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潇月不知道,那是不是供养之索的尽头。如果不是尽头的话,又如何会有突然出现的门?
三道闪烁着奇诡纹路的虚门,一道似通往天国,琉璃金煌;一道似通往炼狱,幽暗阴冥;一道似通往混沌,曲直青濛。
黑莲幻化魔刀,在血暗的魔焰中跳跃铮鸣;紫涟荡聚成剑,在垂丝的涟漪中低咽悲吟!
紫涟很早就已回归。在落照幽他们来到这长洲圣殿之前,就回到了风潇月身边。而风潇月除了瞬间的欣喜,就只剩下了无人知晓的伤悲!
“输了。”
浪千重望着风潇月手中的紫剑,突起落寞。当紫怜聚剑的刹那,他就明白他的魔刀,已经赢不了风潇月了。
“尽出所有,却看不到最强的风潇月,是不是很遗憾?”
“的确很遗憾。因为最强的风潇月,从来都不是为了击败浪千重。”风潇月悲涩道。
“是。无论作为你的朋友还是对手,那都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你的手,已经开始握不住你的刀了。”
颤抖的手,在魔刀的哀鸣中沉静。无言的憎恨,燃起无尽的暴戮,直往风潇月绝斩而去。
“你终究还是,斩出了这最后一刀!”风潇月转身,背对浪千重。
“千重魔狱--十八罪•血狱绝天斩!”
怒狂的魔吼,从九幽震荡。绝灭的刀光,斩向了那比黑暗更为深邃的暗之虚门。
“那的确是卑微寻求的庇护之力,但绝不是它可以降临离火神洲的理由!”
暗之门崩溃,阴戾不甘的寒意,缭绕供养之索直袭浪千重。血雨喷薄,魔刀残落;浪千重在瞬间被阴寒死气覆没,无知生死!
风潇月没有出手。因为他现在的任何动作,都是对浪千重的羞辱;对曾经的朋友,现在的对手真正的羞辱!如果倒下的是风潇月,浪千重也会和他一样,予以最大的尊重而绝不会出手!
黑莲狱火,疯狂地焚灭着这不知名的阴戾死气。道道凄厉之声,在火焰中惨呼,就像无间炼狱中被煅烧的凶魂恶魄!
死气消弭,狱火沉熄。一朵破缺的黑莲,没入焦躯的眉心。
“垂丝帘月--零落亦风临!”
垂丝的剑意,刺向了金之门,那是炽烈与至阳的碰击。金光绞不断连绵不绝的垂丝,垂丝也无法缠割金门中欲出的虚影。
“‘离火之灵’,何须抗拒‘宿命’?”
“‘宿命’?没有人会屈服在,那被刻意安排的命运之下。”
“你知道的,似乎很多。”
“比你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金门虚影,忽然驻停。
“如果早一刻刺出这一剑,我或许就真过不来。”
“如果早一刻刺出这一剑,那又如何杀你!”
“杀我?现在的你,可无法办到。”
“所以你是可悲的。”
“可悲?”
“世上总不缺少可悲又不自知的人。”
淡漠的声音落下,悲伤而平静,却又有一种蔑视的冰冷!而那缠绕金之门的垂丝剑意,突然在炽烈中燃起悲凉的火焰。
“‘离火之灵’,你……!”
“不付出代价,就真认为那么容易出来?”
金之门溃灭,只留一道惨叫在虚冥回荡。风潇月的身躯,已经洒不出飞红;他的脸孔,已经惨白到了极致,道道青筋张牙舞爪,狰狞扭曲!
“就算你把‘离火之灵’的精血全部焚燃,也无法对抗这注定的‘宿命’。”
“那又如何,至少这一世的‘离火之灵’,不再只是悲哀的猎物。”
青濛的虚门前,是一道飘忽模糊的虚影。那似乎是一团生之精华,所有人都因它的出现,伤势在飞速复原;就连似乎死去的绝一和浪千重,身躯都开始显现丝丝生机。
除了风潇月。他忽然有种极度危险的感觉,如果他的身躯还有血在流淌的话,绝对会像奔腾的瀑布,狂泻而出!
“仙棋无量--七乘七生死!”
“神工无痕--七截量鬼神!”
天地棋局还未铺展,无痕神剪未及镂裁,就在虚空崩灭和折断。静无尘和截九忧在刀光剑影中并没有死去,又在这青影出现的那刻活了过来。
只是青影给予的生机,终是无根的虚幻。因为别人能给予的,自然也可随时收回。所以静无尘和截九忧的攻杀,终是悲哀的挣扎!
风潇月却看到了他们眼中,逐渐消失的生机之后,那不灭的抗争。其中参织的那丝恨悔,是留予风潇月最大的歉意。三道虚门的出现,他们终于明白,或许风潇月选择的路,才是离火神洲真正的生路!
青濛的虚影,在飞速收回它带来的生机,更在汲取所有人剩余的生命。
“历代‘离火之灵’,都要为‘离火神洲’归于他该有的‘宿命’,从无例外。”
“所以抗争这宿命的人,就是离火神洲最大的罪人?”
“是,离火神洲因他的抗争血戮四起,也因他的抗争殇痛无息。”
“看起来,历代‘离火之灵’才是那最为自私的人。”
“是。本可于庇护下安然延续,却偏要无谓抗争后才甘于宿命,是不是很悲哀和愚蠢?”
“比起那两个东西,你要强得太多。”
“那自然是……”
“比起无耻,你的确强得太多。”
虚影沉默。一道阴沉的怒意,横压圣殿废墟。
“强行加诸的契约,却被标榜成宿命规则,是不是很可笑?”
“那不仅可笑,那还很可悲。可笑是因为煌煌离火神洲,却沦落为供养的猎物;可悲的是就算你明白也无法打破,这既成规则的可笑。”
“你错了。曾经的离火之灵的确归于了那可笑的‘宿命’,但他们却留下了最宝贵的东西。”
“什么东西?”
“纵使百转轮回,身魂俱灭也要一往无前,绝不屈服退却!”
“那就从这些绝不屈服退却的人开始,看看你们可笑的抗争。”
破灭的长洲圣殿,升起点点生命的光华。那是落照幽和度飞虹他们剩余的生机,在加速流逝。
“这就是悲哀。你只能眼睁着他们慢慢死去,却根本无能为力。”
“或许他们最终都会死去,但他们一定是这条路上,那座座指引众灵不断前行的不倒丰碑!”
“垂丝帘月--灭剑荒零!”
荒凉寂灭的剑意,以迅雷之势弥漫;于绝癫之际,破开虚空一隅。又在青濛虚影微荡的间隙,卷起无数紫色垂丝。
落照幽和度飞虹他们消失了,连带着死人一般的浪千重和绝一。这破败的圣殿,只留下一缕香味。那是任何人只要闻到,就绝不会忘记的海棠之香!
一道气急败坏的咒骂,隐隐于虚无回荡。风潇月笑了,他突然发觉,一些平常刺耳的东西,有时候是那么的令人愉悦。
“可悲的人,总不自知。”青濛虚影,自始平静。
“他们存不存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离火之灵,还在。”
“是,所以你是可悲的。”
“是不是还有一种可能,‘离火之灵’敢独自留下,那个可悲的人,是你?”
“什么……”
“是该把你送回那道门里,结束这可笑的轮回宿命了!”
青影沉默,只是那讥讽的笑意,却清晰地晃荡开来。
“你觉得,可以办得到?”
“只要在青之门出现的那一刻毁了它,就绝对办得到。”
青濛虚影有了动作,因为那忽然很不好的感觉,让它第一次对眼前这个“离火之灵”,生出了极深的忌惮!
“三生诀--三世回眸终不悔!”
鬼斧三生碑,葬下的是流逝的岁月。只为守望三生之缘初始的地方;只为镌刻三生忧伤不灭的过往!
风潇月当然回不到三生之前,这个世间也没有人能够做得到。但三生诀却可以短暂地把风潇月送回到,还未完全消失的时光碎片中!
青濛虚影突兀地出现在,原本风潇月站立的地方;却只见一抹锋锐至极的刀意碎片,诡异地消失在眼前。
一刹失神,一刹宁静。望着原本自己所立的虚冥,那个悲壮倒地又拼命想要站起来的男人,青影突然有了悲伤的感觉!
虽然青影从来没有过悲伤。他很想杀死眼前这个男人,但他知道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办不到了。
“暗之门破溃的时候,你就出手了。”
“是,甚至还要更早一点。”
“明知那个人会死在暗之门最后的攻击下,你也没有出手。”
“他不需要任何人出手。更重要的是,如果阻止不了你,那结果根本不会有任何分别。”
青色虚影,开始沉默。它当然知道,风潇月说的是事实。
“一开始,似乎就没能骗过你。”
“如果另外两道门内,也是如你这样的分身,那就没有必要去做任何的事情了。”
“是,你用的什么?”
“刀,一把很小的刀,一把很小但能雕画岁月的刻刀。”
青影再次沉默。青之门上那不知何时刻画的雕纹,开始暴动。
“你似乎该回到,你该在的地方了。”
“是,但‘离火之灵’,你做得越多,会不会错得越多?”
“错得再多,都不会比最开始就是错,而更为严重的了!”
“或许很快,会再次见面。”
“或许很快,你就希望永远不见。”
悲伤总在人虚弱的时候,变得清晰敏锐。风潇月手中紫涟幻化的刻刀,就是他现在最清晰、最敏锐又无法抑制的悲伤!
“鬼斧无迹--三生镇魂咒!”
模糊的意识里,青之光门炸碎。
破败的长洲圣殿,终起一丝光亮。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涤洗了世间的污浊;落在这长洲圣殿的废墟,更增添了几许无名的悲壮!
没有人知道风潇月他们的生死,也没有人再敢踏入,这充满杀戮和血腥的长洲圣殿。
只是风潇月如果还活着,他一定不会记得那把刻刀,和他刀刻的三生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