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盯着墙上的影子。
那个影子很大。
比她大好几倍。
像一个人站在她床边。
她慢慢转头。
看向床边。
什么都没有。
只有灯。
只有光。
她再看墙上。
影子还在。
还在动。
慢慢靠近。
她跳下床。
跑到门口。
拉开门。
跑出去。
跑到河边。
喘着气。
回头看屋里。
屋里很暗。
灯还在桌上亮着。
光照出屋里的东西。
桌子。
椅子。
床。
没有影子。
那个影子不见了。
她蹲在河边。
心跳得很快。
刚才那个影子是什么?
为什么在屋里?
为什么跟着她?
她低头看河水。
河面很平静。
灯飘着。
亮着。
她看着叔叔的灯。
灯闪了闪。
很慢。
像在说“没事”。
她深吸一口气。
站起来。
走回屋里。
关上门。
躺回床上。
把灯放在枕头边。
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她闭上眼。
强迫自己睡。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河底。
四周全是白骨。
密密麻麻。
一具挨一具。
全跪着。
全低着头。
她往前走。
踩在骨头中间。
咯吱咯吱。
那些白骨突然抬头。
全看着她。
眼窝里空空的。
但她在看。
她知道它们在看她。
她停下脚步。
那些白骨站起来。
全站着。
面朝她。
全在等。
等什么?
等她说话?
等她带它们走?
等她做什么?
最前面那具白骨。
是一个老人。
胡子很长。
垂到胸口。
它往前走了一步。
骨头咔咔响。
它走到阿月面前。
低头看着她。
嘴张开。
没有舌头。
没有肉。
只有骨头。
但它发出了声音。
从喉咙里传出来的。
很沙哑。
很轻。
“走……了……”
阿月愣住。
“什么走了?”
老人指着身后。
那些白骨全在消散。
从脚开始。
往上散。
散成粉末。
粉末飘起来。
飘进水里。
飘走。
一具。
两具。
十具。
百具。
千具。
万具。
全在散。
全在消失。
老人也在散。
从脚开始。
往上散。
但它还在说话。
“走……了……”
“全……走……了……”
“谢……谢……”
话说完,它散了。
粉末飘走。
什么都没剩。
阿月站在空地上。
四周什么都没有。
没有白骨。
没有魂。
没有声音。
只有那扇门。
关着。
门前面,趴着叔叔。
闭着眼。
发光。
她走过去。
蹲下来。
看着叔叔。
叔叔睁开眼。
金色的。
看着她。
笑了。
嘴张开。
没有声音。
但她看见了嘴型——
“它们走了。”
“全走了。”
“白骨也沉了。”
“沉进河底。”
“永远睡了。”
阿月回头。
看向那片空地。
什么都没有。
真的空了。
那些白骨。
那些跪了千年的骨头。
全散了。
全沉了。
全睡了。
她转回来。
看着叔叔。
“那你呢?”
叔叔笑了。
“叔叔还在。”
“守着这扇门。”
“等你。”
“等一百年。”
“等一千年。”
“等永远。”
阿月伸手想摸他。
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摸不到。
但她感觉到了暖。
从那些光里透出来的暖。
她笑了。
“叔叔,我等你。”
“一百年也等。”
“一千年也等。”
叔叔点头。
闭上眼。
继续睡。
阿月站起来。
往上游。
游到水面。
爬上岸。
坐在河边。
天亮了。
太阳升起来。
照在河面上。
河面很清。
很静。
那些灯还亮着。
她看着河底。
那些白骨真的没了。
全散了。
全沉了。
河底干干净净。
只有石头。
只有泥沙。
只有那扇门。
只有叔叔。
她站起来。
拍拍身上的土。
往回走。
走到村口。
李大爷站在那里。
看着她。
“阿月,你怎么又去河边了?”
阿月没答话。
她走进村子。
走到叔叔家门口。
推开门。
进去。
李大爷跟进来。
“阿月,你别一个人去河边。”
“危险。”
阿月摇头。
“不危险了。”
“那些东西,全走了。”
“全沉了。”
“全睡了。”
李大爷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阿月指着河的方向。
“叔叔告诉我的。”
李大爷沉默。
他看着阿月。
看着这个瘦小的孩子。
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
“好。”
“你说不危险,就不危险。”
“但你要小心。”
“有什么事,就喊我们。”
阿月点头。
李大爷走了。
阿月关上门。
走到桌前。
捧起叔叔的灯。
灯很暖。
她看着灯。
“叔叔,那些白骨沉在哪了?”
灯闪了闪。
她看不懂。
但她觉得,叔叔在说“河底”。
她放下灯。
走出门。
又去河边。
蹲下来。
盯着河底。
河底很干净。
真的干净了。
那些白骨不见了。
那些碎骨头也不见了。
全沉进泥沙里了。
她伸手摸水。
水很凉。
但很清。
能看见河底的每一颗石头。
她看着那些石头。
突然发现,石头在动。
很慢。
慢慢往下沉。
沉进泥沙里。
一颗。
两颗。
十颗。
百颗。
全在沉。
她盯着那些石头。
心里发毛。
石头怎么会自己沉?
她站起来。
退后一步。
河底,那些石头沉下去之后,露出下面的东西。
是骨头。
不是人的骨头。
是更小的。
动物的骨头。
鸟的。
鱼的。
老鼠的。
全压在石头下面。
全被埋着。
现在石头沉了。
它们露出来了。
阿月看着那些骨头。
那些骨头也在沉。
慢慢往下。
沉进更深的泥沙里。
一层一层。
像在排队。
像在等。
等什么?
等被埋得更深?
等永远出不来?
等变成泥沙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条河在清场。
把那些不该留的东西,全沉下去。
全埋起来。
全藏到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她看着那些骨头沉完。
河底又干净了。
只剩泥沙。
只剩石头。
只剩那扇门。
只剩叔叔。
她站起来。
拍拍身上的土。
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回头。
河面上,飘着一样东西。
是一块骨头。
很小。
人的骨头。
指骨。
它飘在水面上。
慢慢转。
像在看她。
她走过去。
蹲下来。
盯着那块指骨。
指骨上刻着一个字。
很细。
很小。
她凑近看。
是一个“月”字。
阿月的月。
她伸手捞起那块指骨。
很轻。
很凉。
上面那个“月”字,在灯光下发亮。
她看着那个字。
心里发毛。
这是谁的指骨?
为什么刻着她的名字?
为什么飘在河面上?
为什么让她看见?
她抬头看河面。
河面上,又飘起一块骨头。
也是指骨。
也刻着字。
她捞起来。
“阿”。
阿月的阿。
第三块。
“月”。
第四块。
“阿”。
第五块。
“月”。
一块接一块。
全是指骨。
全刻着字。
全拼起来,就是“阿月”。
她捧着那些指骨。
手在抖。
那些指骨很凉。
凉得刺骨。
她低头看那些字。
字在发光。
惨白的光。
光里,走出一个人。
不是大人。
是小孩。
和她一样大的小孩。
穿着红袄。
扎着辫子。
脸很白。
眼睛很黑。
是梦里的那个小女孩。
它站在河面上。
看着阿月。
笑了。
“姐姐,你捡到我的骨头了。”
阿月退后一步。
“你的骨头?”
小女孩点头。
“嗯。”
“我的手指。”
“一千年前被砍下来的。”
“沉在河底。”
“现在被你捞起来了。”
阿月低头看那些指骨。
十块。
十根手指。
全在这里。
她抬头看小女孩。
小女孩伸出手。
十根手指。
完好无损。
但那些指骨,明明在阿月手里。
小女孩看着那些指骨。
“姐姐,帮我把它们放回去。”
“放回河底。”
“和我的身体一起。”
“我不想分开。”
阿月看着那些指骨。
又看小女孩。
“你的身体在哪?”
小女孩指着河底。
“在那扇门旁边。”
“在叔叔下面。”
“被压着。”
“压了一千年。”
阿月愣住。
她想起叔叔趴着的地方。
下面还有东西?
被叔叔压着?
她走到河边。
蹲下来。
盯着河底。
叔叔趴在那。
闭着眼。
发光。
她看不清叔叔下面有什么。
太亮了。
光挡住了。
她回头看着小女孩。
“我帮你放回去。”
小女孩笑了。
“谢谢姐姐。”
阿月捧着那些指骨。
走到河边。
蹲下来。
把手伸进水里。
那些指骨碰到水,开始往下沉。
慢慢沉。
沉向河底。
沉向那扇门。
沉向叔叔下面。
她看着那些指骨沉到叔叔身边。
停住了。
然后,慢慢往下。
穿过叔叔的身体。
穿过那些光。
沉到叔叔下面。
不见了。
小女孩笑了。
笑得很开心。
“谢谢姐姐。”
“我完整了。”
“可以走了。”
它的身体开始消散。
从脚开始。
往上散。
散成点点光芒。
飘向天空。
飘向远方。
飘向它等了一千年的地方。
阿月看着它消失。
心里很平静。
她站起来。
拍拍身上的土。
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回头。
河面上,飘着一样东西。
是一盏小灯。
新的。
很小。
很亮。
金色的。
它飘在那。
一闪一闪。
像在看她。
阿月走过去。
捧起那盏灯。
很暖。
她捧着灯。
走回屋里。
放在桌上。
和叔叔的灯放在一起。
三盏灯。
一块铜片。
全在桌上。
全亮着。
全陪着她。
她坐下来。
看着那些灯。
笑了。
“叔叔,我又帮了一个人。”
灯闪了闪。
“她走了。”
灯又闪了闪。
“完整地走了。”
灯闪了三下。
阿月伸手摸摸叔叔的灯。
很暖。
她站起来。
去做饭。
今天,她要学会做一道新菜。
做给叔叔吃。
虽然叔叔吃不到。
但她觉得,叔叔能闻到。
能看见。
能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