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再次降临。没有木墙,没有篝火,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刺骨的寒风,从四面八方,毫无遮拦地灌进巨大的焦土坑中。头顶的星空异常清晰、璀璨,却也更显高远、冷漠。
阿土背靠着冰冷的石台,紧紧裹着身上那件烧出好几个破洞、勉强能蔽体的单衣,冻得牙齿格格打颤。身边,老王、孙寡妇、小草,还有另外三个分别叫石头、木根、春丫的年轻人,也挤在一起,互相用体温取暖。每个人都面如菜色,嘴唇干裂,腹中饥火与身上伤痛交织,发出沉闷的呻吟。
明尘独自坐在离石台稍远些的、一块相对平坦的焦石上,闭目调息,脸色依旧苍白透明,但气息比白天平稳了些。他没有参与取暖,似乎对寒冷毫不在意,只是偶尔会突然睁开眼,目光如电,扫向西方森林的方向,眉头微蹙,然后重新闭目。
“阿土哥……我、我好冷……也好饿……”小草把脸埋在孙寡妇怀里,声音细弱如蚊蚋,带着哭腔。
孙寡妇紧紧搂着小草,另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自己也又冷又饿,白天那点稀薄的地脉暖流,仅仅让她恢复了勉强行动的能力,远不足以对抗这寒夜和辘辘饥肠。
老王挣扎着,从怀里摸出半块被压扁、沾满黑灰、硬得像石头的麦饼——这是“日曜洪流”前,他藏在最贴身内袋里的最后一点口粮。他掰下一小角,塞进自己嘴里,用唾液拼命润湿,艰难地吞咽下去,然后把剩下的大半块,递给阿土。
“阿土,你是咱们现在的主心骨……你、你多吃点,有点力气。”老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阿土看着那块沾着老王体温和黑灰的麦饼,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但他用力摇了摇头,把饼推了回去。
“王叔,我……我还不饿。”他说着违心的话,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让他脸上一阵发烫。他知道,这点食物,给谁吃都只是杯水车薪,但老王年纪最大,白天强撑着在焦土里翻找,体力消耗也最大。
“都别推了。”一直闭目调息的明尘,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明日天亮,首要之事,是寻找水源和可食之物。这片土地被‘净化’过,表层生机几近于无,但地下深处或有未被污染的水脉残留,某些生命力顽强、种子深埋的植物,也可能在‘秩序’滋养下,于焦土中抢先萌发。若能寻到,可暂解燃眉之急。”
“真的吗?明尘大……明尘,你知道哪里有水?哪里有吃的?”石头,一个原本是猎户、体格最壮的年轻人,闻言立刻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希望。
“我只能‘感知’到这片土地中‘秩序’之力相对纯净、活跃的区域,那里存在未被污染之物的可能性更大。”明尘没有保证,“具体寻找,要靠你们自己。记住,不要远离这片焦土中心,尤其是不要靠近西、北两面的森林边缘,那里的污秽气息虽然被击退,但残留的怨念和污染仍在,且那魔物虽在蛰伏,其感应范围未知。”
“我跟你去!”阿土立刻道,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虚弱和寒冷,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被旁边的木根一把扶住。
“你先休息,恢复精神。”明尘看了阿土一眼,“你的意念与这片土地联系最深,白日里试着引导地脉生机时,感觉也最敏锐。保存体力,明日或许有更重要的事需你来做。”
阿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明尘的意思。引导地脉生机滋养大家,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类似“守护”的事。他重重点头,不再坚持。
后半夜,是最难熬的。寒冷、饥饿、伤痛、对黑暗的恐惧、以及对未来的迷茫,如同无数只冰冷的爪子,攫取着每个人的神经。阿土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将心神再次沉入与脚下土地那微弱的联系中。他不再试图“引导”,只是静静地“感受”,感受着那稀薄但温暖的生机在地下深处缓慢流淌,如同母亲子宫中胎儿听到的、安稳的心跳。这感觉,微弱却坚韧,奇迹般地驱散了一些寒意和恐惧,让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天刚蒙蒙亮,明尘便睁开了眼。他起身,走到石台边,对已经醒来的老王和石头低声道:“随我来,不要发出太大声音。”
老王和石头立刻强打精神,捡起地上几根还算结实的焦黑木棍,当作武器和拐杖,跟上了明尘。明尘没有走向森林,反而朝着焦土深处、靠近东边那座小土坡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很慢,眼睛却半闭着,仿佛在用另一种方式“看”路。他走走停停,时而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闻一闻,时而侧耳倾听。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就在老王和石头快要支撑不住时,明尘在一处地势略低、土质颜色比其他地方稍深、也没有完全琉璃化的洼地边缘停了下来。
“此处下方,有微弱水汽,且‘秩序’痕迹相对清晰。挖。”他言简意赅。
老王和石头对视一眼,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立刻行动起来,用木棍和手,拼命挖掘起来。焦土坚硬无比,他们本就虚弱,挖得异常艰难,手指很快就被磨破,鲜血混着黑土,但他们咬牙坚持。
挖了约莫一人深,木棍突然触到了一块松软的、带着湿气的土块!两人精神一振,更加卖力。很快,一股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湿意,从坑底渗了出来!虽然还远不到“水”的程度,但证明下面真的有水!
“继续,往下,往旁边挖宽些!”老王嘶哑地指挥。
就在他们努力扩大这个浅坑时,不远处的明尘,又在一小片看似毫无异常的焦土上停了下来。那里,散落着几块被烧成焦炭的树根残骸。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表层的炭灰,露出了下面一点点刚刚冒出头、呈现奇异的、近乎透明的淡金色嫩芽!嫩芽只有米粒大小,散发着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的草木清香,在这片死寂的焦土上,显得格外醒目。
“这是……焦土里长出来的?”石头凑过来,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是某种深埋地下的草木种子,侥幸未被完全毁灭,又得了这片新生‘秩序之地’一丝生机的滋养,率先萌发了。”明尘轻轻捏起一点嫩芽周围的土,放在鼻尖闻了闻,确认没有污秽气息,点了点头,“可以食用,但数量太少,需小心采集,不可断根,留待繁衍。”
他又在附近仔细寻找,陆陆续续,又发现了三五处类似的生命痕迹,有的是嫩芽,有的是一种贴着地面生长的、肥厚多汁的暗红色苔藓状植物,同样散发着纯净气息。数量都少得可怜,但在这片死地,已是天大的希望。
当日头升高,老王和石头几乎累得虚脱,但那个浅坑,已经被他们扩大成了一个勉强能容一人蹲下的小水洼,底部有浑浊但确实在缓慢渗出的泥水。他们将身上能找到的所有容器(破损的水囊、焦黑的陶罐碎片)都用来接水,等待沉淀。
明尘则带着收集到的那一点点嫩芽和苔藓,回到了石台边。阿土、孙寡妇等人早已望眼欲穿。
看到那点可怜的、却代表着“生命”的绿色和渗出的泥水,所有人眼中都燃起了近乎贪婪的光芒。在明尘的示意下,孙寡妇小心地将嫩芽和苔�洗净(用那浑浊的泥水沉淀后的上层清水),分成极小的份,每人只分到指甲盖大小的一点,和着一小口沉淀后的清水,慢慢咀嚼、吞咽。
食物和水少得可怜,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股清新生机的气息入腹,却像给干涸的土地降下了一滴甘霖,让所有人精神都为之一振,连身上的伤痛似乎都减轻了一丝。
“水要继续挖,尽量收集。这些植物,只能取用一小部分,其余必须留下,观察其生长,不可竭泽而渔。”明尘严肃地告诫,“这片新生之地,生机脆弱,我们索取一分,便需以自身‘余烬’,回馈滋养一分,方能长久。”
阿土用力点头,记在心里。他看着那几株孱弱的嫩芽,又看了看身边同伴眼中重新亮起的光,深吸一口气,再次将手贴在地面上。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被动感受,而是尝试着,将自己心中那股因为找到食物和水而生出的微弱喜悦、希望,以及想要守护这点“新生”的强烈愿望,化作一股温暖、坚定的意念,沿着与土地的连接,缓缓“推送”向脚下,尤其是那几株嫩芽所在的方向。
很慢,很微弱。但他似乎感觉到,那几株嫩芽,在他意念拂过的瞬间,仿佛……精神了些许?是错觉吗?
不,不是错觉。因为紧接着,他感到一股比之前更清晰、更温暖的地脉生机,从嫩芽所在的区域,如同受到吸引般,主动地、涓涓地反哺了回来,流过他的掌心,渗入他虚弱的身体,滋养着他几乎枯竭的精神。
虽然依旧稀少,但这主动的、双向的联系,让阿土心中一震,一个念头豁然开朗!
原来,与这片土地的联系,不仅仅是索取和承受,更可以是相互滋养!他们的“余烬”(生命、意念),可以激发、引导土地的生机;而土地的生机,也能反过来温养、壮大他们的“余烬”!
“明尘!我感觉到了!”阿土兴奋地抬起头,看向明尘,“那些小草……它们,它们在‘回应’我!”
明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微微颔首:“善。这便是‘守护’的真意。你们守护这片土地的新生,这片土地,便会以其生机,守护你们的存续。只是切记,你等‘余烬’微弱,土地生机更薄,需细水长流,不可操之过急。当务之急,是先恢复体力,搭建一个可遮风挡雨、稍作防御的容身之所。”
阿土重重点头,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动力。他看向老王、石头、木根:“王叔,石头哥,木根哥,我们去找点能用的木头、石头!孙婶,小草,春丫,你们照看水和这些小草,再仔细在附近找找,看还有没有能吃的东西!”
希望,如同那几株嫩芽,尽管微小,却已然在这片残酷的焦土上,顽强地扎下了根。
筑巢,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