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是脆的。
江述白站在一座巨大的、由无数白骨垒成的拱门前,低头看着脚下。踩碎的是第三根肋骨,从声音判断,属于某个身材高大的成年男性,死亡时间不超过三年。骨头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在永夜稀薄的天光下,像某种诡异的锈。
他抬起头,看向拱门上方。
那里悬挂着一具完整的骷髅,穿着残破的黑色铠甲,铠甲胸口有一个太阳徽记——是镇异司的标志。骷髅的双手被锈蚀的铁链锁在拱门两侧,头颅低垂,空洞的眼窝正对着江述白的方向,像在无声地质问。
陆沉舟走到他身边,同样抬头看着那具骷髅。
“认识?”江述白问。
“王百户。”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年前,我派他去东海调查归墟之门的传闻。他再没回来。”
“看来是找到了。”
“找到了不该找的东西。”
两人沉默地看着那具骷髅。风从拱门深处吹来,带着浓重的海腥味和另一种更深、更陈腐的、像无数尸体堆积腐烂的味道。拱门后方是一片开阔地,地面是黑色的、粘稠的淤泥,淤泥中半埋着更多白骨——人类的,动物的,还有一些难以辨认的、形状怪异的骨头。
开阔地尽头,是海。
但不是正常的海。海水是墨绿色的,粘稠得像融化的沥青,表面漂浮着厚厚的、泛着油光的泡沫。更远处,海面上矗立着无数巨大的、黑色的石柱,像一片从海底长出来的、死亡的森林。在石柱森林的最深处,隐约能看见一个更庞大的阴影——
一座倒悬的山峰,山顶插入墨绿的海水,山体漆黑,布满裂缝,裂缝中流淌着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又像某种活物的血管。
归墟之门所在的山。
但门已经关了,山还在。
而且,山“活”了。
江述白能感觉到,从那座山的每一条裂缝里,从那片墨绿海水的每一个泡沫里,从脚下这片黑色淤泥的每一寸里,涌出某种“存在感”——冰冷,沉重,充满恶意,像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死死盯着他们这两个闯入者。
“这里不对劲。”陆沉舟说,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刀是三天前从皇宫废墟里找到的,一把普通的制式长刀,但被他用某种方法“处理”过,刀身漆黑,刀刃泛着暗红色的光,像饮了血。
“从我们踏进这片海滩就不对劲了。”江述白说,他抬起手,掌心向上。心火在胸口微微跳动,但没有燃起——这里的“场”太压抑,太污浊,像一池粘稠的墨汁,连光都能吞噬。
他们是三天前离开都城的。
那天江述白“回来”后,两人在空城里等了三天。没有人回来,没有奇迹发生,只有那座城一天比一天“干净”,一天比一天“新”,新到连他们这两个唯一的活人,都开始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是脏的,是……不该存在的。
于是他们走了。
没有目的地,只是朝着东方,朝着海,朝着那座已经关闭、但依然“在”的门所在的方向。走了三天,穿过荒野,穿过废墟,穿过那些同样空荡荡、但正在“自我修复”的城镇,最后来到这片海滩。
然后,看见了这座白骨拱门,和拱门后的景象。
“还要往前走吗?”陆沉舟问。
江述白看着拱门深处,看着那片墨绿的海,看着海中那座倒悬的黑山。心火在胸口跳得更剧烈了,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呼唤”。
那座山在叫他。
不,不是山,是山里的什么东西。那个东西认识他,记得他,在等他。
“要。”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白骨拱门。
踏进黑色淤泥的瞬间,江述白脚下微微一沉——淤泥比看起来更深,更粘,像有无数只手从地底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要把他拖下去。他稳住身体,继续前进。每走一步,淤泥都会发出“咕嘟”的声响,冒出几个气泡,气泡破裂时散出更浓的腐臭味。
陆沉舟跟在后面,走得很稳,但脸色越来越白。他胸口的伤还没好透,那片黑色的、像影子一样的东西在缓慢蠕动,维持着他的生命,也在侵蚀他的生命。每走一步,都会牵动伤口,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你怎么样?”江述白回头问。
“死不了。”陆沉舟说,声音很平静,但额头有细密的冷汗。
两人继续前进。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来到海边。墨绿的海水就在眼前,粘稠得像融化的糖浆,表面漂浮的泡沫在永夜稀薄的天光下,闪着诡异的、彩虹色的油光。更近了,能看清那些黑色石柱的细节——每根石柱都有十人合抱粗,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孔洞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蛆,又像某种更恶心的、半透明的水生生物。
而在石柱森林深处,那座倒悬的黑山,此刻看得更清楚了。
山真的“活”了。
那些裂缝里的暗红色光芒,在缓慢地、有节奏地明灭,像呼吸,像心跳。整座山随着这节奏微微起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随时会醒来。
“看那里。”陆沉舟突然说,指着山体中部。
江述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在山体中段,大约离海面百丈高的位置,有一片相对平坦的“崖壁”。崖壁上,站着一个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出那是一个很高大的人形,穿着某种厚重的、布满尖刺的铠甲,手里握着一柄巨大的、形状怪异的武器——像长枪,但枪头是三叉的,每个分叉都在黑暗中闪着暗蓝色的、不祥的光。
那人背对着他们,面朝大海,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但江述白能感觉到,那人在“看”着他们。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直接的、作用于灵魂的“感知”。那感知冰冷,沉重,充满压迫感,像一座山,压在他们的头顶。
“守门人。”江述白低声说。
“什么?”
“守门人。”江述白重复,他想起在三万年前的壁画上,在归墟之门旁边,总画着一个巨大的、穿着铠甲、手持三叉枪的身影。壁画下的注解是:“守门人,第一代日行官,败于此,化为此门之守护,永恒不灭。”
“第一代日行官……”陆沉舟喃喃,“那岂不是……三万年前的人?”
“不是人了。”江述白说,他抬起手,掌心燃起一小簇心火。金色的火焰在墨绿的海水和永夜的黑暗中,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顽强地燃烧着。
“是三万年的怨念,是三万年的执念,是三万年的……‘不散’。”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崖壁上那个身影,动了。
很慢,很僵硬,像生锈的机器,一点点转过身。铠甲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的嘎吱声,在寂静的海滩上回荡,让人牙酸。
然后,江述白看清了他的脸。
不,那不是脸。
头盔下没有血肉,没有五官,只有一团翻滚的、暗红色的雾气。雾气中,偶尔会浮现出一张脸的轮廓——有时是年轻的男人,有时是苍老的男人,有时是愤怒,有时是悲哀,但最多的是……茫然。
三万年的茫然。
守门人低下头,暗红色的“视线”穿过百丈距离,落在江述白身上。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是从山体中发出,从海水中发出,从脚下的淤泥中发出,从这片空间的每一寸里发出,低沉,嘶哑,像无数人同时说话,又像某种古老的、非人的语言:
“钥……匙……”
江述白的心脏猛地一缩。
钥匙。
归墟之门的钥匙,那枚嵌着金色碎片、被他扔进护城河的钥匙。守门人感应到了,感应到了钥匙的“碎片”,感应到了钥匙曾经的主人,感应到了……他。
“我不是钥匙。”江述白说,声音不大,但在守门人制造的、诡异的“回响场”中,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百丈外的崖壁上。
“你……是……”守门人说,暗红色的雾气翻滚得更剧烈了,那些脸的轮廓闪现得更快,更痛苦,“门……开……了……又……关……了……你……开……的……你……关……的……”
“是我开的,也是我关的。”江述白说,他向前一步,站在海水边缘,心火在掌心燃得更亮,“但门已经关了,不会再开了。你可以休息了。”
“休……息……”守门人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一个陌生的概念,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怪,不是从喉咙发出,是从山体发出,从海水发出,从脚下的淤泥发出,像无数人同时大笑,又像无数人同时哭泣。
“三……万……年……了……我……等……了……三……万……年……等……门……开……等……有……人……来……等……一……个……结……束……”
他顿了顿,暗红色的“视线”从江述白身上,移到陆沉舟身上,移到陆沉舟胸口那片黑色的、蠕动的东西上。
“你……带……来……了……‘影’……”守门人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是愤怒,是憎恨,是深不见底的、积压了三万年的怨毒,“‘影’……该……死……你……也……该……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守门人举起了手中的三叉枪。
枪很沉,他举得很慢,但每举起一寸,周围的空间就沉重一分,墨绿的海水就沸腾一分,脚下的淤泥就下陷一分。暗蓝色的光芒从枪尖的三道分叉上亮起,越来越亮,最后亮到刺眼,亮到把整片海滩、整片海、整座山,都染成一片诡异的、冰冷的蓝。
江述白能感觉到,那股一直压在头顶的、冰冷沉重的“场”,在这一刻变成了实质的、毁灭性的力量。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要把他撕碎,碾成粉末,融进这片污浊的海,这片肮脏的泥,这座诅咒的山。
他咬紧牙,催动心火。
金色的火焰从胸口涌出,沿着手臂燃烧,最后在掌心凝聚,化作一柄金色的、燃烧的剑。剑不长,但很亮,很热,像握着一颗小太阳。
然后,他看见陆沉舟也拔出了刀。
黑色的长刀,在暗蓝色的光芒中闪着暗红色的光,像饮了血,又像在流血。陆沉舟的脸色更白了,胸口的黑色影子蠕动得更剧烈,但他握刀的手很稳,眼神很冷,像回到了三年前,在西市地牢,第一次面对“影鬼”的时候。
两人并肩,站在海水边缘,站在白骨拱门下,站在三万年的怨念前,站在即将到来的、第一场真正的战斗前。
守门人举枪,对准他们。
“第……一……战……”他说,声音在空间中回荡,很响,很空,像丧钟。
“海……啸……对……决……”
话音落下,他挥枪。
不是刺,不是劈,是“砸”。
枪尖砸进墨绿的海水。
轰——!!!!!!!!!!
无法形容的声音。
不是爆炸,不是撞击,是某种更深层的、规则的崩裂。整片墨绿的海水,在枪尖砸下的瞬间,沸腾,翻滚,然后,冲天而起。
不是浪,是“墙”。
一道高达百丈、厚达十丈、由墨绿色的、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海水组成的“墙”,从海面升起,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海滩,朝着白骨拱门,朝着江述白和陆沉舟,狠狠拍下。
墙还没到,风先到了。
腥臭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风,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吹得脚下淤泥飞溅,吹得身后白骨拱门咯咯作响,像随时会崩塌。
江述白抬头,看着那道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恐怖的“墙”,看着墙上翻滚的泡沫、漂浮的骸骨、蠕动的恶心生物,看着墙后那片暗蓝色的、守门人枪尖的光芒。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淡,很苦,但很坚定。
“陆沉舟。”他说,声音在震耳欲聋的海啸声中几不可闻,但很清晰。
“踏浪,会吗?”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会一点。”
“那就——”
江述白深吸一口气,心火在胸口炸开,金色的光芒从身上涌出,包裹全身,像披上了一件火焰的铠甲。他握紧手中的金色光剑,纵身一跃,不是后退,是前进——
冲向那道百丈高的、毁灭性的海啸之墙。
“——上!”
话音落下,他一脚踏上最先涌到脚前的、墨绿色的浪头。
脚踩在粘稠海水上的瞬间,心火在脚下炸开,金色的火焰在海水中燃烧,蒸发出大团白色的、滚烫的蒸汽。蒸汽托着他的身体,让他在海啸的斜坡上,如履平地,向上,向上,再向上。
踏浪而行。
在他身后,陆沉舟也动了。
黑色的长刀在手中旋转,暗红色的光芒在刀身上流淌。他没有心火,但他有“影”——胸口那片黑色的、蠕动的东西,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黑色的雾气从胸口涌出,包裹双腿,让他的每一次踏步,都在海水中留下一个黑色的、不散的脚印。
他踏着这些黑色的脚印,跟在江述白身后,冲上海啸之墙。
两人一金一黑,像两道逆流而上的流星,在百丈高的、毁灭性的海啸上奔跑,冲刺,迎着腥臭的风,迎着翻滚的泡沫,迎着墙上那些蠕动的、恶心的生物,迎着墙后那片暗蓝色的、守门人枪尖的光芒,冲向——
守门人。
冲向三万年的怨念。
冲向第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