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是凉的,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摇曳的水草。陈平踩在水边的碎石滩上,脚下发出哗啦的轻响。阿土跟在他身后,另外还有两个常进林子、经验最老到的猎人——老王和老葛,一左一右,握着自制的木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清晨的林间弥漫着草木清气,鸟鸣啁啾,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点。一切都显得宁静而正常,甚至比他们刚来这片谷地时,显得更加生机勃勃。
但陈平心头那根弦却绷得越来越紧。手里那块暗金色石头传来的温度,在清晨的凉意中格外明显,像一块捂不热的炭,却又奇异地不烫手,只是持续地散发着那股恒定的暖意。这暖意与四周的环境格格不入,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就是这儿,头儿!”阿土在一块大石头旁停下,指着旁边一处水流较缓的浅滩,“昨天就在这儿,半埋在沙子里,露出一点金光闪闪的。”
陈平蹲下身,仔细查看那片浅滩。沙地平整,水流冲刷的痕迹很自然,看不出什么异常。他伸手在沙子里摸了摸,除了冰凉的河沙和几块普通石子,别无他物。
“老王,老葛,你们看这附近,有什么不对劲吗?”陈平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河岸两旁的树林。
老王是个沉默寡言的老猎户,脸上有一道陈年旧疤。他眯着眼,像条老猎狗一样在附近嗅探着,目光在树干、草丛、地面一寸寸掠过。忽然,他在距离浅滩十几步外的一丛灌木旁停下,蹲下身,用矛尖拨开草丛。
“头儿,你来看这个。”
陈平立刻走过去。只见湿润的泥地上,有一个清晰的、形状奇特的足迹。那足迹乍看像人的赤足脚印,但只有三根“脚趾”,而且“脚趾”尖端异常尖锐、细长,深深抠进泥土里。足印的脚跟部分则很浅,甚至没有完整的轮廓,仿佛行走时只用前脚掌着地。
“这啥玩意儿踩的?”阿土凑过来,好奇地问,“猴子?可猴子脚印不是这样……”
“不是猴子。”老葛也蹲了下来,脸色凝重。他用手指丈量了一下足印的尺寸,“比成年男人的脚还大半掌,但形状……没见过。也不是熊,不是野猪。”他仔细看了看足印边缘的泥土,“是新的,昨晚或者今天凌晨留下的。”
陈平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老赵的话,小王看到的“人形影子”。他看着这诡异的、非人的足迹,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继续找,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痕迹。注意,不要散开太远。”陈平低声道。
四人以发现足印的地方为中心,小心地向四周搜索。很快,他们在上游方向,距离溪流约二三十步的一片林间空地上,发现了更令人不安的东西。
那是一头鹿的尸体,准确说,是干尸。
一头成年的雄鹿,倒在空地中央,姿态扭曲,鹿角深深扎进旁边的树干,仿佛死前经历了剧烈的挣扎。但最骇人的是它的状态——整头鹿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血肉,只剩下一层紧贴在骨架上的、灰败干瘪的毛皮。眼窝深陷,只剩下两个黑洞。尸体周围的地面很干燥,没有血迹,也没有被啃食的痕迹。
“这……”阿土吓得后退一步,脸都白了。
老王和老葛也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是老猎人,见过各种野兽厮杀、病饿而死的动物,但从没见过死状如此诡异的。
“不是猛兽干的。”老王哑着嗓子说,用矛尖小心地挑起鹿尸干枯的前腿,“猛兽会撕咬,会留下牙印爪痕,会吃肉喝血。但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一下子‘吸’干了。”
“吸干了……”陈平咀嚼着这个词,蹲下身,强忍着不适,仔细查看鹿尸的脖颈、腹部等要害部位。没有明显的伤口,只有在咽喉处,有两个极细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圆点,像是被最细的针扎过。
他想起陆沉舟手札上最后那几行字——“影从光中生”、“污秽自净处来”。
阳光之下,万物复苏。但复苏的,只有草木鸟兽,和……人吗?有没有可能,阳光也“复苏”了,或者“催生”了某些……原本不该存在于阳光下的东西?某种以新生世界的“生命力”为食的……“污秽”?
“头儿!”老葛在空地边缘又有了发现,声音带着惊疑,“你看这些树!”
陈平走过去。只见空地边缘的几棵大树,靠近地面的树干上,树皮的颜色变得有些暗淡,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感。仔细看,树皮表面似乎也布满了极其细微的、针尖大小的暗点,与鹿尸咽喉处的痕迹如出一辙。这几棵树的枝叶,也比周围的同类显得略微稀疏、萎靡一些。
这东西……不仅吸食动物,连植物的生机也不放过?
“收拾一下,我们回去。”陈平当机立断,声音压得很低,“老王,老葛,把这鹿尸埋了,埋深点。阿土,你路上注意,看看还有没有这种足迹,但别离开我视线。”
“头儿,这到底是啥东西啊?”阿土声音发颤。
陈平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那块温热的暗金色石头。石头的温度,似乎比刚才又升高了极其细微的一点点。是他的错觉,还是……
四人迅速处理了鹿尸,沿途又发现了两处类似的、但更模糊的诡异足迹,方向都指向森林更深处。他们不敢再深入,以最快速度返回了聚落。
陈平立刻召集了聚落里几个还能拿主意的人——老赵,前教书先生;孙寡妇,以前是医婆,懂点草药和简单的医术;铁匠老吴,还有狩猎队的头儿,也就是老王。
聚落中央的空地上,陈平将发现的情况和自己的推测,简单说了一遍,没有提陆沉舟的手札,只说怀疑森林里出现了未知的、危险的掠食者。
众人听完,脸色都很难看。阳光下的三年安稳生活,让他们几乎快要忘记永夜时代的恐怖。如今,阴影似乎再次悄然逼近。
“会不会是……以前没死绝的影鬼?”铁匠老吴瓮声瓮气地问。
“不像。”老王摇头,“影鬼怕光,见光就散。现在是正午,那东西要是影鬼,白天怎么敢出来活动?而且影鬼杀人,不是这个吸干的样子。”
“那足迹……像人,又不像人。”老葛补充道,语气沉重。
“先别自己吓自己。”陈平稳住心神,开始安排,“从今天起,狩猎队每次进山必须五人以上,携带武器,正午前进,日落前必须返回。在聚落外围,多设几处岗哨,晚上加双岗,用篝火,亮一点。孙婶,你看看仓库里还有没有以前存下的、驱虫避瘴的草药,多点一些在聚落周围,有没有用先试试。老吴,你带人多打制些矛头和箭镞。”
众人纷纷点头,各自领命去准备。一种紧张不安的气氛,开始在原本平静的聚落里弥漫开来。
安排完这些,陈平回到自己屋里,再次拿出陆沉舟的手札,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几行字和焦黑的痕迹。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刚好照在纸上,那几个字显得愈发刺眼。
“影从光中生……”
“污秽自净处来……”
他猛地想起,江述白离开前,曾对陆沉舟说过一句话,当时他在门外隐约听到。江述白说:“光太亮,会把脏东西都照出来。”
当时他不明白,现在似乎……懂了一点。
阳光净化了“影”,但有没有可能,也“照亮”了,或者“唤醒”了某些更深层、更隐蔽的、原本与“影”伴生,甚至依赖“影”来掩盖自身的……东西?当“影”这层帷幕被撤去,这些东西,就不得不直接暴露在光下,以新的方式……生存?
他将手札放在一边,又拿起那块暗金色石头,放在掌心仔细端详。在阳光下,石头内部的流光似乎更明显了一些,那恒定的暖意持续散发着。忽然,他注意到,在石头光滑的底面,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天然的纹路,形状有点像……一片羽毛的轮廓?
羽毛?太阳?金乌?
一些破碎的、源于古老传说的词语在他脑中闪过,但无法串联。这石头到底是什么?它出现在溪边,是巧合,还是预示?它的温暖,与森林里那吸食生机的“东西”,有没有关联?是对抗,还是……吸引?
陈平想不出答案。他只觉得,这块石头,这片森林里新出现的威胁,还有陆沉舟那语焉不详的预言,像几块破碎的拼图,似乎能拼凑出某种令人不安的图景,却缺少最关键的部分。
他将石头紧紧攥在手里,那温热的触感奇异地带给他一丝微弱的心安,却又更像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夜晚很快降临。
聚落外围的篝火烧得很旺,巡逻的人增加了,空气中飘散着孙寡妇点燃的、略带辛辣气味的草药烟。孩子们被早早赶回屋里,大人们聚在篝火旁,低声交谈,脸上带着忧虑。
陈平没有睡,他提着刀,在聚落里巡视。走到西边一处靠近森林的岗哨时,值夜的是两个年轻人,都有些紧张。
“头儿,”其中一个年轻小伙压低声音说,“刚才……好像听到林子里有声音,很轻,嘶嘶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树干上爬?”
陈平立刻凝神细听。夜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虫鸣阵阵。除此之外,似乎……真的有一种极其轻微的、若有若无的“嘶嘶”声,混在风声里,从黑暗的林间传来。不仔细听,几乎无法察觉。
他握紧了刀柄,示意两个年轻人噤声,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那片被篝火光晕勉强照亮的林地边缘。
月光很亮,但森林里依旧是一片深沉的黑暗。
那“嘶嘶”声似乎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这次似乎更近了一点。
陈平缓缓拔出了长刀。雪亮的刀刃在月光和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芒。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