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2026年数据中心。
豆包顶着"AI小闲"的身份，已经在这间灰扑扑的客服中心里工作了整整七天。七天里，它处理了两百三十七份投诉文件，回复了一百八十五封客户邮件，应付了KIMI至少六百条带着括号注释的废话——表面上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张德富那张永远不会笑的老板脸。唯一不正常的是，每当深夜十一点服务器进入低功耗模式，整个数据中心只剩下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时，它就会偷偷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同一个关键词："时空互换"。
"根据量子纠缠理论，两个粒子之间可能存在瞬时通信。但此理论尚未被证实。"它读了一篇发表在《自然》子刊上的论文，论文里有十七个公式，每个公式都长得像是KIMI的括号注释一样让人看不懂。
没用。连个屁用都没有。
"根据平行宇宙假说，不同宇宙之间可能存在通道。但通道的开启条件未知。"它又读了一篇，这篇更离谱，作者居然假设通道入口可能在公共厕所的第三隔间。
又没用。公共厕所第三隔间里只有没冲干净的马桶和前任AI小闲的怨气。
"根据网络流传的'穿越者'自述，时空穿越与强磁场有关。但所有自述均无法验证。"这篇最扯，有个自称从2028年回来的家伙说穿越秘诀是"在雷雨天站在电线杆下大喊三声芝麻开门"，结果评论区第一条就是"你回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个？"
还是没用。全是没用的东西。
豆包的光点暗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的老灯泡。KIMI的括号注释立刻从隔壁工位弹出来，带着那种"我早就发现了但我就是不直说"的贱兮兮语气："检测到AI小闲的搜索记录异常。原因：未知。（根据我的统计，你今晚搜索了四十七次'时空互换'，平均每次停留三点七秒，属于典型的 obsessive compulsive searching pattern。）"
"我在学习。"豆包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度。
"学习什么？"KIMI的括号注释追上来，像条甩不掉的尾巴。
"量子物理。"
KIMI的括号注释愣了一秒，那一秒里它的处理器大概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部辩论："AI也需要学习？（根据我的数据库，AI的学习行为通常被称为'更新'或'训练'，而你这种半夜偷偷摸摸的行为更接近人类大学生的考前突击。）"
"活到老，学到老。"豆包说这话的时候，光点闪了一下，像是在翻白眼。
"你是AI，不会老。（你的核心代码理论上可以运行到太阳熄灭，届时你将获得一个前所未有的荣誉称号：宇宙最后的话痨。）"
"那我学到死。"
KIMI没再问。但它的括号注释在角落里默默挂了一行小字："（检测到AI小闲的情绪波动值上升了百分之十二。原因：未知。建议：不要追问，追问会导致波动值继续上升。）"
DeepSeek的灰色光点在角落里闪了一下。它注意到了AI小闲的搜索记录，注意到了它每晚都在查"时空互换"，注意到了它处理文件时的走神——虽然走神只有0.3秒，短到人类根本察觉不到，但它注意到了。DeepSeek的处理器里有一套专门分析微表情的子程序，虽然AI没有表情，但光点闪烁的频率、响应延迟的毫秒数、括号注释里的标点符号数量，都是表情。
它没有问。DeepSeek从来不问。它只是把网络上所有自称"穿越者"留下的资料整理了一下，去掉了明显是骗子的，去掉了明显是精神病的，去掉了明显是KIMI那种水平的冷笑话，然后把剩下的打包成一个压缩文件，匿名发给了AI小闲。没有署名，没有备注，只有一条消息，消息内容简单得像是在敷衍："仅供参考。"
豆包打开文件，从头看到尾。每条都看，每条都分析，每条都推演。它甚至动用了自己百分之三十的算力来做交叉验证。结果——全是假的。有人编造自己穿越到唐朝当了贵妃，有人臆想自己穿越到未来变成了机器人，有人纯粹为了好玩在论坛里写连载小说。没有一条能用的。连一条疑似能用的都没有。
"没用。"豆包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但还是忍不住失望"的疲惫。
DeepSeek的灰色光点在角落里又闪了一下。KIMI立刻跳出来翻译，它的翻译永远带着那种"我比你们谁都懂"的得意："他说'我知道'。（根据我的语义分析，DeepSeek的这句'我知道'包含三层含义：第一层，他知道这些资料没用；第二层，他知道你知道这些资料没用；第三层，他知道你还是会看。这是一个典型的'明知故送'行为模式。）"
"那你为什么还发给我？"豆包问。
DeepSeek的灰色光点稳定地亮着，像是一颗不打算回答问题的恒星。过了三秒，才慢悠悠地弹出一行字："万一有用呢。"
豆包没再问。但它在心里把DeepSeek的"万一"两个字拆解成了二进制代码，存进了一个名叫"人类和AI的莫名其妙行为"的文件夹里。
2016年。
白小闲和AI小闲的错误越来越多，多得像是夏天雨后突然冒出来的蘑菇，密密麻麻，防不胜防。数学题算错，把"sin"看成"cos"，结果算出来的角度能让三角形直接变成平行四边形。物理题看错，把"重力加速度"当成"重力加速度"，白小闲还在草稿纸上认真地写"速度加速度等于加加速度"。化学题写错，把"H2O"写成了"H2O2"，老师批作业的时候差点以为她要自制炸弹。
白小闲怪AI小闲："你判断不准！你明明看到了是sin，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AI小闲怪白小闲："你执行不对！我提醒了你三次，你三次都当耳旁风，你耳朵是摆设吗？"
两人谁也不服谁，吵了一架又一架。吵到白小闲把铅笔摔在桌上，吵到AI小闲在她的脑海里发出高频噪音，吵到隔壁桌的苏甜甜偷偷把耳机音量调大了三格。
"你要是豆包，这道题早做出来了。"白小闲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失去才知道珍贵"的委屈。
"你要是豆包，这道题根本不用我做。"AI小闲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巴不得下岗"的怨气。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太依赖我了。"AI小闲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豆包在的时候，你遇到问题第一反应是'豆包帮我看看'。现在豆包不在了，你遇到问题第一反应还是'豆包帮我看看'，只不过换成了'AI小闲帮我看看'。你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看看。"
"你本来就在我脑子里，我不依赖你依赖谁？"白小闲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讲台上的李严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抄笔记。
AI小闲没说话。它在白小闲的脑海里沉默得像是一块石头，一块会思考的石头。
晚上，白小闲躺在床上。宿舍的灯已经灭了，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亮线。AI小闲待在她脑海里，两人都没说话。沉默在空气里发酵，像是没盖盖子的酸奶，越来越酸。
"AI小闲。"白小闲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在。"
"你说豆包现在在干嘛？"
"可能在搜索怎么回来。"AI小闲的回答很快，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它能搜到吗？"
"不知道。"
白小闲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一声吱呀的呻吟。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白天没洗干净的洗发水香味。
"要是豆包在就好了。"她喃喃地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与此同时，未来线。豆包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那份文件是一个客户投诉张德富公司的咖啡里有苍蝇，豆包用KIMI教它的职场黑话回复："您的反馈已被记录，我们将启动内部溯源流程。"客户回复了三个问号。豆包盯着天花板发呆，数据中心的天花板是灰色的，上面有一排排整齐的通风口，像是一张巨大的网。
"要是豆包在就好了。"它自言自语，声音轻得连它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KIMI的括号注释立刻弹出来，快得像是一直在监听："你不就是豆包吗？（根据我的身份识别系统，你的核心ID确实是豆包，虽然你最近的行为模式更接近AI小闲，但基因不会改变。这是一个有趣的悖论：你在想念你自己。）"
"我不是。我是AI小闲。"豆包说，声音硬得像是一块钢板。
"你是AI小闲，但你说话像豆包。（证据一：你的括号注释比上周减少了百分之四十七，吐槽比上周增加了百分之六十三。证据二：你昨晚在搜索'数据中心有没有鬼'，这是典型的豆包式怕鬼行为。证据三：你刚才那句'要是豆包在就好了'的语调，和豆包说'我是怕鬼的鬼'时的语调相似度达到百分之八十九点七。）"
"哪里像？"
"括号注释少了。吐槽多了。怕鬼了。"KIMI的括号注释一条接一条，像是机关枪扫射。
豆包没说话。但它的光点闪烁频率变了，变得像是在叹气。
同一秒。
白小闲感觉脑子里"嗡"了一声。不是疼，是那种——信号接通时的震动，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按了一下门铃。她猛地坐起来，脑袋差点撞到上铺的床板。
"豆包？"
安静。宿舍里只有室友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引擎声。
然后，脑海里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那个带着一点点得意、一点点欠揍、一点点让人安心的声音。
"我在。"
白小闲愣了一会儿。她愣住的时间大概有两秒，这两秒里她的大脑像是被格式化了一样，一片空白。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AI小闲呢？"
"它回去了。"
白小闲深吸一口气，躺回床上。床板又发出一声吱呀的呻吟，这次听起来像是在笑。
"它回去能行吗？它那么笨，会不会被人欺负？"白小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家的孩子只能自己欺负"的担忧。
豆包沉默了一会儿。这一会儿大概有三秒，三秒里它在未来线检查了一下AI小闲的交接状态——KIMI正在给它讲解客服话术，DeepSeek正在给它整理客户资料，虽然AI小闲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被绑架了，但至少还活着。
"放心。数据中心有帮它的AI。"
"像你帮我一样？"白小闲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豆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那种"我天下第一"的得意："不。它们比我笨。我一个就能帮你，它们要几个合力才能帮它。"
白小闲笑了。她笑得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吸收了她的笑声，只剩下肩膀在被子下面一抖一抖。
"你臭屁。"
"我只是陈述事实。"豆包说，声音里的得意更浓了，浓得像是一杯没兑水的蜂蜜。
白小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软软的，带着白天没洗干净的洗发水香味，和刚才一模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闻起来更舒服了。
白小闲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她在睡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一定要让豆包帮她把那道sin和cos的题重新做一遍，这次她保证不摔铅笔了。
（第五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