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耳边尖啸,如同厉鬼哭嚎。陈平在林间跌跌撞撞地狂奔,肺叶像破风箱般拉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双臂的剧痛已经麻木,只剩下左臂刺骨的冰寒和右臂焚身的灼热在交替肆虐,提醒着他那两股不属于他、却在疯狂榨取他生命的外来力量依然存在。
身后,是山崩地裂般的动静。
树木摧折,土石横飞,那股混合了焦臭、血腥、与纯粹恶意的恐怖气息,如影随形,越来越近!掠光魔的咆哮声近在咫尺,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残忍与迫不及待。
“虫子!你跑不掉!”
陈平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带着强烈吸力的意念,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在试图抓住他的脚踝,拖慢他的速度。他不敢回头,只是凭着最后一股意志,朝着记忆中标定的方向,埋头狂奔。
树枝抽打在脸上,划出血痕。尖锐的岩石绊得他踉跄,膝盖、手掌被磨得血肉模糊。但他不能停,哪怕一瞬的迟疑,都会被身后那头怪物追上,撕碎,然后那两股他拼死“嫁接”来的日月之力,将成为滋养这魔物的养分,让它变得更加强大,让聚落彻底失去最后的机会。
快到了……就快到了……
前方,树木变得稀疏,月光毫无遮挡地洒落,映照出一片怪石嶙峋、相对开阔的谷地——乱石谷!这里是他选定的最后战场,也是预设的……坟场!
就在他冲出林缘,踏入乱石谷的瞬间,身后,腥风扑面!
“抓到你了!”
伴随着一声充满快意的尖啸,一道粘稠的、缠绕着暗红与漆黑能量的巨大“触手”,如同出洞的毒蟒,从后方阴影中爆射而出,狠狠抽向陈平的后背!速度之快,远超陈平的反应!
躲不开了!
陈平眼中厉色一闪,不再前冲,反而猛地拧身,将灌注了月华之力的左臂,横挡在身前!
“嘭!”
沉闷的撞击声!那“触手”狠狠抽在陈平左臂散发的银辉之上!银辉剧烈震荡,明灭不定,发出“咔嚓”的、如同冰面碎裂的声响。陈平如遭重锤,整个人被抽得离地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左臂更是传来骨头碎裂般的剧痛,那月牙虚影瞬间黯淡到几乎熄灭!
他重重摔在几丈外的乱石堆中,浑身骨头仿佛都散了架,眼前金星乱冒。
“嗬嗬……挣扎……有趣……”掠光魔庞大的身影,如同从地狱爬出的魔神,缓缓踱进乱石谷,两团血色火焰跳跃着,欣赏着“猎物”的狼狈。“把力量……交出来……给你……痛快!”
陈平挣扎着,用右臂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嘴角淌血,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却如同燃尽的余烬,亮得吓人。他看了一眼几乎失去知觉、仅剩一丝清辉维持的左手,又看了一眼光芒也暗淡许多、但核心那点日轮虚影仍在顽强燃烧的右手。
时机……差不多了。
这里,距离聚落够远,爆炸的余波应该不会波及结界。
这怪物,也足够靠近了。
他抬起血肉模糊、却紧握成拳的右手,那黯淡的日轮虚影在他拳心明灭。然后,他对着步步紧逼的掠光魔,咧开嘴,露出一个染血的、疯狂的笑容。
“想要?”
“那就……”
“都给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平不再压制,不再引导,反而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如同引爆堤坝的疯子,狠狠地、决绝地,同时引爆了右臂那残存的日精之力,与左臂那即将熄灭的月华之力!
不是分别引爆,而是强行将冰与火、阳与阴、这两种截然相反、相互冲突、却又在他体内因“嫁接”而暂时“共存”的极端力量——
对撞!湮灭!
“不——!!!”掠光魔瞬间察觉到了那足以致命的威胁,血色火焰疯狂跳动,发出一声惊恐到极点的尖啸,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后退去,同时不计代价地释放出层层叠叠的、由暗红与漆黑能量构成的护盾,试图抵挡!
但,晚了。
轰——!!!!!!!!!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响!不是从耳朵传来,而是从灵魂深处、从存在层面炸开!
以陈平为中心,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无法直视的光球,骤然爆发!这光球并非单一颜色,其核心是刺目欲盲的炽白,那是日精与月华对撞湮灭产生的、最纯粹的、毁灭性的能量!炽白之外,是疯狂旋转、对冲、湮灭的金色与银色乱流,如同末日风暴!
光球瞬间膨胀,吞噬了陈平渺小的身影,也狠狠地撞上了仓促后退、撑起护盾的掠光魔!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冰雪!掠光魔体表那层层污秽能量护盾,在这蕴含着“秩序”与“净化”本源的湮灭光球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暗红与漆黑的能量被瞬间撕裂、蒸发、净化!光球余势不减,狠狠砸在掠光魔那半边由瘤痂构成的、最坚固的躯体上!
“啊啊啊啊——!!!”
掠光魔发出了有生以来最凄厉、最痛苦的嚎叫!那半边熔岩瘤痂躯体,在湮灭光球的冲刷下,如同阳光下的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汽化!大块大块焦黑、恶臭的瘤痂脱落、崩解,露出下面更加污秽、蠕动的黑暗本质,然后那黑暗本质也在金光银芒的净化下迅速黯淡、消散!
它那庞大的身躯,被光球蕴含的恐怖冲击力,狠狠向后抛飞,如同破布口袋般,撞碎了谷地边缘好几块巨大的岩石,最后重重砸进岩壁之中,嵌了进去,只剩下小半边残破的、冒着袅袅黑烟的漆黑躯体,和头颅处那两团几乎要熄灭的、微弱跳动着的血色火焰。
一击!仅仅是一击,这头刚刚完成蜕变、实力暴增的“掠光魔”,就遭受了近乎毁灭性的重创!不仅躯体损失大半,其核心的污秽本源,也被那蕴含“秩序”的湮灭力量严重灼伤、污染,想要恢复,难如登天,甚至可能留下永久性的、针对“光”与“秩序”力量的弱点。
而爆炸的中心,那个直径十丈的巨坑边缘,炽白的光芒与金银乱流缓缓散去,只剩下一个直径数丈、深不见底的焦黑大坑,坑壁光滑如镜,还残留着高温灼烧和冰晶凝结的奇异痕迹。坑底,只有缕缕青烟升起,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混合了焦糊、臭氧、与一丝奇异“洁净”感的复杂味道。
陈平……不见了。
没有残骸,没有血迹,仿佛他这个人,连同他引爆的那两股力量一起,在这极致的湮灭中,被彻底抹除,从这个世界上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只有坑边不远处,静静躺着那把跟随他多年的、此刻已弯曲变形、失去光泽的制式长刀,证明着这里曾经有过一场怎样惨烈的、同归于尽般的搏杀。
乱石谷,重归死寂。只有远处被惊飞的夜鸟,还在发出不安的啼鸣。
风,吹过焦黑的坑洞,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挽歌。
而就在这湮灭光球爆发、光芒最盛、能量波动最剧烈的刹那——
极遥远的东方,距离这片大陆不知几千几万里、正在无尽蔚蓝之上航行的某处。
一个站在船头、身着粗布麻衣、身形瘦削、面容被海风打磨得粗糙、眼神却温润平和的年轻人,猛地抬起了头,望向了西方大陆的方向。
他手中,并无任何发光之物,但在他抬头凝视的瞬间,那双温润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纯净的金色流光,一闪而逝。
“这是……”年轻人眉头微蹙,低声自语,声音在海风中飘散,“好强烈的……湮灭波动。光与影,日与月,秩序的对撞……还有一丝……熟悉的‘平衡’之意?是‘衡钥’?不,不完全像……发生了什么?”
他闭上眼睛,似乎是在仔细感知。片刻后,他重新睁眼,望向西方的目光,多了几分凝重与……一丝深藏的急切。
“那个方向……似乎有‘微光’在呼唤,又在湮灭中黯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却仿佛能握住光芒的双手,又望向西方,“看来,得再快一点了。”
他转过身,对着船舱方向,平静地说了句:“满帆,偏西三度,全速。”
与此同时,在更西方的大陆,那片森林边缘的聚落。
中央石台上,那块光芒黯淡、陷入“休眠”的“衡钥”本体,在陈平引爆双臂力量的同一时刻,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了一下!表面那模糊的日月印记,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瞬,仿佛在哀鸣,又仿佛在感应着什么。守护聚落的、被“嫁接”固化的强大结界,也随之明暗不定地波动了一下,引得守夜人一阵惊呼。
但最终,石头停止了震动,彻底沉寂下去,仿佛失去了最后一点灵性,变成了一块真正温热的凡石。结界也重新稳定下来,依旧牢固地守护着聚落。
只是,那层流转的日月余晖,似乎比之前,淡了那么一丝。
无人知晓,在遥远的东方海面,一艘不起眼的帆船,正调整方向,破开浪涛,以一种远超常理的速度,向着这片刚刚经历了惨烈湮灭的大陆,疾驰而来。
也无人在意,乱石谷那个焦黑的深坑旁,那把弯曲的长刀刀柄上,一丝微弱到无法察觉的、混合了陈平最后意志与湮灭残响的奇异“印记”,正在夜风中,缓缓冷却,凝固。
天,终于亮了。
第一缕真实的、温暖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向满目疮痍的乱石谷,也洒向远方那个被结界守护的、刚刚失去“头儿”的聚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人,却再也看不到这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