点溃散！
是它！那头“掠光魔”！它在动？在试探？还是仅仅是无意识的挣扎？
阿土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他看向明尘。
明尘不知何时也已睁开了眼，正静静地望着西方，眼神凝重。
“感觉到了？”明尘问。
阿土点头，心有余悸。
“它恢复的速度，比预想的快。”明尘低声道，收回目光，看向阿土，“你刚才，在引导体内‘元炁’？”
“元炁？”阿土茫然。
“便是你感应到的，在你体内与地脉间流转的、那点稀薄的‘秩序生机’。”明尘解释道，“寻常人亦有，但微弱混沌，难以自察。你因缘际会，与这片新生‘秩序之地’共鸣，得以显化、感知，并能稍作引导。此乃修行之始，亦是‘薪火’传承之基。”
“修行？”阿土更茫然了，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遥远，太不真实。
“不必深究名相。”明尘摆手，“你只需记住，每日静坐，观想引导，如你刚才所做。初期不必求快求强，贵在坚持，贵在‘静’与‘诚’。以自身‘元炁’滋养地脉节点（那几株植物），以地脉生机反哺自身，壮大‘元炁’。如此循环，生生不息。待你体内‘元炁’壮大，对地脉感知更深，引导之力更强，或可尝试以‘元炁’为引，施展些微末小术，比如凝聚地气，加固这片焦土，或催生草木，哪怕只是加速其生长一丝，也是生存之助。”
“但切记，”明尘语气转为严厉，“修行如履薄冰，尤其是你根基浅薄，又与这片危地相连。不可冒进，不可贪功。更不可轻易将意念探向西方，尤其是地脉深处。今日你只是被动感应，已受惊扰。若主动探察，被其恶意侵蚀，轻则心神受损，前功尽弃，重则意念污染，堕入魔道，成为那魔物的傀儡！”
阿土心中一凛，连忙点头：“我记住了！”
“好了，今日到此为止。”明尘重新闭上眼，“记住方才入静、内观、引导的感觉。日后无我引导，亦当自行修持。现在，去做你们该做的事吧。”
阿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精神却感觉比之前好了许多，头脑格外清明。他起身，走向窝棚，准备叫醒老王他们，开始新一天的劳作。
日头渐高。阿土带着老王、石头去小溪边取水、检查昨日设下的、简陋得可怜的捕鱼陷阱（一无所获）。孙寡妇和小草、春丫则小心照料着“药圃”，在附近继续搜寻可能的新食物。木根留下加固窝棚。
劳作间隙，阿土会找个僻静角落，按照早上领悟的方法，静坐片刻。他发现，虽然每次入静都需要一些时间，但一旦进入那种状态，引导体内“元炁”循环，疲惫感就会得到明显的缓解，精神的恢复也快了不少。他甚至尝试着，在引导“元炁”循环时，将一丝意念附着其上，更加细致地去“感受”地脉生机流动的脉络。他发现，以那几株嫩芽为中心，地脉生机的流动确实比其他地方稍微“活跃”、“有序”一些，仿佛那里是一个微型的“泉眼”。
傍晚，众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窝棚。食物依旧少得可怜，水也需节省。但阿土注意到，那几株嫩芽，似乎比昨天又长高、舒展了那么极其微小的一点点。而他自己，虽然身体依然虚弱，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因精神透支带来的空虚和恐慌，似乎减轻了。
他坐在窝棚口，就着最后的天光，再次尝试静坐。这一次，他不再去引导，只是静静地“看”着体内那缓慢流淌的、比早上似乎明亮、粗壮了那么一丝丝的淡金色“元炁”，感受着它们与大地、与那几株嫩芽之间，那无声而坚韧的共鸣与交流。
一种奇异的、微弱却真实的“力量感”，在他心中悄然滋生。不是能劈山断岳的力量，而是像种子顶开石块、嫩芽钻出焦土那种，属于生命本身、属于“守护”与“生长”的、最原始也最坚韧的力量。
他知道，前路依然黑暗，魔影依然迫近，饥饿与伤痛依然如影随形。
但他也知道，自己体内，终于有了一点光。虽然微弱，却可以依靠自己，一点点让它变得更亮。
薪火已燃，微光不灭。
夜色渐浓。阿土结束静坐，回到挤满同伴的窝棚，在熟悉的、混合着汗味、土腥和微弱草药气的空气里，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
在梦中，他似乎看到，自己体内那点微光，变成了一颗小小的太阳，温暖地照耀着一片迅速变得葱茏、生机勃勃的土地。而西边森林的阴影，在阳光的照耀下，节节败退，最终，缩回了地底最深处，发出一声不甘的、微弱的嘶鸣，彻底沉寂下去。
他知道，这只是梦。
但至少，在彻底醒来面对冰冷的现实之前，他允许自己，在这个有光的梦里，多待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