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是热的。
江述白冲上海啸之墙的第三秒，手中的金色光剑开始发烫。不是心火燃烧的温暖，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过载”的灼热。他能感觉到，剑身内部，那些由心火凝聚、压缩、塑形而成的能量结构，正在这墨绿色的、充满污浊和恶意的海水中迅速崩解、消散。
这海水有问题。
不，不是海水，是守门人那一枪“砸”出的、蕴含了三万年怨念的“规则”。这片墨绿的海，这座倒悬的山，这整个空间，都在拒绝、在排斥、在“消化”一切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包括光。
包括他。
江述白咬紧牙，将更多的心火注入剑中。金色的光芒重新亮起，但亮度在减弱，范围在缩小，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脚下，心火蒸腾出的白色蒸汽也在减少——海水太粘稠，污染太严重，心火“净化”的速度，赶不上海水“污染”的速度。
他低头，看向脚下。
陆沉舟跟在他身后三个身位，踏着那些黑色的、不散的脚印，在海啸的斜坡上奔跑。黑色的雾气从他胸口涌出，包裹全身，让他像一道黑色的幽灵，在墨绿的海水中穿梭，不受影响，甚至……如鱼得水。
“影”的力量，在这里反而成了助力。
江述白抬起头，看向海啸之墙的顶端。
还有五十丈。
守门人站在崖壁上，暗红色的“视线”穿透百丈距离，穿透翻滚的海水，穿透腥臭的风，落在他身上。那视线冰冷，沉重，充满讥诮，像在看一只试图撼动大山的蚂蚁。
然后，守门人又动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那只手没有握枪，空着，但五指张开，对准海啸之墙，对准墙上的江述白，轻轻一握。
轰——
海啸之墙内部，传来沉闷的、像巨兽苏醒的轰鸣。紧接着，墙面上，那些翻滚的泡沫、漂浮的骸骨、蠕动的恶心生物，突然“活”了过来。
不，不是活，是“聚合”。
骸骨拼接，泡沫凝聚，恶心生物融合，在墨绿的海水中，迅速组成一具具“人形”。这些人形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粗糙的轮廓，和空洞的、冒着墨绿色气泡的“眼窝”。它们从墙面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发出无声的嘶吼，然后，扑向江述白。
成百上千，成千上万。
像一支从地狱爬出来的、污秽的、死亡的军队。
第一具“人形”冲到江述白面前。它举起由骸骨和泡沫组成的、扭曲的“手臂”，朝着江述白的脸砸下。手臂还没到，腥臭的风先到，吹得江述白几乎睁不开眼。
江述白没有躲。
他抬手，挥剑。
金色的光剑划过一道弧线，斩在“人形”的手臂上。很轻，很快，像切过空气。手臂应声而断，断口处没有血，没有肉，只有墨绿色的海水喷涌，和几声细微的、像气泡破裂的“噗噗”声。
“人形”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断掉的手臂，然后，抬起头，空洞的眼窝“盯”着江述白，发出一声无声的、但能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嘶吼。
紧接着，更多的“人形”涌了上来。
江述白挥剑，再挥剑。金色的剑光在海啸之墙上闪烁，每一次闪烁，都会斩断几具“人形”，蒸发几团墨绿的海水。但“人形”太多了，斩不完，杀不尽。而且，每一次斩击，都会消耗心火，都会让手中的光剑更烫，更暗，更接近崩解。
他咬紧牙，继续向上冲。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距离海啸之墙的顶端，只剩下最后十丈。从这里，能更清楚地看见守门人——他站在崖壁上，暗红色的雾气在头盔下翻滚，那些脸的轮廓闪现得更快，更痛苦，更疯狂。他手中的三叉枪，暗蓝色的光芒已经亮到极致，枪尖的三道分叉，像三颗冰冷的、不祥的星星，在永夜的天空中闪烁。
然后，守门人第三次动了。
他举起三叉枪，不是砸，不是刺，是“指”。
枪尖指向江述白。
暗蓝色的光芒，从枪尖的三道分叉上射出，不是光束，是三道“流”。像三条暗蓝色的、粘稠的、散发着刺骨寒意的“河”，从枪尖涌出，沿着海啸之墙的斜坡，朝着江述白，缓缓“流”下。
很慢，很稳，但所过之处，墨绿的海水凝固，泡沫冻结，骸骨粉碎，“人形”消散。三道“流”像三条死亡的分界线，在墨绿的海啸之墙上，划出三条干净的、冰冷的、但更恐怖的“路”。
路的目标，是江述白。
江述白能感觉到，那三道“流”里蕴含的，不是物理的寒冷，是规则的“冻结”。是守门人三万年来，用无数闯入者的生命、灵魂、存在，凝聚而成的、针对“光”的、终极的“否定”。
被那“流”碰到，心火会熄灭，光剑会崩解，他这个人……会“消失”。
不是死亡，是比死亡更彻底的、从存在层面被“抹去”。
不能碰。
江述白猛地停下脚步，站在海啸之墙上，距离顶端只有五丈。脚下，心火蒸腾出的白色蒸汽已经稀薄到几乎看不见，手中的金色光剑暗淡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炭火。面前，三道暗蓝色的“流”缓缓“流”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身后，陆沉舟也停下了。
他站在江述白身后两个身位，黑色的雾气在周身翻滚，胸口的黑色影子蠕动得更剧烈，带来更强烈的刺痛，但也带来更强大的力量。他抬头，看着那三道暗蓝色的“流”，看着“流”后守门人那暗红色的、充满讥诮的“视线”，然后，低头，看向江述白。
“让开。”他说，声音很平静。
江述白回头看他。
“你有办法？”
“试试。”陆沉舟说，他握紧手中的黑色长刀，刀身上的暗红色光芒开始流动，像血管，像脉搏，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你继续向上，我去挡。”
“你挡不住。”江述白说，他能感觉到，那三道“流”里蕴含的“否定”，针对的不仅仅是“光”，是一切“存在”。陆沉舟的“影”之力，本质也是“存在”的一种，同样会被“否定”，被“抹去”。
“不试试怎么知道？”陆沉舟笑了，笑容很淡，很苦，但很坚定，“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胸口这东西，最多还能撑三天。三天后，我照样会死，会烂，会变成一滩恶心的东西。不如现在，死得有用一点。”
他顿了顿，看着江述白，看着那双金色的、温暖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疲惫、但依然在燃烧的脸。
“就当是……还你三年前，在西市地牢，没杀我的情。”
江述白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点头。
“好。”
话音落下，他转身，继续向上冲。
脚下，心火最后一次爆发，金色的火焰在墨绿的海水中燃烧，蒸腾出最后一团白色的、滚烫的蒸汽，托着他的身体，冲上最后五丈，冲上海啸之墙的顶端——
站在了守门人面前。
距离，十步。
在他身后，陆沉舟举起黑色长刀，对准那三道暗蓝色的、缓缓“流”下的“死亡之流”。
“来。”他说，声音很轻，很平静。
然后，挥刀。
黑色的刀光，暗红色的光芒，在墨绿的海啸之墙上炸开，像一朵黑色的、染血的花，在死亡中绽放，在绝望中燃烧。
江述白没有回头。
他站在海啸之墙的顶端，站在守门人面前，站在三万年的怨念前，站在第一战的终局前。
手中，金色的光剑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小簇微弱的、但依然在燃烧的金色火焰，在剑尖跳跃，像心跳，像呼吸，像……不肯熄灭的执念。
他抬起头，看向守门人。
守门人也低下头，暗红色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手中那簇微弱的金色火焰上，然后，笑了。
笑声很怪，不是从喉咙发出，是从山体发出，从海水发出，从脚下的海啸之墙发出，像无数人同时大笑，又像无数人同时哭泣。
“光……要……灭……了……”他说，声音在空间中回荡，很响，很空，像丧钟。
“你……要……死……了……”
“也许。”江述白说，声音很平静，“但死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为什么守着这扇门？”
守门人沉默了。
暗红色的雾气在头盔下翻滚，那些脸的轮廓闪现得更快，更痛苦，更茫然。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情绪——是困惑，是茫然，是深不见底的、积压了三万年的疑问。
“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守门人重复，暗红色的“视线”从江述白身上移开，移向身后的山，移向山后的门，移向门后那片空荡荡的、但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的世界。
“三……万……年……前……有……人……告……诉……我……守……着……这……扇……门……不……要……让……任……何……人……进……去……也……不……要……让……任……何……人……出……来……”
“谁告诉你的？”
“不……记……得……了……”守门人说，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只……记……得……那……个……人……身……上……有……光……很……暖……很……亮……像……太……阳……”
“像太阳？”
“像……太……阳……”守门人点头，暗红色的雾气翻滚得更剧烈了，那些脸的轮廓闪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痛苦，“他……说……门……后……有……很……危……险……的……东……西……不……能……出……来……出……来……了……整……个……世……界……都……会……死……”
“所以你就守着？”
“守……着……”守门人说，他抬起手，那只没有握枪的手，轻轻按在胸口——铠甲胸口的位置，那个太阳徽记，“守……了……三……万……年……杀……了……很……多……人……很……多……很……多……有……想……进……去……的……有……想……出……来……的……有……只……是……路……过……的……都……杀……了……”
他顿了顿，暗红色的“视线”重新落在江述白身上，落在他手中那簇微弱的金色火焰上。
“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身……上……的……光……和……那……个……人……一……样……”守门人说，声音第一次有了温度——是怀念，是悲哀，是深不见底的、积压了三万年的孤独，“很……暖……很……亮……像……太……阳……”
他抬起手中的三叉枪，枪尖的暗蓝色光芒开始黯淡，像在犹豫，像在挣扎，像在……回忆。
“所……以……我……不……想……杀……你……”
“但你还是会杀。”江述白说，声音很平静。
“会……杀……”守门人点头，暗红色的雾气重新翻滚，那些脸的轮廓重新闪现，痛苦，茫然，但更多的是……坚定，“因……为……这……是……我……的……使……命……守……着……这……扇……门……杀……掉……所……有……想……进……去……或……者……出……来……的……人……”
“即使那个人身上有光？”
“即……使……”守门人说，他举起三叉枪，枪尖重新亮起暗蓝色的光芒，但这次，光芒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是金色，很微弱，很暗，但确实是金色，像阳光，穿过三万年的黑暗，照进这片污浊的海，这座诅咒的山，这个孤独的、茫然的、但依然在“守”的灵魂。
“因……为……我……答……应……过……那……个……人……”
话音落下，他挥枪。
不是砸，不是刺，是“点”。
枪尖点向江述白的胸口，点向那团还在燃烧的、金色的心火。
很慢，很轻，像在试探，像在告别，像在……完成一个承诺。
江述白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看着枪尖点来，看着暗蓝色的光芒越来越近，看着光芒里那点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金色，看着守门人头盔下那片翻滚的、痛苦的、茫然的暗红色雾气。
然后，他抬起手，不是用剑挡，是用手——
握住了枪尖。
暗蓝色的光芒瞬间炸开，冰冷的、否定的、抹杀的“规则”，顺着枪尖，涌进他的手，涌进他的手臂，涌进他的身体，涌向他胸口的金色心火。
心火剧烈跳动，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但江述白握得很紧。
他看着守门人，看着那双暗红色的、茫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那个人，是不是叫陈曦？”
守门人愣住了。
暗红色的雾气瞬间凝固，那些脸的轮廓全部消失，只剩下纯粹的、深不见底的茫然。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陈……曦……”
“对，陈曦。”江述白说，他握紧枪尖，金色的心火在胸口燃烧，在冰冷的暗蓝色光芒中，顽强地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
“第一任‘孤日’，太阳的守护者，三万年前，铸造了归墟之门，锁住了太阳，然后消失的那个人。”
守门人沉默着。
暗红色的雾气重新开始翻滚，但这次，翻滚得很慢，很乱，像在挣扎，像在回忆，像在……寻找。那些脸的轮廓重新闪现，但闪现得很模糊，很破碎，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但同样痛苦的脸。
“陈……曦……”他重复，声音更轻，更飘，像随时会散掉。
“他……是……谁……”
“他是给你使命的人。”江述白说，他松开握着枪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金色的心火在胸口跳动，在冰冷的暗蓝色光芒中，照亮了他苍白的、疲惫的、但依然坚定的脸。
“也是给我使命的人。”
守门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枪。
暗蓝色的光芒从枪尖褪去，那些冰冷的、否定的、抹杀的“规则”消失，墨绿的海啸之墙开始崩塌，那些污秽的、死亡的“人形”开始消散，脚下的黑色淤泥开始退去，头顶的永夜天空开始变亮。
整片空间，在“解冻”。
“使……命……”守门人喃喃，暗红色的雾气在头盔下翻滚，那些脸的轮廓闪现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模糊，最后，全部消失，只剩下纯粹的、深不见底的茫然。
“我……的……使……命……是……什……么……”
“守着这扇门。”江述白说，他转过身，看向身后——海啸之墙已经彻底崩塌，墨绿的海水退去，露出干净的金色沙滩，和远处那片真正的、蔚蓝的海。陆沉舟站在沙滩上，胸口插着那把黑色的长刀，但还站着，还活着，还看着他。
“但门已经关了。”江述白回头，看向守门人，看向那双暗红色的、茫然的“眼睛”。
“你的使命，结束了。”
守门人沉默着。
他站在崖壁上，站在倒悬的黑山下，站在三万年的孤独和茫然中，看着江述白，看着那片干净的金色沙滩，看着那片蔚蓝的海，看着那个刚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但依然在看着他的人。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怪，不是从喉咙发出，是从山体发出，从海水发出，从脚下的沙滩发出，像无数人同时大笑，又像无数人同时哭泣。
但这次，笑声里没有痛苦，没有茫然，只有……解脱。
“结……束……了……”他说，声音很轻，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结束了。”江述白点头。
守门人放下枪，摘下头盔。
头盔下，没有脸，没有雾气，只有一团金色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光。光很亮，越来越亮，最后亮到刺眼，亮到把整片海滩、整片海、整座山，都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然后，光开始收缩，凝聚，最后凝聚成一点，像种子，像心脏，像……开始。
那点光飞向江述白，飞进他胸口，飞进那团金色的心火里。
温暖，从胸口涌出，涌遍全身。很舒服，很平静，像在冬天的火炉旁，喝一杯热茶，看一本书，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江述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等他再睁开眼时，守门人不见了，倒悬的黑山不见了，墨绿的海不见了，白骨拱门不见了。眼前只有一片干净的金色沙滩，一片蔚蓝的海，一个站在沙滩上、胸口插着刀、但还活着、还在看着他的人。
和头顶，一片干净的、温暖的、像三万年前一样的——
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