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人群熙熙攘攘，来去匆忙的行人经过一家家店铺。
郭尽余走过一家书店，向里面看了几眼，朝着里面正陪着林箫冬挑选书籍的叶灵秋招招手，示意他出来谈话。
“按照约定，我已经把消息转达给陈皓辰了。”郭尽余靠在门边。
叶灵秋确定身后林箫冬没有跟过来，便开口：“你要知道，我没有能付给你任何费用的能力。”
郭尽余哈哈一笑：“不用付钱，你的费用早就有人交过了，他希望你能完成他的遗愿。”他拍拍叶灵秋的肩膀，“当然，老先生临走之际也希望你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出路，别被清算的潮流带走。”
叶灵秋感到很意外：“他真是这么说的？”
郭尽余嘻笑着指向里面东张西望的林箫冬：“她的未来，依靠着你，老先生的过去也依靠着你，你要做出选择啊。”
叶灵秋顺着他的手指看向林箫冬，心情复杂：“我……不知道她需不需要……如果趁着百展盛会离开这个地方，我应该也没什么值得她爱我的理由了吧？”
结果发现郭尽余没有回话，叶灵秋望向四周，郭尽余已经隐入人潮离去。
他的手心里留了一张奇怪的符和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兵贵神速，若是有所决心，这符可供你作出最后的决定。
“灵秋，你在门口干啥呢？”林箫冬突然出现在身后，吓了叶灵秋一跳，他收起符，讪讪一笑：“没干什么啊……”
林箫冬怀疑的看了他一眼，随即离开书店。叶灵秋跟上去：“没有买什么东西吗？”
她说：“有些书本封面设计的挺不错，但是都看过，就不打算浪费地方放。而那些水杯啊小摆件啊什么的，虽然创意不错，但是质量都差得很，我都担心拿回家的路上就坏了。”
叶灵秋摇摇头：“没办法，现在的人大部分都喜欢买些时尚小垃圾不是么？”
夏天的风穿过二人，把远处一个坐落在街道角落的糖炒栗子甜香吹得忽远忽近。林箫冬走在前面，踩着满地银杏叶，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叶灵秋心口一紧，加快脚步跟上去，却在离她半步的地方又慢下来。
就是这半步。他总是保持这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随时准备转身离开。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怕靠近她，还是怕靠得太近之后，再也走不掉。
那个夜晚，老人一双眼睛亮得骇人，那双眼睛盯着叶灵秋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身上有对我所教术法的亲和性，小子。”
秘术传承来得猝不及防。老人枯瘦的手掌覆上他额，像是在确认着什么，紧缩的眉头和复杂的心情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造化弄人啊……为什么如此有天赋的人永远无法逃离这种诅咒，难道这个世道已经容不下这种奇才了吗？”
叶灵秋还在疑惑叶茶口中所言的意味，只见老人转身从自己的床铺下搬出一个塑料袋子，似乎还是什么连锁蛋糕店的袋子，他从里面摸索出两片残布，看材质像是什么被撕碎的旗面碎片。
“先来试试你的亲和性如何，你需要知道，无论是什么术法它的根本是人的术能输出手段，就像是钢笔，有的人用来写正楷、有的人写草书、有的人会拿来胡乱画画。术能的表现形式就是术法，亲和性同理，有的人天生就比别人更擅长某个领域的技能，也就是说，术士中也会出现天生就适应一些术法的天才，这种人很少，但出现的可能绝对不为零。”
叶茶如此说着，便把残片放置在叶灵秋面前。
“你可以运转你的术能，根据我所教你的，把术能释放到面前的残布上，看看你能驱动几块残布，这就是我所教术法的亲和性测试的手段。”
叶灵秋将手放在两片残布前，掌心释放着术能。
两片均缓缓升起，都在响应着叶灵秋的号召。叶茶见状点点头，这完全在他的预料内，毕竟连那个家主都有三片水准。
他回头继续拿出两片，放在叶灵秋面前：“这里总共有四片了，我需要和你说，那个家主有三片的水准，虽然比我差一片，但绝对不是一般的术士能对抗的……如果你能升起第三片都算是烧高香了，所以如果只能升起先前的两片，也不怪你，这个术法特殊之处就在于亲和性，若是亲和性不够，放以前是连接触都不够资格接触的。”
话音刚落，叶灵秋面前升起第三片，叶茶一愣。
渐渐的，第四片也升起来……叶茶那原本只有一丝淡淡幽光的瞳孔顿时闪着光芒，他慌忙从床铺下再取出一片，放在叶灵秋面前……
出乎意料，五片残布悠悠地飘在叶灵秋的身边。
叶茶的喉咙突觉干渴，他那颤抖的嘴唇和双手抑制不住地激动：“五更……居然是五更……”
这种亲和性已经是绝对的天才了！
叶茶深吸一口气，收起残片，在叶灵秋无所适从地目光中，扑到床前，翻倒着什么东西，从里面掏出五个银戒。
“我会教给你我的所有，但我有个请求，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跪在床前，老人的声音像是从风箱里挤出来的，“我的养孙女，当年被叶家的畜生带走了。我不知道她在哪，不知道她改了什么名字，甚至不知道她还活不活着。但你学了这本事，我希望你能帮我找到她，无论是死是活，至于还有一件事情，说来可能对你不公，如果她还活着，希望你能照顾她。”
叶灵秋当时坐在茶桌边，看着老人的背影，重重地点了头。
他没想到代价会这么大。
老人的养孙女被卷入的，据老人说是他自己当年的江湖纷争。要找到她，就意味着要翻旧账，要查族谱，要把他父亲、他叔伯那一代人遮遮掩掩几十年的秘密全部掀开。他那个大伯还坐在家主的位子上，那个位子底下压着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他如果去做这件事，就是在整个家族面前举起火把。
家族会让他选——要么闭嘴，要么滚出去。再加上叶灵秋一家早就不被家族待见，就怕按照惯例，会因为他一人导致全家被清算。
那时候的他选了后者。
可是林箫冬怎么办？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最近总是走神，总是看着某个方向发呆，好像在找什么人，又好像在躲什么人。她不知道他每次接她电话之前都要深吸一口气，不知道他陪她逛街的时候满脑子都在想……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她会怎样”。
“灵秋？灵秋！”林箫冬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呢，栗子都要凉了。”
他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在一棵银杏树下，手里还捏着那袋栗子，一颗都没剥。林箫冬已经把他那份吃完了，正歪着头看他，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松鼠。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又笑不出来了。
老人已经去世很久了。死在无人知的角落。他死亡的信息还是叶灵秋在家里看书的时候从父亲那得知的，父亲只是可惜一个术法老师的消失，而不知道他的孩子已经从老人那学来了足够倾覆家族的秘术。
他闭上眼睛，父亲的声音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父亲常常拉着他说：“最近……你的流光术怎么退步这么大……如果感觉压力大，就放松放松，别想太多，是爸爸没那能力，没办法给到你安全的环境……”
还有林箫冬，什么都不知道的林箫冬，凑过来用纸巾擦他额角的汗，轻声说：“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猛地一抬头，对上她担忧的目光，心像被人拧了一把。
他多想把这一切都告诉她。告诉她他学了什么，答应了什么，在纠结什么。告诉她那个老人的眼睛有多绝望，告诉她，自己每次看到她的时候心里有多疼。
他甚至想过，也许林箫冬会支持他呢？也许她会说“我陪你”，然后他们一起去找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一起面对那些陈年旧事，一起……
一起面对他家族……
但他不能让她卷进来。她是林家的人，同时也是面对着林家现存问题的决策人之一，她有自己的烦恼和忧愁。
他又怎么能让自己的事情去打扰她？
“走吧，”叶灵秋把栗子收进口袋，扯出一个笑，“起风了，我送你回去。”
林箫冬没动。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他的影子上，像是要把他抱住。
“你最近总是说‘我送你回去’，”她轻声说，“你以前都说‘我们一起回去’。”
叶灵秋喉咙一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一样的吗”，可他知道不一样。差了一个字，差了很多意思。“我送你回去”是把两个人分开，“我们一起回去”是把两个人绑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改的口。
他还在犹豫。
老人的遗愿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每天晚上闭上眼，他都能看见那双浑浊的眼睛，听见那句“找到她”。
可每天早上睁开眼，他又能看见林箫冬发来的消息——“早安，今天天气很好。”
天气很好。可他的天一直阴着。
“灵秋，”林箫冬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我听着。你要是不想说，我就在这儿。”
她的手指凉凉的，碰在他手背上像一片落叶。他几乎要反手握住她，几乎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倒出来——老人，秘术，家族，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养孙女，还有他那颗左右为难的心。
可他只是笑了笑，把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没什么，”他说，“就是百展盛会快到了，一想到要去接触那么多来自各个地方各个领域的大佬们有点想法。”
林箫冬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怀疑，有心疼，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但她没有拆穿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前走。
叶灵秋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
他想起老人临终前最后说的那句话，不是关于养孙女的，而是关于他的。老人枯瘦的手指指着他的心口，说：“你心里要是有人，我不会怪你，毕竟陈年往事也不该困扰几代人不是么？”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想了很久。
每次看到林箫冬，他会想：万一呢？
万一他能找到那个养孙女，又不被家族赶出去呢？万一他能在两边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呢？万一林箫冬知道了所有的事情之后，还是愿意站在原地呢？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着落叶从他们中间穿过。林箫冬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叶灵秋看见她后颈露出的一小截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发光。阳光很明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风吹起的时候就是很冷，他想要把自己的防晒衣脱下给她防风，可他却没用动弹。
因为那个动作太亲密了。因为那个动作意味着“我们”。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说这两个字。
林箫冬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他。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抬手别到耳后，笑了笑：“你走不走啊？”
那一刻，叶灵秋几乎要跑过去。
他只是慢慢迈开步子，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
就先这样吧，他对自己说。就假装什么事都没有，陪她走完这段路。
等到百展盛会开始，他再去面对属于自己的代价和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