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是烫的。
刘安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看着那把从背后刺入、从前胸穿出的刀。刀是黑的,材质很奇怪,非金非石,在昏暗的地牢里闪着暗沉的光。血顺着刀刃流下来,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滴答声。
很烫。
像刚烧开的水,像刚从炉膛里拿出来的铁。烫得他忍不住想惨叫,想挣扎,想问问为什么。但他发不出声音,只能张大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无声地喘息。
“为……为什么……”
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石头。他抬起头,看向前方,看向那个握着刀、站在他面前、脸隐在阴影里的人。
那是陈平。
他带了十年的副手,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他当成亲弟弟一样的人。
现在,那把刀握在陈平手里,穿在他胸口。
“对不起,大哥。”陈平开口,声音很轻,很稳,没有任何颤抖,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国师有令,今夜地牢里所有人,都得死。包括你,包括那些囚犯,包括……陆司主。”
“陆司主……”刘安想回头,想看看地牢深处的陆沉舟怎么样了,但他动不了。刀钉穿了他的身体,也钉穿了他的脊柱,他现在连转动脖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司主不会死。”陈平说,他松开刀柄,后退一步,黑色的长刀依然钉在刘安胸口,像一根耻辱柱,“国师要活的。他有大用。但你们……”
他顿了顿,阴影里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冰冷的光。
“你们没用。你们是陆沉舟的旧部,是他的刀,是他的狗。现在,他这把刀钝了,你们这些狗,也该死了。”
话音落下,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黑色的、金属的、像钥匙一样的东西。钥匙顶端,嵌着一块碎片,闪着暗紫色的、不祥的光。
刘安认得这个东西。三天前,在养心殿外,他看见陆沉舟从严无赦的骨灰旁捡起它,然后收进怀里。现在,它在陈平手里。
“你偷了……”刘安嘶声说,每说一个字,胸口就涌出更多的血,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不是偷。”陈平摇头,声音很平静,“是拿。国师让我拿的。他说,这把钥匙能引爆整座都城,能杀了陆沉舟,能毁了这座城,能……结束这一切。”
他顿了顿,握着钥匙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所以,我得拿。我得结束这一切。我得让这座城炸了,让陆沉舟死了,让国师……高兴。”
“国师已经死了。”刘安说,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盯着陈平阴影里的脸,“三天前,在养心殿外,被阳光烧成了灰。我亲眼看见的。”
陈平沉默了。
他站在阴影里,握着钥匙,看着刘安,看着那双因为失血过多而开始涣散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轻,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即逝。
“大哥,你真是个老实人。”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很软,像在评价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国师怎么会死?他是‘影’,是这座城的‘家’,是这三万年永夜的‘神’。他怎么会死?他只是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把钥匙,等一个人……”
他顿了顿,握着钥匙的手不再发抖,变得很稳,很坚定。
“现在,机会来了,钥匙有了,人也……齐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向地牢深处,走向陆沉舟被关押的地方。刘安想拦住他,想喊,想叫,想提醒陆沉舟小心,但他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平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下那把黑色的、钉在他胸口的刀,和胸口那个汩汩冒血的洞。
他低下头,看着那摊越积越多的血,看着血里倒映的自己——苍老,疲惫,眼睛已经开始浑浊,像蒙了一层灰。
要死了。
他想。
也好。
活了四十年,杀了半辈子人,当了半辈子狗,也该死了。只是……有点不甘心。不甘心死在自己人手里,不甘心死在这么个……小崽子手里。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等待着死亡。
等待着……终结。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脚步声,很急,很乱,从地牢深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是陈平的脚步声,他在跑,在逃,在……害怕?
刘安睁开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看向地牢深处。
他看见了陈平。
陈平在跑,不,在逃。脸色惨白,眼睛瞪得老大,像看见了什么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他手里的钥匙不见了,胸口多了一个洞,一个很小的、很整齐的、边缘焦黑的洞。没有血,但洞里冒着烟,散着一股焦臭味。
他跑过刘安身边,甚至没看刘安一眼,只是拼命地、疯狂地、像被恶鬼追赶一样地,冲向地牢出口。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自己停的,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抓住了。他的身体猛地僵住,像被冻住的鱼,然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被拖向地牢深处,拖向那片黑暗,拖向陆沉舟被关押的地方。
他没有挣扎,没有惨叫,只是瞪着眼睛,张大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无声地喘息。
然后,消失了。
被那片黑暗吞没,像一滴水,滴进墨里,消失不见。
刘安看着这一切,看着陈平消失,看着那片黑暗重新恢复平静,看着地牢里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胸口那把黑色的、钉穿他的刀。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疾不徐,从地牢深处传来,一步一步,像走向刑场的刽子手,像走向王座的皇帝,像走向……他的人。
陆沉舟从黑暗里走出来。
他还穿着那身黑色的镇异司制服,但制服破了,沾了血,染了灰,狼狈得像刚打过仗。他的脸很白,白得像从来没晒过太阳,眼睛很黑,黑得像两口深井,倒映着地牢里昏暗的火光,闪着冰冷的光。
他走到刘安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刘安,看着那把钉在刘安胸口的刀,看着刘安胸口那个汩汩冒血的洞,看着刘安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
“还活着?”他问,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快死了。”刘安说,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嗯。”陆沉舟点头,蹲下身,伸手,握住刀柄,用力,拔出。
刀很锋利,拔出时没有阻力,只有一声轻微的、像撕开布匹的“嗤”。血喷出来,溅了陆沉舟一手,但他没躲,只是握着刀,看着刘安胸口那个洞,看着血从洞里涌出来,像一眼红色的泉。
“陈平……”刘安嘶声说,每说一个字,胸口就涌出更多的血,像快要燃尽的蜡烛,挤出最后一点光。
“死了。”陆沉舟说,声音很平静,“他想用钥匙炸了这座城,想杀了我,想……结束这一切。但他忘了,钥匙是我做的,我知道怎么用,也知道怎么……毁。”
他顿了顿,握着刀的手微微用力,刀身上的血滴下来,滴在刘安胸口,和涌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钥匙呢?”刘安问,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飘散,像风中的烟,抓不住,留不下。
“毁了。”陆沉舟说,他抬起另一只手,摊开掌心。掌心是空的,只有一点黑色的、金属的粉末,闪着暗紫色的、微弱的光,像烧完的香灰。
“我捏碎了它,用这把刀。”他举起手里的黑刀,刀身上沾着血,在昏暗的火光下闪着暗沉的光,“这把刀,是严无赦的。他死前,用最后的力量凝成的。能斩‘影’,能断‘锁’,能……杀神。”
刘安看着那把刀,看着刀身上沾着的、自己的血,看着陆沉舟掌心那点黑色的粉末,看着陆沉舟那双漆黑、疲惫、但依然燃烧着某种不肯熄灭的东西的眼睛。
“你……要做什么?”他问,声音已经很轻,很飘,像随时会散掉。
“做我该做的事。”陆沉舟说,他收起刀,重新蹲下身,伸手,按住刘安胸口的伤口。掌心很烫,像烧红的铁,按在伤口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在烙铁。
刘安痛得想惨叫,但他发不出声音,只能张大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无声地喘息。
“忍着。”陆沉舟说,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汹涌的暗流,“我在救你。用这把刀的力量,用严无赦的‘影’,用这座城三万年的‘罪’,救你。你会很痛,会很难受,会……生不如死。但你会活着,会继续活下去,会看到这座城重生,会看到这个世界……结束,或者开始。”
刘安想摇头,想说不要,想让他别管自己,去救别人,去救这座城,去救这个世界。但他发不出声音,只能瞪着陆沉舟,瞪着那双漆黑、疲惫、但依然燃烧着某种不肯熄灭的东西的眼睛,瞪着那张苍白、冰冷、但依然像人一样的脸。
然后,温暖。
从胸口涌出,涌遍全身。很烫,很痛,像整个人被扔进熔炉,从里到外、从头到尾、从存在到记忆,都被烧成灰,然后重塑,重生,重新……活过来。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
等待着死亡,或者重生。
等待着结束,或者开始。
等待着……陆沉舟说的,那个“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