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是活的。
陆沉舟沿着金乌骸骨的髓腔下坠,四周的暗金色骨壁并非静止。它们在缓慢地、有韵律地搏动着,仿佛这具死亡三万年的神鸟骸骨,依然保留着一丝微弱的心跳。每一次搏动,骨壁上便会流转过一片细密的、暗金色的符文,符文明灭不定,散发出古老而沉重的禁锢之力。
但此刻,这些符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崩碎。骨壁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仿佛亿万根金属丝被同时绷断的吱嘎声。那股从下方传来的、充满了怨毒与饥渴的“存在感”,正随着符文的破碎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庞大。
它在挣脱。
通道的尽头,是无光的黑暗。但那黑暗并非虚无,而是粘稠的、流动的、仿佛有生命的墨。浓郁到极致的恶意与不祥从中满溢出来,仅仅是靠近,陆沉舟就感到自己刚刚被真羽力量勉强压制的“影”之残秽在兴奋地战栗,而右臂中那缕太阳真火则在愤怒地燃烧、示警。
他落在了“地面”上。
脚下并非骨骼,而是一种半凝固的、暗红色的、仿佛巨大创口凝结物的物质。它铺满了视野所及的整个空间,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在这“地面”的正中央,矗立着此行的终点——
一根“柱子”。
不,那不是柱子。那是一道“光”。
一道直径超过十丈、被无数道粗大、漆黑、表面布满暗红色锈蚀与狰狞倒刺的锁链,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死死贯穿、缠绕、钉在暗红色“地面”上的……光柱。
光柱本身,是纯粹的金色。但那金色是如此黯淡,如此痛苦,仿佛一颗被钉在刑架上的、仍在微弱跳动的心脏。光芒在锁链的缝隙间艰难地流淌,每一次试图绽放,都会被锁链上那些暗红色的锈蚀疯狂吮吸、污染,变成更深的暗红,反哺回锁链本身,让那些倒刺更加狰狞。
这就是被囚禁的太阳核心。陈曦用金乌骸骨和归墟之门,铸造了三万年的“真阳囚笼”所囚禁的本体。
而在光柱的最中心,在那无数锁链汇聚、穿插最密集的地方,蜷缩着一团“东西”。
无法用语言准确形容。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不断蠕动、膨胀、收缩的黑暗脓疮,又像无数扭曲面孔和肢体强行糅合在一起的聚合体。它的“表面”布满了不断开合、流淌着紫黑色粘液的“眼睛”和“口器”,每一只“眼睛”里都倒映着不同的、充满毁灭欲望的景象,每一张“口器”都在无声地开合,吮吸着从太阳核心中被锁链强行榨取出的、已被污染的光与热。
“门”后的污秽。天魔的残响,或者别的什么不可名状之物的……主体。
它比陆沉舟想象中更庞大,也更“虚弱”。庞大的,是它那充斥整个囚笼底层的、令人窒息的“存在感”;虚弱的,是它此刻的状态——那些贯穿它、也贯穿太阳核心的锁链,显然对它的禁锢更为严酷。它的大部分“躯体”都被锁链钉死、撕裂,只有最中心的一小部分在缓慢蠕动,试图挣脱。它散发出的,更多是一种积压了三万年的、无穷的饥饿与愤怒,而非全盛时期应有的、压倒性的力量。
但它正在“醒来”。随着金乌骸骨外部封印的松动,随着刚刚一具“触须”分体的消亡带来的刺激,它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大。每一次蠕动,都让那些本就布满裂痕的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让被贯穿的太阳核心光芒更黯淡一分。
陆沉舟的到来,像一滴水落入了滚油。
脓疮聚合体上,数以百计的“眼睛”瞬间同时转动,死死“盯”住了他。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贪婪的、仿佛要将他连皮带骨、连同灵魂和存在一起吸进去的黑暗。
“…………人…………”
“…………光…………的…………臭…………味…………”
“…………还…………有…………影…………的…………腐…………肉…………”
“…………来…………了…………”
“…………食…………物…………”
并非声音,而是无数充满恶意的意念碎片,如同冰锥,狠狠扎进陆述舟的脑海!他闷哼一声,右臂上那柄不稳定的“影鞘真火刃”猛地爆燃,将侵入的恶意意念灼烧殆尽,但大脑依旧传来针扎般的剧痛。
“闭嘴。”陆沉舟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唾沫落在暗红色的“地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他站稳身形,直面那团恐怖的聚合体。右臂的“刀刃”上,暗影与真火疯狂冲突,发出令人不安的噼啪声,映亮了他苍白、染血、却冰冷如铁的脸。
“我不是你的食物。我是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被万链穿心、痛苦颤抖的太阳核心,扫过这绝望的囚笼,最终回到污秽聚合体那无数只“眼睛”上,“……给你送终的。”
“嗬…………嗬…………嗬…………”聚合体发出一阵仿佛无数人同时在漏气的肺里嘲笑的意念波动,“就凭…………你…………这具…………快散架的…………容器?凭你…………手臂里…………那点…………可笑的…………火花?”
“凭这个。”陆沉舟抬起右臂,那柄不稳定的刀刃指向污秽,也指向它身后被贯穿的太阳核心,“也凭‘他’留给我的。”
“他?”聚合体的蠕动停顿了一瞬,意念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刻骨的恨意,“那个…………该死的…………钥匙…………持钥者!他毁了门…………却关不死…………缝…………”
“但他重开了太阳,给了上面世界光。”陆沉舟一步步向前走去,脚步踩在粘稠的暗红“地面”上,发出咕叽的声响。“而你,还有你那些漏出去的渣滓,只配待在这下面,一点点烂掉。”
“烂?”聚合体的意念骤然变得狂暴,“是你们…………在烂!这个世界…………本该是吾等的…………食粮!是陈曦…………是那只蠢鸟…………是那个钥匙…………是你们…………一次次…………阻挠!”
“但现在…………笼子…………松了!”它的挣扎猛地加剧,几根最靠近陆沉舟的锁链被绷得笔直,发出即将断裂的嘎吱声,“等吾…………吞了这最后的‘核’…………补完自身…………挣脱出去…………外面那个刚升起的太阳…………将是吾最美味的…………餐前甜点!然后…………是那个世界…………所有活着的…………东西!一切…………光…………与…………存在…………都将是吾的!!”
随着它疯狂的意念咆哮,一股更强烈的吸力从它那无数张“口器”中传来。这一次,不仅仅是恶意意念,更是实质的、针对“存在”本身的剥离与吞噬之力!陆沉舟感到自己的生命力、意识、甚至右臂中那两股冲突的力量,都开始变得不稳定,仿佛要被强行抽离,汇入那张贪婪的巨口!
“你的梦,该醒了。”陆沉舟低吼一声,不再犹豫,也不再靠近。他停在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但这里,恰好能同时清晰“看”到被锁链贯穿的太阳核心,以及缠绕其上的污秽主体。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慷慨的宣言。他缓缓抬起了那柄由右臂所化的、不稳定到了极点的“影鞘真火刃”。
是时候做出选择了。
净化?还是……同归于尽?
污秽聚合体似乎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挣扎得更剧烈了,锁链崩断声不绝于耳。但它的大部分力量仍被囚笼和锁链束缚,无法完全用来攻击陆沉舟,只能用那恐怖的吞噬之力和精神冲击疯狂干扰。
陆沉舟无视了脑海中的剧痛和生命力的飞速流逝。他的目光,越过了疯狂蠕动的污秽,落在了其后那黯淡的、被万链穿心的太阳核心上。
他能“感觉”到。那核心中,除了被污染的痛苦,除了被囚禁的愤怒,最深处,还藏着一点极其微弱的、纯净的……向往。向往天空,向往自由,向往绽放光芒,温暖万物。
那是太阳的“本性”,是江述白宁愿燃烧自己也要解放的东西,是这个世界真正的希望之源。
可它被污染得太深,被锁链钉得太死。污秽已经如同跗骨之蛆,与它的“伤口”深深纠缠在一起。强行净化,成功率微乎其微。更大的可能,是脆弱的平衡被打破,污秽彻底污染核心,或者……核心连同污秽一起,在剧烈冲突中崩毁。
同归于尽,似乎更“稳妥”。用自己右臂中这两股相克的力量,引发一场极致的湮灭爆炸,将这片囚笼,连同太阳核心和污秽,一起从存在层面“抹掉”。这样,至少污秽无法逃脱,去污染上面完整的太阳。但代价是,失去核心的太阳,还能稳定燃烧多久?上面的世界,是否会因此再度陷入能源枯竭的危机?
羽毛的意念在他脑海中回响:“这个世界……最后的选择……交给你了……”
陆沉舟闭上了眼睛。短短一瞬,无数画面掠过:西市地牢的初见,江述白眼中燃起的火;刘安扑向他后背时,那最后的目光;阳光洒在废墟上,那些幸存者脸上茫然却带着希望的神情……
他睁开眼,眼中已无迷茫。
“我不是陈曦,不会为了‘可能的安全’铸造永恒的囚笼。”
“我也不是江述白,没有他那样纯粹的‘光’去赌一场净化。”
“我只是陆沉舟。一个活在影子里,却见过光的人。”
他右臂的“刀刃”上,冲突的力量达到了顶峰,暗影与真火几乎要挣脱束缚,将他整个人炸碎。但他用钢铁般的意志,强行将它们压缩,引导——不是让它们互相湮灭,而是让它们形成一种极度危险、却又微妙协同的螺旋!
暗影化为最内层、最锋锐的“钻头”,目标直指污秽与太阳核心纠缠最深、污染最重的那些“连接点”!
真火则化为包裹钻头、炽热狂暴的“烈焰”,紧随其后,负责焚烧、净化被“钻头”剥离下来的污秽碎片!
“我的选择是——”陆沉舟的声音在空旷恐怖的囚笼中响起,平静,决绝。
“把你从它身上……”
“剜下来!”
话音落落,他动了。
不是冲过去,而是将整条右臂,连同其上那达到力量顶点的螺旋刃芒,如同投掷一柄燃烧着毁灭与新生火焰的标枪,朝着污秽聚合体与太阳核心纠缠最密集的那个点——
爆射而出!
“不——!!!”污秽聚合体发出了有史以来最凄厉、最惊恐的意念尖啸!它疯狂扭动,试图用身体去阻挡,用锁链去格挡,用全部的吞噬之力去抵消!
但陆沉舟这一击,汇聚了他全部的生命、意志、以及金乌真羽赋予的最后力量,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舍身剜疮的决绝!
螺旋刃芒轻易撕裂了污秽仓促构筑的黑暗屏障,精准无比地钉入了那一团最为污浊、最为纠缠的“连接点”!
“嗤——!!!”
仿佛烧红的铁块插入冰雪,又像利刃切入腐肉。暗影的“钻头”疯狂旋转、剥离,将污秽的“根须”从太阳核心的“伤口”中强行撕扯、绞碎!炽热的真火“烈焰”紧随其后,将剥离下来的污秽碎片瞬间汽化、净化!金色的太阳核心光芒剧烈颤抖,发出痛苦与解脱并存的“嗡鸣”,被污染的部分正在被强行剥离、灼烧!
“啊——!!!痛!好痛!住手!你这蝼蚁!住手!!”污秽聚合体疯狂了,它不顾一切地挣扎,大量锁链在巨力下彻底崩断!它的一部分躯体甚至开始主动“舍弃”被攻击的连接点,试图将自身“分割”,保住主体!
但陆沉舟的攻击如同附骨之疽,那螺旋刃芒深深嵌入“伤口”,两种极端力量形成的湮灭反应一旦开始,就难以停止!它不仅在净化被攻击点,更在引发连锁反应,顺着污秽与太阳核心的“污染脉络”,向更深处蔓延!
“一起……下地狱吧!”陆沉舟嘶吼,他作为力量源头,能清晰地感到自己的一切都在飞速燃烧、消耗。右臂早已失去知觉,身体仿佛在寸寸瓦解,意识也开始模糊。但他死死“盯”着那一点,用最后的意志,推动着那螺旋刃芒,向着污秽的最深处,向着太阳核心被污染的最底层——
钻!进!去!
囚笼在剧烈震动,锁链崩断如雨。暗红色的“地面”开裂,下方仿佛是无尽的虚空。污秽的尖啸和太阳核心的嗡鸣交织成一片毁灭的乐章。
而在这一切的混乱与毁灭中心,那一点螺旋的金与黑,正执着地、残酷地、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执行着最后的“剜除”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