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退污秽潮的第七天。
聚落还活着,但也仅仅只是活着。头顶的结界依旧撑着,像一层薄而韧的蛛网,兜着摇摇欲坠的安全感。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网”不如之前“干净”了。
原本流转着淡金银辉、通透澄澈的光膜,如今蒙上了一层极淡的、挥之不去的灰翳。尤其是在靠近西、北两侧森林的方向,那层灰翳更加明显,如同被劣质的墨汁浸染过,光芒流转至此,会变得滞涩、黯淡。结界边缘的“地面”——不是真的土地,而是能量与规则构成的边界——也不再稳定,时常传来细微的、如同冰面开裂般的“滋啦”声,虽然瞬间就被修复,但频率越来越高。
阿土、老王、孙寡妇、小草,还有另外三个勉强能维持感应的年轻人,每天早晚围坐石台的时间越来越长,休息的时间却越来越少。阿土的脸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眼圈乌黑,但眼神亮得吓人,像两块燃尽的炭。老王原本就深刻的皱纹,如今像是刀刻斧凿。孙寡妇配制的安神草药,效果越来越差。小草有天晚上“功课”做到一半,直接晕了过去,睡了整整一天才醒。
他们在用自己的“神”与“意”,强行“喂养”着这层被污染的结界,与那从森林深处弥漫过来的、无孔不入的灰暗侵蚀之力对抗。每一次意念灌注,都像是在对抗一股无形的、粘稠的逆流,艰难无比,消耗是之前单纯维持时的数倍。
明尘没有再亲自引导他们。他将更多的时间,花在了聚落外围。他沿着结界的边缘,缓慢地行走,目光沉静地“看”着那层灰翳是如何如同跗骨之蛆,一点点渗透、污染着结界的能量结构,也“看”着森林方向,那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扩张的污秽力场。
“它在‘下毒’。”一次巡视后,明尘对聚拢过来的老王、阿土等人解释道,声音带着少见的凝重,“那头魔物学聪明了。它不再浪费力量驱动炮灰强攻,而是以自身被‘衡钥’力量重创后、发生异变的污秽本源为核心,如同蜘蛛布网,缓慢地、持续地污染着结界外围的环境。泥土、水流、草木生机,甚至空气中游离的稀薄能量,都在被它的气息侵蚀、转化,变成一片适合它存在、却排斥‘秩序’与‘净化’力量的‘污秽领域’。”
“我们的结界,是建立在原本相对‘洁净’的‘秩序’根基之上的。如今,这根基正在被毒化、侵蚀。你们每修复、维持结界一分,便要额外对抗十分来自外界环境的污秽侵蚀。如同在流沙上建房,在毒液中行船,事倍功半,且根基不稳,危如累卵。”
“那……那怎么办?”老王声音干涩,“总不能坐以待毙,看着这‘毒’漫进来吧?”
“清理‘毒源’,或增强自身‘抗性’,别无他法。”明尘直言不讳,“清理‘毒源’,意味着必须深入森林,找到那头魔物的藏身之处,在其力量未完全恢复、领域未彻底稳固前,给予其致命一击。但以我们目前的力量,主动出击,无异于以卵击石。”
众人沉默。陈平以身为饵、引爆自身才重创了那魔物,如今他们这些人,拿什么去拼命?
“那增强‘抗性’呢?”阿土急切地问,“我们还能怎么做?我、我们可以更努力……”
“你们的‘微光’,已是极限。”明尘摇头,看着阿土等人憔悴的面容,“强行压榨,无异于竭泽而渔。你们的意念,是‘薪柴’,但薪柴的‘质’与‘量’,取决于你们自身的生命力、阅历、心性。短时间内,难以有质的飞跃。除非……”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中央石台,那块散发着恒定但微弱乳白光晕的“衡钥”。
“除非,能找到方法,更深地激发‘衡钥’本身的力量,或者,改变它汲取、转化力量的‘方式’。”明尘若有所思,“陈平以自身烙印和你们的‘微光’为引,激活了它‘守护此地’的指向。但它毕竟是‘平衡之钥’,本应沟通、调节更大范围的天地规则。如今困守一隅,如同龙游浅水。若能引动更磅礴、更本源的‘秩序’之力注入,哪怕只有一丝,也足以涤荡这方寸污秽,甚至反哺你们,增强‘薪火’。”
“更本源的‘秩序’之力?”老王茫然,“那是什么?日光?月光?”
“日月精华,只是表现形式之一,且已被污染侵蚀,效果大减。”明尘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头顶的结界,投向了更高、更渺远的天空,“真正的‘秩序’本源,在于‘规则’本身,在于这天地运行、万物生息的至理。‘衡钥’沟通的,本应是这份至理。但如今它与外界的‘通道’,似乎被陈平当时的做法,以及后续的损伤和污染,严重阻塞、扭曲了。”
他走回石台边,伸出手,虚悬在“衡钥”上方,再次闭目感应。这一次,他感应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
“果然……内部有‘淤塞’,对外‘通道’狭窄晦涩,且沾染了陈平引爆时残留的‘湮灭’气息,以及那头魔物的污秽怨念……如同一条被淤泥、碎石和毒藤堵塞的河道。”明尘收回手,脸色略显苍白,显然这次深入的感应消耗不小。
“能……疏通吗?”阿土怀着一丝希望问。
“难。”明尘吐出一个字,“我对‘光’与‘秩序’的亲和,更多在于‘感知’与‘接引’,而非‘掌控’与‘修复’。疏通‘衡钥’内部淤塞、重塑其沟通天地的‘通道’,非我所能。强行尝试,可能会破坏陈平留下的‘守护’烙印,甚至伤及‘衡钥’根本。”
希望,如同风中的烛火,再次摇曳欲熄。
“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孙寡妇的声音带着哭腔。
明尘沉默地看着石台,看着周围一双双绝望中仍带着一丝不甘的眼睛。他再次望向西方森林的方向,那股污秽领域扩张的“蠕动感”,在他的感知中越发清晰,也越发……迫近。
“还有一个办法。”良久,明尘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风险极大,且结果难料。”
“什么办法?”老王立刻问。
“既然‘河道’淤塞,难以疏通,那便……不疏。”明尘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们强行‘拓宽’河道入口,不计后果地,在短时间内,引动远超目前‘河道’承载能力的‘秩序洪流’灌入!利用这瞬间爆发的、纯粹而狂暴的‘秩序’之力,强行冲刷、撕裂正在成型的污秽领域,甚至可能对那头魔物造成二次冲击!”
“这……”老王倒吸一口凉气,“这不会把‘衡钥’,还有我们,一起冲垮吗?”
“会。”明尘点头,毫不讳言,“‘衡钥’可能会因过度负荷而受损更重,甚至暂时‘沉寂’。你们这些与‘衡钥’意念相连的‘薪火’,首当其冲,轻则精神重创,昏迷不醒,重则意念溃散,变成痴愚。聚落结界,也可能在这股狂暴力量的冲击下,出现短暂失控或剧烈震荡,给外界污秽可乘之机。”
“但,这也是唯一有可能,在污秽领域彻底成型、魔物恢复更多力量之前,打破僵局,争取到喘息之机的方法。”明尘的目光扫过众人,“是坐以待毙,看着结界在十天半月后被慢慢蚀穿,然后被蜂拥而入的污秽吞噬;还是行险一搏,用巨大的代价,换取一线渺茫的生机和……可能的时间?”
死寂。
阿土看着自己因为过度消耗而微微颤抖的双手,又抬头望向西边。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片森林上空凝聚的、越来越沉重的灰暗恶意,像一只缓缓合拢的巨手,即将把这个小小的聚落捏碎。
他想起了头儿引爆自身前,那个回头望向聚落的、决绝的眼神。
“我……我愿意试试。”阿土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头儿用命换来的时间,不能就这么白白耗光。就算……就算最后不成,起码我们拼过了。”
老王深吸一口气,重重拍了拍阿土的肩,然后看向明尘:“算我一个。这把老骨头,早就该跟着头儿去了,多活这些天,赚了。”
孙寡妇擦了擦眼泪,拉着小草的手:“我们……我们也行。大不了,就是睡过去,醒不来罢了。”
一个,两个,三个……那七个能与“衡钥”产生感应的“薪火”,没有一个退缩。
明尘看着他们,眼中那抹纯净的金色流光,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坚定。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要等一个时机。”他补充道,抬头望天,“需要一个天地间‘秩序’之力相对活跃、外显的时刻,来作为‘洪流’的源头和引子。月圆阴盛,不合适。日食阴侵,更不行。唯有……正午,日曜中天,阳气最烈、最纯之时。届时,我会以自身为引,尝试接引、汇聚、增幅那一刻的太阳真精,强行灌入‘衡钥’。你们要做的,是在那一刻,将你们所有的意念、牵挂、祈愿,毫无保留地、如同决堤洪水般,同时注入‘衡钥’,为我指引方向,也为这‘洪流’打下‘守护此地’的烙印!”
“成败,在此一举。”
“时间,就在……三日后,正午。”
众人心头一凛,一股混合着绝望、决绝、与最后希望的战栗,瞬间传遍全身。
三日。
他们还有最后三日,来调整状态,来交代后事,来……等待那决定命运的、正午的阳光。
而森林深处,地穴中那两团血色火焰,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跳动得越发急促、阴冷。污秽领域的扩张,悄然加快了一丝。
最后的倒计时,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