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是黑的。
陆沉舟睁开眼睛时，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纯粹的黑，浓得像墨，稠得像血，伸手不见五指。但他能听见声音——喘息声，哭泣声，牙齿打颤声，还有铁链摩擦地面的、刺耳的、让人牙酸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在哪。
镇异司的地牢，最深处，第十八层。这里关着最危险的“异人”，那些在永夜里变异、发疯、或者只是运气不好、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东西的“东西”。三年来，他在这里审过几百人，杀过几十人，也……放过几个人。
现在，他成了这里的囚犯。
陆沉舟动了动手指。手指能动，但手腕被铁链锁住了，铁链另一头钉在墙上，墙是实心的，很厚，敲起来没有回声。他试着站起来，但脚踝也被锁住了，铁链很短，只够他坐在地上，或者跪着。
他选择了跪着。
不是因为屈服，是因为跪着比坐着舒服一点。膝盖抵着冰冷的地面，疼痛能让他清醒。
“陆司主。”
一个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很年轻，很清脆，甚至可以说很好听，像银铃在风里摇晃。但陆沉舟认得这个声音——是那个白衣少年，那个自称是“影”、是这座城的“家”、是这三万年永夜的“神”的东西。
“你还活着。”陆沉舟说，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我当然活着。”少年从黑暗里走出来，依然穿着那身白得像丧服的长袍，依然干净得不染尘埃。他走到陆沉舟面前，蹲下，浅褐色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琥珀一样的光。
“但你快死了。”
陆沉舟笑了。
“死就死吧。”他说，声音很平静，“反正这个世界也快死了。”
“不，世界不会死。”少年摇头，声音很轻，很软，像在安慰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世界会重生，会变得更干净，更美好，更……像我。但有些人，有些东西，必须死。比如你，比如这座城，比如这三万年的罪。”
他顿了顿，浅褐色的眼睛盯着陆沉舟，一字一句地说：
“比如，那些还想着‘光’的人。”
陆沉舟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抓了谁？”
“很多人。”少年说，他站起身，白色的长袍在黑暗里微微飘动，像一朵幽灵花，“皇宫里那些还想着复国的老臣，国师府里那些还想着炼丹的道士，镇异司里那些还想着‘正义’的蠢货，还有……街上那些点着天灯、等着太阳的百姓。”
他转过身，走向地牢深处，声音在黑暗里回荡，很轻，很软，但每个字都像针，扎进陆沉舟的耳朵里。
“我把他们都抓来了。关在这里，关在你隔壁，关在你楼下，关在这座地牢的每一个角落。然后，我会杀了他们。用他们的血，他们的魂，他们的命，做一场盛大的‘血祭’，献给太阳，献给光，献给这个即将重生的世界。”
陆沉舟的手指在铁链上收紧，指甲陷进肉里，渗出血，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滴答声。
“为什么要杀他们？”他问，声音嘶哑。
“因为他们脏。”少年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很平静，很理所当然，“他们被永夜污染了三万年，他们的血是黑的，他们的魂是脏的，他们的命是……不该存在的。只有用他们的血洗干净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才能重生，才能变得像我一样干净，像我一样……完美。”
“你疯了。”
“疯的是你们。”少年停下脚步，转过身，浅褐色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冰冷的光，“你们明明活在黑暗里，却想着光。你们明明脏得像泥，却想洗干净。你们明明该乖乖地烂掉，死掉，变成灰，变成土，变成这座城的肥料，却偏偏要挣扎，要反抗，要……做梦。”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
“梦该醒了。”
话音落下，他抬起手，对着黑暗深处，轻轻一挥。
轰隆——
地牢深处传来沉闷的、像什么东西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尖叫声，哭泣声，求饶声，咒骂声，混在一起，像一片绝望的海啸，从地牢深处涌出来，瞬间淹没了整个世界。
陆沉舟闭上眼睛。
他不想听，但他能听见。他能听见隔壁牢房那个老臣的求饶，能听见楼下那个道士的咒骂，能听见更深处那些百姓的哭泣。他能听见铁链被拖动的、刺耳的声音，能听见刀刃割开皮肉的、沉闷的声音，能听见血液喷涌的、粘稠的声音。
他能听见死亡。
成千上万的死亡，在他耳边，在他周围，在这座地牢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发生。像一场盛大的、血腥的、残酷的、但无人观赏的演出。
他睁开眼睛，看向黑暗，看向那个白衣少年，看向那双浅褐色的、干净得不像话的眼睛。
“你要用多少人的血？”他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问一个关于死亡的问题。
“十万。”少年说，声音同样平静，“十万个还想着‘光’的人的血，足够洗干净这座城，洗干净这个国，洗干净这三万年的罪。然后，太阳会真正升起，光会真正降临，世界会真正……重生。”
“然后呢？”陆沉舟问，“重生之后呢？这座城空了，这个国没了，这些人死了，然后呢？谁来活？谁来哭？谁来笑？谁来……继续做梦？”
少年沉默了。
他站在黑暗里，站在那片绝望的海啸中，站在陆沉舟面前，浅褐色的眼睛盯着陆沉舟，盯着那双漆黑、疲惫、但依然燃烧着某种不肯熄灭的东西的眼睛。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很软，像在评价一件有趣的东西，“明明都快死了，还在想这些没用的东西。”
“因为我还活着。”陆沉舟说，他抬起被锁住的双手，抓住胸口的衣服，抓住衣服下面那团还在微微跳动的、金色的火苗，“只要我还活着，我就得想。想活着的人该想的事，想活着的人该做的事，想活着的人该……救的人。”
“你救不了他们。”少年说，声音很平静，“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我知道。”陆沉舟笑了，笑容很苦，很淡，像吃了很苦的药，但终于咽下去了，“但我可以试试。”
“怎么试？”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少年，看着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那张干净得不真实的脸，看着那身白得像丧服的长袍。然后，他抬起手，用被锁住的手腕，艰难地、但很坚定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黑色的、金属的、只有巴掌大的东西。
钥匙。
那把嵌着碎片的、他从严无赦的骨灰旁捡起来的、能引爆整座都城的钥匙。
少年看见钥匙，浅褐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是惊讶，是困惑，是不解。
“你怎么还……”
“我怎么还留着？”陆沉舟替他说完，声音很平静，“因为我知道你会来，我知道你会抓我，我知道你会杀那些人，我知道你会用他们的血做‘血祭’。所以，我留着它，等你来。”
他顿了顿，握着钥匙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用力。
“现在，你来了。”
少年盯着他，盯着那把钥匙，盯着钥匙顶端那块闪着暗紫色光的碎片。浅褐色的眼睛里，惊讶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冷、更……非人的东西。
“你想用这个威胁我？”他问，声音很轻，很软，但每个字都像冰。
“不。”陆沉舟摇头，笑容很苦，很淡，“我知道威胁不了你。你是‘影’，是这座城的‘家’，是这三万年永夜的‘神’。你不在乎这座城会不会炸，不在乎这些人会不会死，不在乎这个世界会不会完蛋。你只在乎你自己，在乎你那个‘干净’、‘完美’、‘像我一样’的新世界。”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给你一个选择。”陆沉舟说，他握着钥匙，对准自己的胸口，对准心脏的位置，对准那团还在燃烧的、金色的火苗，“放他们走。放那些还想着‘光’的人走，放这座城走，放这个国走，放这三万年的罪走。然后，我跟你走。你要我的血，我的魂，我的命，都可以。你要这座城炸，可以。你要这个世界完蛋，也可以。但放他们走。”
少年沉默了。
他站在黑暗里，站在那片绝望的海啸中，站在陆沉舟面前，浅褐色的眼睛盯着那把钥匙，盯着钥匙顶端那块闪着暗紫色光的碎片，盯着陆沉舟胸口那团还在燃烧的、金色的火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干净，很天真，像不谙世事的孩子。
“你真是个傻子。”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很软，像在评价一件有趣的东西，“明明都快死了，还在想着救别人。”
“因为我是人。”陆沉舟说，声音很平静，“人就是这样。明明都快死了，还在想着救别人。明明活得像个笑话，还在想着让别人的笑话好听一点。明明知道没用，还在想着……试试。”
少年又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声很轻，很脆，像银铃在风里摇晃。
“好吧。”他说，声音很轻，很软，像在答应一个任性的孩子，“我答应你。放他们走，放这座城走，放这个国走，放这三万年的罪走。但你得留下来，留在这里，留在这座地牢里，留在我身边，直到……一切都结束。”
陆沉舟点头。
“好。”
少年抬起手，对着黑暗深处，再次轻轻一挥。
轰隆——
地牢深处传来沉闷的、像什么东西被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很急，很乱，成千上万的脚步声，从地牢深处涌出来，涌向出口，涌向地面，涌向那座刚刚被阳光净化过、但还没来得及重生的城市。
尖叫声停了，哭泣声停了，求饶声停了，咒骂声停了。
死亡停了。
陆沉舟闭上眼睛，听着那些脚步声，听着那些人逃离的声音，听着这座城、这个国、这三万年的罪，一点点远离，一点点消失，一点点……活下去。
他睁开眼睛，看向少年。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很平静。
少年摇头，浅褐色的眼睛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不用谢。这是交易。我放了他们，你留下来。现在，该你履行承诺了。”
陆沉舟点头。他放下钥匙，双手重新被铁链锁住，跪在地上，低着头，闭上眼睛，等待着。
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等待着死亡。
等待着……终结。
少年走到他面前，蹲下，浅褐色的眼睛盯着他，盯着那张苍白、疲惫、但依然燃烧着某种不肯熄灭的东西的脸。
“你知道吗？”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很软，像在说一个秘密，“三万年前，太阳坠落时，我也做过一个选择。我选择了逃，选择了躲，选择了在黑暗里睡三万年。现在，你让我看到了另一个选择。一个更傻、更蠢、但也更……像人的选择。”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
“也许，人就是这样。明明活得像个笑话，却让笑话变得……不那么难听。”
话音落下，他抬起手，轻轻按在陆沉舟胸口，按在那团还在燃烧的、金色的火苗上。
“睡吧。”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很软，像在哄一个孩子，“睡醒了，一切都会好的。”
陆沉舟闭上眼睛。
温暖，从胸口涌出，涌遍全身。很舒服，很平静，像在冬天的火炉旁，喝一杯热茶，看一本书，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然后，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