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的春天,总是来得悄无声息。
就像那些藏在巷子深处的老茶馆,你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但只要你推开门,那股子陈年的茶香就会扑面而来,告诉你这里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
陆沉坐在天机府的院子里,看着手中的信。
信是娘亲苏锦书写来的,字迹娟秀,带着一股子洒脱。
"吾儿陆沉:见信如晤。娘亲在云溪一切安好,勿念。听闻吾儿已晋金衣卫,娘亲甚慰。云溪的雨季到了,院子里的那只知了壳,还挂在树上。每次看到它,娘亲就会想起你小时候的样子。吾儿在外,要照顾好自己。记得按时吃饭,莫要贪凉。娘亲在云溪,等你归来。母:苏锦书。"
陆沉看完信,嘴角微微上扬。
娘亲的信,总是这样简单,却让人感到温暖。
他想起了云溪,想起了那只挂在树上的知了壳。三年了,那只知了壳还在吗?
"在想家?"
身后传来顾北辰的声音。
陆沉转过头,看到自己的挚友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两壶酒。
"有点。"陆沉说,"你怎么来了?"
"请你喝酒。"顾北辰走到他身边,坐下,"庆祝我也成了金衣卫。"
陆沉愣了一下。
"你也成了金衣卫?"
"嗯。"顾北辰打开酒壶,倒了两杯,"我自荐进天机府,想和你做搭子。楚大人上报皇帝后,皇帝感念顾家平反之事,予以补偿,直接破格提拔我为金衣卫。"
陆沉看着顾北辰,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顾北辰进天机府,是为了帮他。
顾长风的冤案已经平反,顾家恢复了名誉。顾北辰本可以凭借父亲的余荫,在朝中谋一个好职位。但他却选择了天机府,选择了和他并肩作战。
"谢谢。"陆沉说。
"不用谢。"顾北辰举起酒杯,"我说过,我们是朋友。"
"而且,"他顿了顿,"我也有私心。"
"什么私心?"
"我想查出,当年陷害我父亲的幕后黑手。"顾北辰说,"韩无忌虽然被抓,但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陆沉点了点头。
韩无忌。
太虚宗副宗主,因为参与禁术阴谋,已经被关押在天牢。
"对了,"顾北辰说,"我听说,韩无忌在天牢里,一直很安静。"
"安静?"
"嗯。"顾北辰说,"他既不喊冤,也不求饶。就像是在等什么。"
陆沉皱起了眉头。
韩无忌在等什么?
等人来救他?
还是……在等什么时机?
"要小心。"陆沉说,"韩无忌这种人,不会轻易认输。"
"我知道。"顾北辰说,"所以,我让楚大人加强了天牢的戒备。"
两人喝着酒,聊着天。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沉抬头望去,看到一个身穿青衣的老者,正站在院门口。
老者面容清癯,头发花白,眼神却很锐利。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灵力波动,显然是一位修为高深的修行者。
"请问,这里是天机府吗?"老者问。
"是的。"陆沉站起身,"请问您找谁?"
老者看了陆沉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就是陆沉?"
陆沉愣了一下。
"您认识我?"
"不认识。"老者说,"但我认识你娘亲。"
陆沉的心猛地一跳。
"您是……"
"太虚宗宗主,沈天行。"老者说,"我是来找你的。"
陆沉和顾北辰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太虚宗宗主,亲自来找他?
"请进。"陆沉说。
沈天行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
顾北辰很识趣地站起身,向陆沉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院子里,只剩下陆沉和沈天行。
"前辈找我,有什么事?"陆沉问。
沈天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茶壶,慢慢地倒了一杯茶。
"尝尝。"他把茶杯推到陆沉面前。
陆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好茶。"
"这是云溪的老荫茶。"沈天行说,"你母亲最喜欢喝的。"
陆沉的手微微一顿。
"您认识我娘亲?"
"认识。"沈天行说,"二十年前,她曾经是太虚宗的弟子。"
陆沉瞪大了眼睛。
"我娘亲……是太虚宗的弟子?"
"不仅是弟子,还是最出色的弟子之一。"沈天行说,"她的天赋,比我的亲传弟子沈映雪还要高。如果她没有离开,现在的太虚宗宗主,可能就是她了。"
陆沉沉默了。
他想起苏锦书,想起她在云溪的院子里,用点茶法细细点茶的样子。那时候他就觉得,娘亲的动作太过优雅,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山野妇人。
原来,她曾经是太虚宗的弟子。
"她为什么离开?"陆沉问。
沈天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想知道你的父亲是谁吗?"
陆沉的心猛地一跳。
父亲。
这个词,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从小到大,娘亲从来不愿意提起父亲。每次他问起,娘亲总是说"一个龟儿子"、"一个负心汉",然后就不再多说。
"我想知道。"陆沉说。
沈天行看着陆沉,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但在告诉你之前,"他说,"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你的父亲,是一个你无法接受的人,你会怎么办?"
陆沉愣住了。
无法接受的人?
什么样的人,才算是无法接受?
"我不知道。"陆沉老实说,"但我想,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我都想知道真相。"
沈天行点了点头。
"好。"他说,"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
他放下茶杯,看着陆沉。
"但这件事,关系重大。我需要你答应我,在我说完之前,不要打断我。"
陆沉点了点头。
"我答应您。"
沈天行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二十年前,你母亲苏锦书,是太虚宗最出色的弟子。那时候,有一个人,来太虚宗修行。"
"那个人,是当时的太子。"
陆沉的心猛地一跳。
太子?
"你母亲和那位太子,在太虚宗相识,相知,相爱。"沈天行说,"那时候,他们都以为,可以一直在一起。"
"但后来,人妖大战爆发。那位太子被迫提前登基,继承皇位。"
"而你母亲……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陆沉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太子。
皇位。
怀孕。
这些词语,像是一把把锤子,砸在他的心头。
"当时的朝局很乱,"沈天行继续说,"新皇的皇位并不稳固。如果让人知道你母亲的存在,不仅会威胁到他的皇位,还会威胁到你们母子的性命。"
"所以,你母亲选择了离开。"
"她隐居云溪,把你生下来,独自抚养你长大。"
"而你的父亲……"沈天行顿了顿,"就是当朝皇帝。"
陆沉感觉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皇帝。
他的父亲,是皇帝。
"这……这怎么可能?"陆沉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是真的。"沈天行说,"你的父亲,就是当朝皇帝。你的体内,流淌着皇室的血脉。"
陆沉沉默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楚衡对他的特殊照顾。
想起霍青衣的暗中保护。
想起娘亲每次提起父亲时的复杂表情。
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
原来,他是皇帝的儿子。
"那……"陆沉的声音有些沙哑,"那太子……"
"太子是你的异母兄长。"沈天行说,"而且,他并不知道你的存在。"
"至少,现在还不知道。"
陆沉沉默了。
他想起太子,想起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如果太子知道他是皇帝的私生子,会怎么想?
"为什么……"陆沉终于开口,"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必须知道。"沈天行说,"你的身世,关系到整个浮黎九州的命运。"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仰头看着天空。
"二十年前,人妖大战爆发。那场战争的起因,表面上是因为妖族入侵,但实际上,是因为一份预言。"
"预言?"
"一份关于'苍穹之子'的预言。"沈天行说,"预言说,将有一个身怀皇室血脉和太虚宗传承的少年,在二十年后出世。他将统一人妖两族,结束千年的纷争,开创一个新的时代。"
陆沉的心跳加速了。
"您是说……"
"你就是那个少年。"沈天行转过身,看着陆沉,"你的母亲,是太虚宗最出色的弟子。你的父亲,是人族的皇帝。你身上,流淌着皇室和宗门两大势力的血脉。"
"而且,"他顿了顿,"你已经促成了人妖和平。"
"这一切,都符合预言的描述。"
陆沉感觉自己的头有些晕。
他想起姜挽月,想起他们在妖族并肩作战的日子。想起沈映雪,想起她对他的信任和帮助。想起顾北辰,想起他们一起追查真相的经历。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原来,他的命运,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被注定。
"我不信命。"陆沉说。
沈天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好,很好。"他说,"你果然是你母亲的孩子。她当年也说过同样的话。"
他走回石凳旁,重新坐下。
"我不需要你相信命运。"沈天行说,"我只需要你明白,你的身世,会给你带来巨大的危险。"
"太子一旦知道你的存在,一定会想方设法除掉你。司空玄、韩无忌,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都不会放过你。"
"你必须小心。"
陆沉点了点头。
"我明白。"
他站起身,向沈天行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告知。"
沈天行摆了摆手。
"不用谢我。"他说,"我只是在完成一个承诺。二十年前,你母亲离开太虚宗的时候,我曾经答应过她,要在你成年之后,告诉你真相。"
他看着陆沉,目光中带着一丝慈爱。
"你长得很像她。"
陆沉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我娘亲……她当年为什么要离开?"
沈天行叹了口气。
"因为她不得不离开。"他说,"当时的情况很复杂。你父亲虽然是皇帝,但他的皇位并不稳固。如果他与你母亲的事情曝光,不仅会失去皇位,还会连累你们母子。"
"为了保护你们,他只能选择放手。"
"而你母亲,为了保护你,选择了隐居。"
陆沉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
茶汤已经凉了,但那股清香依然存在。
"我明白了。"他说。
沈天行站起身,准备离开。
"对了,"他说,"下个月十五,太虚宗有一场论道大会。各大宗门都会派人参加。我希望你能来。"
"论道大会?"
"嗯。"沈天行说,"这是一个机会,可以让你结识更多的人,也可以让那些人认识你。"
陆沉明白了。
沈天行是想让他,在天下人面前,展现自己的实力。
"好。"他说,"我去。"
沈天行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陆沉一眼。
"陆沉,"他说,"不管发生什么,太虚宗都会站在你这边。"
陆沉看着沈天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多谢。"
沈天行笑了笑,消失在夜色中。
陆沉独自站在院子里,望着天空。
他是皇帝的儿子。
这个身份,会给他带来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前方有什么,他都要去面对。
因为,这是他的命运。
也是他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