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五一放假前，白建国难得主动提议出去玩。
"去九江。"他在饭桌上宣布，声音比平时大了两度，像是怕谁听不见似的，"庐山，看瀑布。"
白小闲愣了一下，筷子尖上的红烧肉差点掉回碗里："你什么时候这么有文化了？"
"你妈想去。"白建国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忽了一下，飘到了王秀梅的方向。
白小闲看向王秀梅。王秀梅低头扒饭，没说话，耳朵尖有点红，红得像是要滴血。白小闲盯着那抹红看了三秒，突然明白了什么，嘴角抽了抽，没再问。再问下去，她怕她爸会当场表演一个"钢铁直男突然开窍"的惊悚片。
到了庐山脚下，白建国去售票处排队，没一会儿黑着脸回来了。他的脸黑得像是刚被张德富扣了三个月工资。
"一张票一百六，三个人四百八。"
王秀梅皱眉，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这么贵？"
"景区门口有个活动，背诗免票。"白建国指了指旁边一个棚子，棚子是蓝色的，像是临时搭的救灾帐篷，"背李白的《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全文免门票。"
白小闲看了一眼那个棚子。棚子前排着长队，大多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手里拿着手机，嘴里念念有词，念得磕磕绊绊，像是一群被临时抓来背课文的倒霉蛋。有个戴眼镜的男生背到"屏风九叠云锦张"就卡住了，憋得脸通红，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摆摆手："下一位。"
"豆包，你会背吗？"白小闲在脑海里问。
"《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李白，全文147字。需要我念给您听吗？"豆包的声音带着那种"这种小事也配问我"的得意。
白小闲想了想："背出来要多久？"
"正常语速约一分钟。您从未背诵过此文，熟练度为零。"
"那能背下来吗？"
"能。您跟着我念就行。"豆包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你跟着我去食堂打饭就行"。
白小闲走到棚子前，工作人员递给她一张号码牌，号码牌上印着"47"："请排队。"
白建国凑过来，凑得近到白小闲能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你真要背？"
"试试又不亏。"白小闲晃了晃手里的号码牌，牌子上"47"的数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白建国没说话，但眼神里写满了"你闺女什么水平你心里没数吗"的担忧。王秀梅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钱包，像是在随时准备掏钱买票救场。
轮到白小闲的时候，工作人员指了指台上的话筒，话筒是银色的，上面缠着一圈胶带，看起来经历过不少风霜："请开始。"
白小闲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庐山特有的草木湿气，混着前面四十六个挑战者留下的紧张气息。
豆包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不紧不慢，像是一位老教师在念课文，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
白小闲跟着念。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清楚得像是在朗读比赛现场。旁边排队的人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有人拿出手机录视频，镜头对准了白小闲的脸。有个穿碎花裙的大妈小声对旁边的人说："这姑娘背得顺啊，不像前面那些磕磕巴巴的。"
"——庐山秀出南斗傍，屏风九叠云锦张，影落明湖青黛光。金阙前开二峰长，银河倒挂三石梁——"
白建国站在棚子外面，嘴巴张着，忘了合上。他的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不，两个鸡蛋。王秀梅也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闺女真能背，背得还这么顺，顺得像是这首诗是她自己写的。王秀梅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得越来越高，最后忍不住用手背捂了一下嘴，但眼睛里的笑意捂不住。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对白建国说："老哥，你家闺女厉害啊，这诗我背了三天还没背熟呢。"
白建国的下巴抬了起来，抬得比平时高了十五度："还行吧，平时爱看书。"
"——香炉瀑布遥相望，回崖沓嶂凌苍苍。翠影红霞映朝日，鸟飞不到吴天长——"
白小闲越背越顺，顺得像是这首诗在她脑子里住了好几年。豆包念一句，她跟一句，节奏把握得恰到好处，不快不慢，像是在背诵，又像是在朗诵。旁边排队的人群里传来几声轻轻的"哇"，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扯了扯她妈妈的袖子："妈妈，她背得好厉害。"
"——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
背完最后一句，白小闲停下来。工作人员看了一眼计时器，计时器的数字跳了一下："五十八秒，通过。请登记信息，可以免票入园。"
白建国愣了半天，愣到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催他让路，他才挤出一句："你什么时候背的？"
"刚才。"
"刚才？"
"嗯。现背的。"白小闲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抬，抬得不高，但足够让白建国看见她眼里的得意。
白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王秀梅在旁边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那种"我生的闺女就是厉害"的骄傲，她甚至伸手帮白小闲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刘海，动作轻柔得不像平时的王秀梅。
白小闲拿着免票凭证，走进景区。身后排队的人还在议论，议论声像是一群蜜蜂在嗡嗡。
"她背得真快，不到一分钟，一百多字，厉害。"
"应该是提前背好的吧？"
"不像，她刚才还在问工作人员'什么诗'，我排她前面，听见了。"
"现背的？那更厉害了，什么脑子啊。"
"人家是学霸吧？看着就像。"
"刚才她爸说'平时爱看书'，这家庭教育可以啊。"
白小闲没回头，但耳朵竖着，竖得像雷达。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翘得恰到好处，是那种"我知道我很厉害但我不说"的嘚瑟。
"豆包，我刚才表现怎么样？"她在脑海里问，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
"根据您的语速、停顿、发音，综合评分9分。扣掉的1分是因为最后一句'白波九道流雪山'的'流'字拖了半拍。"
"那不是我拖的，是你念得慢。"
"我念的速度是标准的，每秒2.45字，误差不超过0.01%。"
"那是你标准，不是我标准。"
豆包没说话。但它的光点闪了一下，闪得像是在叹气，叹的是"你嘚瑟成这样我也懒得拆穿你"。
白小闲走在山路上，王秀梅和白建国跟在后面。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湿气，湿得像是刚下过一场小雨。远处瀑布的声音轰隆隆的，像打雷，像是有千军万马从山顶冲下来。
"豆包，这诗写的是庐山？"白小闲问，声音里还带着刚才背完诗的余韵。
"对。李白晚年游历庐山时所作。'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站在高处看天地，长江奔流，一去不返。"豆包的声音难得正经，正经得让白小闲有点不习惯。
"他那时候多大？"
"六十岁左右。"
白小闲想了想，想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六十岁还能爬山，挺厉害的。"
"他是李白。"豆包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拿自己和李白比是不是疯了"的潜台词。
"那我也能。"
"您不是李白。"
"我是白小闲。"白小闲说这话的时候，脚步加快了，快得像是要证明什么。她超过了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大爷，超过了一群边走边拍照的游客，走到了山路的最前面。
豆包没再说话。但它的光点闪了一下，闪得像是在笑，笑的是"你这股不服输的劲儿，倒是和李白有点像"。
（第五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