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缕天光被山脊吞噬,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从森林深处、从溪谷底部、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淹没了聚落。篝火被提前点燃,比昨夜更多,更旺,橘红色的火堆在聚落外围连成一道断续的光带,试图在无边的黑暗中圈出一小块安全的孤岛。
陈平没有回屋。他披着一件旧皮袄,抱着长刀,坐在聚落中央最高那处瞭望台的下方。这里是聚落的心脏,也是篝火光带相对薄弱、但视野最开阔的地方。那块暗金色的石头,被他用一根结实的皮绳穿了,贴身挂在胸口。隔着衣物,依然能感觉到它稳定、温热的搏动,像第二颗心脏,在胸腔里沉着地跳。
阿土被他打发去和妇孺们待在最中心的大屋里,老赵带着几个识字的老人和孩子在里面,试图用一些古老的故事和歌谣安抚人心。老王、老葛带着狩猎队的好手分散在几处关键的火堆旁,铁匠老吴则领着青壮,手持火把和削尖的木矛,在聚落内部来回巡视。
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每一次夜鸟的怪叫,每一阵风吹过林梢的呜咽,都能让守夜人惊出一身冷汗。
时间在死寂般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洒下,非但没有带来安宁,反而将树木的阴影拉得老长,扭曲怪诞,仿佛随时会从中扑出什么东西。
最先出事的,是西边靠近溪流的那处岗哨。
那里原本有两堆篝火,但靠近溪边的那一堆,火焰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紧接着,守在那里的两个年轻人发出短促的惊叫和怒喝,木矛折断的脆响,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西边!西边出事了!”附近岗哨的人立刻嘶声报警,敲响了手里的铜盆。
陈平猛地站起,按住胸口的石头,向西边冲去。老王带着几个人也立刻从另一边支援过去。
然而,他们刚跑到一半,东边、南边,几乎同时传来惊呼和篝火骤然黯淡的异象!
“不止一个!它们从好几个地方来了!”老葛的吼声在夜风中传来,带着惊怒。
陈平脚步一顿,心直往下沉。最坏的情况出现了——这些东西,有数量,而且懂得协同袭扰!它们同时在多个方向发动攻击,分散防御的力量,制造混乱!
西边岗哨的火光已经快要熄灭,黑暗中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湿漉漉的吮吸声,和守夜人濒死的、气若游丝的呻吟。东边和南边的篝火也在剧烈晃动,光芒迅速暗淡,人影在火光边缘混乱地奔跑、呼喊、抵抗。
不能分兵!分兵就是被各个击破!
“所有人!放弃外围篝火!向中央空地收缩!快!”陈平当机立断,嘶声怒吼。他的声音在混乱的夜空中传开,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是痛苦的抉择,意味着放弃一部分外围的庇护和视野,收缩防御圈。但也是唯一的选择,集中力量,或许还能一搏。
人群在他的吼声中,从最初的混乱中勉强找到方向,开始且战且退,向聚落中央那块相对开阔的空地收缩。熄灭的篝火被重新点燃的火把取代,但火把的光芒远不如篝火稳定明亮,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将人们惊恐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陈平没有立刻退回中央,他逆着人流,冲向骚动最剧烈、也是篝火熄灭最快的西边。他要亲眼看看,这些东西到底有多少,到底是什么成色!
还未靠近,一股浓烈的、混合了血腥和腐殖质腥气的恶臭就扑面而来。地上躺着两个守夜人,都是精壮的小伙,此刻却像两具风干了数十年的木乃伊,皮肤紧贴着骨骼,灰败干瘪,眼窝深陷,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们还剩最后一口气。他们的脖子上,各有两个细小的、暗红色的穿孔。
而在他们旁边,溪流方向的黑暗中,三道扭曲的、粘稠的黑影,正从熄灭的篝火余烬中“抬起头”,转向陈平。它们“身体”表面的黑色似乎更加凝实,暗红色的光点在头部的空洞中贪婪地闪烁,口器开合,滴落着粘液,仿佛在回味刚刚吸食到的生命与光热。
三只!而且其中一只的“体型”,明显比昨夜袭击篝火的那只要大上一圈,轮廓也隐约更接近“人”形,散发出的阴冷气息也更重。
它们看到陈平,没有立刻扑上来,反而微微向后退缩了一点,暗红的光点齐刷刷地聚焦在陈平胸口——石头悬挂的位置。那光芒中,畏惧与渴望交织,比昨夜那只更加激烈。
它们在怕这块石头,但也更想要它!
“老王!带人挡住东边和南边!这里交给我!”陈平头也不回地吼道,同时深吸一口气,左手猛地扯开胸口的衣襟,将那块用皮绳挂着的暗金色石头,完全暴露在空气和微弱的火光中!
“嗡——!”
石头仿佛从沉睡中被彻底惊醒!在接触到夜晚清冷空气、感应到周围篝火余烬的微光、尤其是感受到前方那三只“吮光者”散发出的、冰冷污秽气息的瞬间——
它亮了!
不是白天阳光下那种温润内敛的光晕,而是一种炽烈的、带着灼热气息的淡金色光芒,如同一个小型的太阳,在陈平胸前猛然绽放!光芒所及之处,夜晚的寒意被驱散,潮湿腥腐的空气被净化,就连地上奄奄一息的守夜人,灰败的脸色似乎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嘶——!!!”
三只“吮光者”同时发出痛苦而愤怒的尖啸!它们“身体”表面那凝实的黑色,在与石头金光照耀接触的瞬间,如同被泼了浓硫酸,剧烈沸腾、冒泡、蒸发!尤其是那只体型最大的,它体表甚至出现了几处明显的、被“灼烧”出的、无法立刻愈合的焦黑坑洞!
石头的光芒,确实能伤害它们!而且效果比预想的更强!
但陈平也立刻感觉到了代价——一股强烈的、源自精神深处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仿佛维持这石头发光,消耗的不是石头的力量,而是他自身的某种“精力”或“意念”!仅仅几息之间,他就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胸口发闷。
这光芒,不能持久!而且消耗巨大!
那三只怪物被光芒灼伤,剧痛激发了凶性。它们不再远远畏惧,其中两只稍小的,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竟从左右两侧,如同两道贴地疾驰的黑色闪电,猛地扑向陈平!它们的目标很明确——绕过正面的金光,攻击陈平持刀的右侧和防御较弱的左侧!而那只最大的,则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正面硬顶着金光的灼烧,张开布满细齿的口器,一股比昨夜强大数倍的冰冷吸力,当头罩向陈平!
三面夹击!而且这只大的,似乎能一定程度上抵抗金光的净化!
生死一线!陈平瞳孔骤缩。多年的厮杀本能让他几乎没有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右脚猛蹬地面,身体向左侧那只稍小的怪物方向急旋,手中长刀化作一道雪亮弧光,狠狠斩向扑来的黑影!同时,他将胸口的石头,拼命“推”向右侧袭来的怪物方向,试图用光芒逼退它!
“嗤!”左侧的黑影被刀光斩中,黑液飞溅,发出痛嘶,前扑之势一滞。
右侧的黑影果然被突然转向的金光晃到,畏惧地尖叫着向旁闪避。
但正前方,那只最大怪物的恐怖吸力,已经结结实实地笼罩了陈平!比昨夜强烈数倍的冰冷、剥离感瞬间攫取了他!热量、力气、甚至意识,都开始飞速流逝!眼前发黑,挥出的刀变得沉重无比,胸口石头的光芒,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虚弱和分心,骤然黯淡了三分!
要撑不住了!一旦被吸干,石头失去掌控,聚落就完了!
绝望与不甘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着陈平的心。就在这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的刹那,他心中那强烈的、保护聚落、绝不后退的执念,与胸口石头微弱下去的搏动,狠狠地碰撞在了一起!
嗡——!!!
石头内部,那沉静搏动的核心,仿佛被这绝望中迸发的、钢铁般的意志狠狠敲击了一下!一声只有陈平能“听”到的、低沉而古老的嗡鸣,从石头最深处炸开!
紧接着,那本已黯淡的淡金色光芒,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猛地向内一缩,然后以陈平为中心,轰然爆发!
这一次的光芒,不再是均匀的放射,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涟漪般的波动!光芒扫过之处,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波纹荡漾。而在这波纹中,竟然隐约倒映出了陈平此刻心中那强烈的不甘、愤怒、与守护的意志!这些负面与正面的情绪,被光芒席卷、转化,化为了光芒本身一种更加锐利、灼热、甚至带着一丝惩戒意味的力量!
“嘶啊啊啊——!!!”
三只“吮光者”,包括那只最大的,在接触到这波带着“情绪”涟漪的金色光芒时,发出了有史以来最凄厉的惨叫!它们体表不再是简单的沸腾蒸发,而是出现了大片大片的、如同被火焰燎过的焦黑龟裂!黑色的粘液如同喷泉般从裂口中涌出,又在金光中迅速汽化!
那只最大的怪物,暗红色的光点疯狂闪烁,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它再也不敢停留,发出一声充满怨毒的尖啸,猛地向后一跃,融入身后树林的黑暗阴影,消失不见。另外两只稍小的,更是连滚带爬,紧随其后,仓皇逃窜。
陈平单膝跪地,用长刀死死撑住身体,才没有倒下。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已经湿透了内衫,眼前一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胸口那块石头,光芒已经彻底熄灭,恢复成一块温热的、默默搏动的暗金石头,但陈平能感觉到,它似乎也“疲惫”了许多,搏动变得缓慢而微弱。
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消耗了他和石头难以想象的力量。
但,他赢了。或者说,暂时逼退了它们。
“头儿!你没事吧?”老王带着人从东边赶来,看到陈平的样子和现场痕迹,又惊又急。
“没事……把它们……赶跑了……”陈平艰难地抬起头,望向怪物消失的黑暗森林,声音沙哑得厉害,“让大家……加强警戒……它们受伤了……但可能……还会回来……”
他被人搀扶着回到中央空地。东边和南边的袭击也随着西边主攻的溃退而中止,那两边的怪物似乎只是佯攻牵制,见势不妙也退走了。
聚落暂时安全了,但气氛更加凝重。人们看着陈平苍白如纸的脸色和胸口那块看似普通的暗金色石头,眼神复杂,有敬畏,有好奇,更多的是深深的忧虑。
陈平被扶回屋里,灌下孙寡妇熬的提神草药。他靠在床头,手中紧紧攥着石头,回忆着刚才那千钧一发的感觉。
石头的光芒,能与人的“意念”或“情绪”共鸣?而且,似乎能将那些强烈的、甚至负面的情绪(比如他的不甘和愤怒),转化为更具攻击性、净化力的光芒?
这发现比石头本身能发光更加惊人。这意味着,这块石头或许不是一件死物,而是一件需要“使用者”配合的……媒介?或者放大器?
但使用它的代价,也极其巨大。刚才那一下,几乎抽干了他。
而且,那些怪物,尤其是那只最大的,对石头的“渴望”已经达到了不惜顶着伤害也要抢夺的地步。今晚它们受创退走,但绝不会放弃。下一次来袭,可能会更多,更狡猾,或者……出现更可怕的东西。
陈平闭上眼,石头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那平稳的搏动,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夜还很长。而狩猎,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