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的胸口在燃烧。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烧。那团被江述白植入、用来维持他生命的心火，此刻正从内向外灼烧着他的血肉。皮肤下的血管一根根鼓起，泛着熔金般的暗红色，每一次心跳都像在胸腔里引爆一颗微型的太阳。
他站在地壳裂缝的边缘，脚下是翻涌的、暗红色的、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岩浆海。热浪扭曲了空气，但比空气更扭曲的，是他眼前的景象。
岩浆海的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
起初只是一个黑色的、拳头大小的凸起，像一块巨大的焦痂。但它在动，在膨胀，表面布满龟裂的纹路，纹路深处流淌着比岩浆更暗、更粘稠、散发着不祥紫光的液体。每一秒，它都在变大，都在朝着上方——朝着他们刚刚离开的那个、刚刚迎来阳光的世界——缓慢而坚定地“生长”。
“那是什么鬼东西？”刘安的声音在陆沉舟身后响起，嘶哑，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他胸口的伤虽然被心火暂时稳住，但脸色依然惨白如纸。
“不知道。”陆沉舟回答，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正在生长的“东西”。“但肯定不是地壳自己长出来的。”
他想起江述白最后消散前，望向东方海平面那道“门”时，眼底深处那抹极淡的、近乎预感的忧虑。门关上了，但有些东西，可能关不住。有些“残渣”，可能从门的缝隙里漏了出来，掉进了地心，然后……开始“生长”。
“它在‘吃’。”陆沉舟突然说。
“吃？吃什么？”
“吃地壳，吃岩浆，吃这里所有能‘吃’的东西。”陆沉舟抬起手指，指向那东西周围的岩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以那东西为中心，半径数百丈内的岩浆流动方向是异常的——它们不是在随意翻涌，而是在缓慢地、持续地被“吸”向那个黑色的凸起，然后消失在其表面。“它在吸收能量，在成长。等它长得够大，等它‘破壳而出’……”
他没有说完，但刘安听懂了。等它出来，上面那个世界就完了。江述白用命换来的阳光，那些刚刚开始重建家园、脸上重新有了笑容的人们，一切都会在瞬间被吞噬、消化，变成这个怪物的一部分。
“不能让它出来。”刘安咬着牙说，握紧了手中涂抹了“影”之残秽的长刀。刀身在高温下微微发烫，传来令人不安的脉动。
“嗯。”陆沉舟点头。他解下腰间的水囊，将里面最后一点清水浇在滚烫的刀身上。清水瞬间汽化，发出嗤嗤的声响，升起一团白雾。白雾中，他看向刘安：“你还能动吗？”
刘安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动也是死。胸口这玩意儿，最多还能撑三天。与其烂在床上，不如现在砍点东西。”
“好。”陆沉舟不再废话。他转身，面向那片沸腾的岩浆海，深深吸了一口灼热刺肺的空气。胸腔里的心火猛地一涨，剧痛传来，但也带来了汹涌的力量。
“我开路，你跟紧。目标是中心那个瘤子。砍烂它，或者被它消化。没有第三条路。”
话音落下，陆沉舟纵身一跃，跳进了岩浆海。
没有防护，没有缓冲。心火的力量在接触岩浆的瞬间爆发，在他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炽白的火焰护膜。护膜与岩浆接触的地方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大量蒸汽炸开，暂时排开了滚烫的熔岩。他像一块烧红的石头，朝着海中心急速下沉。
刘安紧随其后，低吼一声也跳了下去。他没有心火护体，只能用“影”的残秽包裹全身。黑色的、粘稠的物质覆盖皮肤，在岩浆中发出恶臭，但也勉强隔绝了部分高温。他感觉自己的皮肉在哀嚎，骨头在发烫，但他只是瞪着眼睛，死死跟着前方那道白色的身影。
下沉，不断地下沉。
压力越来越大，温度越来越高。陆沉舟体表的火焰护膜开始明灭不定，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焰灼烧气管的剧痛。刘安更糟，他体表的黑色物质在快速消耗、融化，露出下面烧得皮开肉绽的皮肤。
但他们没有停。
距离那个黑色的“瘤子”越来越近。它比在岸上看时更加巨大，更加狰狞。直径已超过十丈，表面不再是简单的凸起，而是布满了蠕动着的、像血管又像触手般的黑色结构。这些结构深深扎进周围的岩浆和岩层中，疯狂地吮吸着养分。在“瘤子”的正中心，有一道竖着的、微微张开的裂缝，裂缝深处是绝对的黑暗，和黑暗里无数点闪烁的、贪婪的紫光。
“看到了吗？”陆沉舟的声音在灼热的熔岩中扭曲变形，但刘安听清了。
“看到了！那缝里面的东西……在动！”
“就是现在！”陆沉舟眼中厉色一闪，将全身力量、连同胸口那团燃烧的心火，毫无保留地注入手中的黑色长刀。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瞬间亮到极致，仿佛活了过来，发出饥饿的嗡鸣。他不再节省体力，不再考虑退路，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道裂缝，朝着裂缝深处那些闪烁的紫光，悍然劈下！
“斩！！！”
黑色的刀光，裹挟着心火的炽白和“影”的暗红，化作一道扭曲的、毁灭性的洪流，狠狠撞在那道裂缝上！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不是物理的爆炸，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规则层面的碰撞。整个岩浆海为之沸腾，掀起滔天巨浪。裂缝周围的黑色结构疯狂蠕动，试图闭合，但那道刀光中蕴含的、截然相反的两种力量——江述白留下的、纯净的“光”，与陆沉舟自身承载的、污浊的“影”——产生了恐怖的湮灭反应，死死“钉”住了裂缝，甚至将它撕得更开！
裂缝深处，传来了非人的、充满了无尽恶意和饥饿的尖啸！那尖啸直接作用于灵魂，刘安闷哼一声，七窍瞬间渗出血丝。陆沉舟也身体剧震，但他咬紧牙关，不退反进，双手握刀，用身体顶着刀柄，继续向前、向裂缝深处、向那尖啸的源头——刺！
“刘安！”他嘶吼。
“来了！”刘安双目赤红，胸口的伤因为过度用力而再次崩裂，黑色的血液混着“影”的残秽涌出。他不管不顾，挥动手中的长刀，将全身最后的力量，连同那不断侵蚀他生命的“影”之力，全部灌注其中，狠狠砍在裂缝边缘一根最粗的、疯狂扭动的黑色“血管”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那根“血管”应声而断，喷涌出大量暗紫色的、散发着浓烈恶臭的粘稠液体。裂缝的尖啸骤然拔高，变得凄厉而狂乱。
“有效！继续！”陆沉舟感到刀身上的阻力一轻，立刻再次发力，整个人几乎要挤进那道裂缝！他看到了裂缝深处的东西——那是一片蠕动的、由无数扭曲意识和纯粹饥饿构成的、无法名状的黑暗。而在黑暗的最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暗金色的、被重重锁链贯穿的光芒……
那是……太阳的……核心？被污染、被束缚的一部分？
没时间细想了。那黑暗意识到了致命的威胁，更加疯狂地反扑。无数道紫黑色的、由纯粹恶意构成的精神尖刺，从裂缝深处爆射而出，直刺陆沉舟的意识和灵魂！
“呃啊——！”陆沉舟发出痛苦的吼声，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无数烧红的铁钎同时贯穿。眼前发黑，耳中嗡鸣，握刀的手开始颤抖。心火在疯狂消耗，维持他生命的火焰正在迅速黯淡。
要顶不住了……
就在这时，他感到背后一热。
是刘安。这个跟了他十年、沉默寡言、总是守在阴影里的老兵，此刻用尽最后力气，扑到了他身后，用自己残破的身躯，挡住了大半射向陆沉舟后脑和精神的无形尖刺！
噗嗤！噗嗤！
刘安的身体猛地一僵，胸口、后背瞬间炸开十几个血洞。没有鲜血喷出，因为血液在离开身体的瞬间就被高温蒸发。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一口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黑烟。然后，他用尽最后的意识，将手中的长刀，狠狠捅进了陆沉舟刚刚撕开的那道裂缝边缘，死死卡住！
“司主……”他涣散的眼睛看着陆沉舟的后背，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砍……”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身体依然保持着顶住陆沉舟、卡住裂缝的姿势，但生命已然流逝。
“刘安——！！！”陆沉舟目眦欲裂，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不是心火，是比心火更灼热、更疼痛、也更决绝的东西。
愤怒。悲伤。还有……必须完成这件事的、不容置疑的决意。
“好……”陆沉舟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时间悲伤。他将所有的情绪——对刘安之死的痛，对江述白托付的愧，对这个世界微弱的眷恋，以及对眼前这怪物无穷的恨——全部压缩，注入手中那把已经开始出现裂纹的黑色长刀。
然后，他松开了握刀的手。
不是放弃，是将刀作为“标枪”，用尽此刻燃烧生命所换取的全部力量，朝着裂缝深处、朝着那点被锁链贯穿的暗金色光芒、朝着这个“瘤子”和那背后黑暗存在最核心的“连接点”——
掷了出去！
刀化流光，一闪而逝。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裂缝深处，那无尽的、饥饿的黑暗，突然凝固了。紧接着，以那点暗金色光芒为中心，一道细微的、纯净的、仿佛穿透了三万年尘埃的金色裂纹，悄然出现。
裂纹迅速蔓延，所过之处，锁链崩断，黑暗退散，那贪婪的紫光发出最后的、不甘的哀鸣，然后如同潮水般消退。
外部的黑色“瘤子”剧烈颤抖，表面所有蠕动的结构瞬间僵直、枯萎、然后如同风化的沙雕般，寸寸碎裂，化为飞灰，融入沸腾的岩浆之中。
裂缝，消失了。
连带其中那令人作呕的存在，一起消失了。
岩浆海恢复了“正常”的翻涌，虽然依旧灼热致命，但那种被某个庞大意志窥视、吮吸的恐怖感，不见了。
陆沉舟站在缓缓冷却的、重新凝固的岩浆岩上，脚下是刘安已经碳化、却依旧挺立、卡着半截断刀的残躯。他胸口的心火，已经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生命力在飞速流逝，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岩浆流动的轰鸣和自己沉重如破风箱般的呼吸。
他做到了。
他和刘安，把这个从门缝里漏出来的、试图吞噬世界的“残渣”，扼杀在了摇篮里。
代价是刘安的生命，和他自己所剩无几的时间。
陆沉舟缓缓跪倒在地，用颤抖的手，轻轻合上刘安怒睁的双眼。
“兄弟……”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慢点走。我……很快。”
他抬起头，望向岩浆海上方，望向那厚重的地壳，仿佛能穿透岩层，看到那片刚刚重获光明的天空。
然后，他笑了。笑容疲惫，染血，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他缓缓闭上眼睛，任由胸口那点微弱的心火，带着最后的温暖，悄然熄灭。
黑暗吞噬了他。
但在意识沉入虚无的最后一瞬，他似乎看到，在下方那片刚刚被净化过的岩浆海最深处，在那“瘤子”曾经生长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沉沉浮浮。
散发着微弱的、熟悉的……
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