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嘶声停了。
但陈平后背的寒毛全部竖了起来。那是一种久经生死磨砺出的直觉,比耳朵捕捉到的声音更准确。有什么东西,就在前面那片被火光与月光分割的、模糊的林地边缘,停了下来,在“看”着他们。
“后退,到我身后。”陈平的声音压得极低,不容置疑。两个年轻岗哨立刻照做,紧握着手里的木矛,脸色煞白,但还算能站得住。
篝火噼啪炸开一朵火星,光线随之摇曳。就在这光影晃动的一刹那——
一道粘稠的、近乎液体的黑影,从一棵树的阴影中无声滑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像!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被拉长、扭曲的人形墨水,四肢的末端是尖锐的、不断滴落着黑色液滴的“爪子”。它的头部只有两个凹陷的、反射不出任何光亮的空洞,但在那空洞深处,似乎有两粒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贪婪的光点在闪烁。
它没有攻击岗哨,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它的目标,是那堆熊熊燃烧的篝火!
黑影掠过地面,带起一股阴冷、带着淡淡腐殖质腥气的风,直扑篝火!在接触到火焰光晕边缘的瞬间,它的“身体”表面剧烈波动、沸腾,仿佛滚油滴水,发出一种低沉、令人牙酸的“滋滋”声,甚至有缕缕稀薄的黑气被灼烧、蒸发。
但它没有退缩,反而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充满饥渴的尖啸!只见它伸出那对液体般的、前端尖锐的“手臂”,猛地插进了燃烧的火焰中心!
“噗!”
一声奇异的闷响。旺盛的篝火,以那“手臂”插入点为圆心,火焰猛地一暗!不是熄灭,而是光芒和热量在瞬间被抽走了!火焰仿佛失去了支撑,无力地矮下去一截,颜色也暗淡了些许,就像一块烧红的炭被迅速冷却、蒙灰。
与此同时,那黑影的“身体”却骤然凝实了一瞬,表面流动的黑色变得更深沉,甚至隐约勾勒出了一些类似骨骼的、更“硬”的轮廓。它“头部”那两个暗红色光点,也骤然明亮了一丝,充满了满足与贪婪。
它在吸食火焰的光和热!
“动手!”陈平厉喝一声,不再犹豫,身形如猎豹般蹿出,手中长刀划破空气,带着他全部的力量和三年未曾生疏的技艺,斩向那黑影仍插在火中的“手臂”!
刀锋切入黑影的瞬间,陈平感觉像是砍进了一团冰冷、粘稠、极具韧性的胶质。阻力极大,但并非无法斩断。他手腕发力,刀刃上撩!
“嗤——!”
黑色的、如同浓稠沥青般的液体从断口喷溅出来,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冒出刺鼻白烟。那截被斩断的“手臂”瞬间失去形态,化为一滩迅速蒸发的黑水。
“嘶——!!!”
黑影发出了真正意义上的、刺耳的非人尖啸!那尖啸直贯脑髓,带着强烈的痛苦与暴怒。它猛地抽回另一只“手臂”,放弃了篝火,整个“身体”像被激怒的毒蛇般昂起,两个暗红的光点死死锁定陈平。
直到这时,借着黯淡了些的篝火和月光,陈平才更清楚地看到这东西的模样。它大致保持着扭曲的人形,但四肢和躯干可以随意拉伸、变形,如同没有骨骼的软体动物。体表不断有粘稠的黑色液滴渗出、滴落。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脸”——没有五官,只有那两个暗红光点,和一张不断开合、露出内部层层叠叠、细小尖锐黑色利齿的、横向裂开的“口器”。
陈平那一刀显然伤了它,但远未致命。断裂的“手臂”根部,黑色液体正在疯狂蠕动,试图重新“生长”出新的部分。
“攻击它的头!或者那俩红点!”陈平对身后的岗哨吼道,自己则再次挥刀,这次直取那怪物“头部”的暗红光点!
两个年轻岗哨强忍着恐惧,鼓起勇气,挺起木矛从两侧刺向怪物的身躯。但木矛刺入那粘稠的黑影,如同刺入烂泥,毫不受力,怪物甚至没有理会,只是随意一摆“身体”,就将木矛荡开,那股阴冷的巨力震得两人虎口发麻,几乎脱手。
陈平的刀到了。刀光雪亮,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然而,就在刀锋即将触及那两点暗红的瞬间,怪物的“头部”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后仰,同时,那张横向裂开的、布满细齿的口器猛地张开,对准陈平,一吸!
没有风,但陈平瞬间感到一股冰冷刺骨的吸力笼罩全身!不仅仅是空气,他感觉自己体内的热量、力气,甚至……某种更深层的、维持“活着”的感觉,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流逝,涌向那张贪婪的口器!他挥刀的动作不由得一滞,眼前甚至开始发黑。
糟了!这东西不仅能吸食火焰,还能直接吸食活物的“生机”!
就在陈平感觉自己要撑不住,即将被抽干的千钧一发之际——
他怀中,那块一直紧贴着胸口的暗金色石头,突然一烫!
不是之前那种恒定的温热,而是仿佛一小块烧红的炭突然贴在皮肤上!剧烈的灼痛感让陈平闷哼一声,但与此同时,那股笼罩全身的、冰冷粘稠的吸力,竟骤然中断了!
不仅如此,那怪物仿佛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记,发出一声惊恐的嘶叫,整个“身体”猛地向后弹开,与陈平拉开了距离。它“头部”那两个暗红光点剧烈闪烁,死死盯向陈平的胸口——准确说,是石头所在的位置。那光芒中,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毫不掩饰的畏惧与一种更深层的、难以理解的渴望。
它想要这块石头!但又害怕石头散发出的、与它本性相克的那种温暖能量!
陈平抓住这瞬息的机会,大口喘息,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不适和胸口的灼痛,重新握紧长刀。他明白了,这石头……果然是关键!它似乎能干扰,甚至克制这种怪物!
“头儿!你没事吧?”两个岗哨焦急地喊道。这边的动静已经惊动了聚落,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更多的人正拿着简陋的武器赶来。
那怪物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妙。它“看”了看陈平,又“看”了看远处亮起的更多火把和人影,最后不甘地对着陈平(或者说他胸口的石头)发出一声充满威胁的低嘶,随即“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如同融入地面的阴影一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地上几滩正在快速蒸发的黑色粘液,和那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腥腐气息。
陈平没有追击,他拄着刀,剧烈喘息,额头上冷汗涔涔。刚才那一下“吮吸”,虽然被石头打断,但他仍感觉像是大病初愈,浑身发软,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头儿!”老王、老葛带着十几个青壮最先赶到,看到现场痕迹和陈平苍白的脸色,都是大惊。
“我没事。”陈平摆摆手,强撑着站直身体,声音沙哑,“那东西跑了。都看到了吧?就是这玩意儿。人形黑影,能吸火,能吸活人的生气,普通武器效果很差,动作快,能融入影子。”
他简要将刚才的交手情况说了一遍,略去了石头发烫的细节,只说自己关键时刻运气好,逼退了它。
“这东西……怕火?可它刚才在吸火啊!”有人不解。
“不是怕火,”陈平摇头,目光凝重,“它是需要‘光’和‘热’,但似乎……承受不了太强、或者太‘纯’的?”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那里石头已经恢复了恒定的温热。“加强警戒,篝火烧旺,今晚所有人都别睡死了。孙婶,你看看能不能弄点提神、驱寒的草药给大家喝点,刚才被那东西‘吸’一下,感觉很不舒服。”
众人心有余悸,但见陈平无事,又有了明确的指令,慌乱稍定,立刻分头行动起来。
陈平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这才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他解开衣襟,拿出那块暗金色石头。石头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但稳定的暖金色光晕,表面的羽毛状纹路似乎比白天更清晰了一点点。刚才那灼痛感已经消失,只剩下熟悉的温热。
他回想着怪物看到石头时的反应——畏惧,却又渴望。就像是……飞蛾面对火焰?
这石头,到底是什么?它来自哪里?为什么能克制那种怪物?那怪物,又到底是什么东西?真的是“影从光中生”的产物吗?
他想起陆沉舟手札最后的焦痕。那焦痕,会不会不是意外,而是被类似的力量,或者……就是被这块石头的力量“灼烧”留下的?陆沉舟知道这石头的存在?还是说,他预见到了这种怪物,以及克制它的方法?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世界,并未因为太阳的升起而真正安全。新的、更诡谲的威胁,已经在阳光下的阴影中悄然滋生。
而这块石头,似乎成了他们目前唯一的依仗,或者……线索。
陈平将石头紧紧握在手心,感受着那股稳定的暖意,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但他知道,今晚,这个聚落里的大多数人,恐怕都和他一样,难以入眠了。
黑暗中,那怪物冰冷的吸力,和石头突如其来的灼烫,如同冰与火的烙印,深深刻在了他的感知里。
门外,夜风呜咽,篝火噼啪。更深的夜色,笼罩着这片刚刚燃起希望灯火的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