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潇月现在看起来,就像地狱深处的魔鬼。极度的嗜血,极致的暴戾,惊涛骇浪般往浪千重摧碾而去。只是风潇月绝灭的拳和刀,始终无法摧毁那狂暴中一隅安静,稳若磐石的浪千重!
混乱和迷蒙的尘土,使得落照幽他们已看不清任何东西;除了那乍现的锋茫,闪耀着凶险和死亡!
当血红和狂暴趋至绝癫的时候,一抹平静的刀光,刹那穿透风潇月的胸膛!飞红落洒,一若黎明前那忽然开颜的海棠!
风潇月忽然想起了香霏棠堰的海棠林。他见过幽宁待放的花蕾,也见过风凌盛放的花海;却从来没有在意过,夜色凋落的花瓣!
“知道什么时候,海棠花才最是美丽?”
风潇月当然不知道,因为在他的眼里,无非是海棠盛颜自开。而现在风潇月终于明白,海棠花最美之时,是她凋落飘零的时候。
海棠垂丝,蓦然凋寂;就像他现在飞洒的鲜红,一样悲凉美丽!
风潇月似乎闻到了海棠花的香味。可他无论如何,也形容不出那种虚无的花香。那或许是因为他的心,从来无法领悦海棠花的炽烈!
“棠香三叠--落花千重镜!”
垂丝静幽,自镜中叠重萧落,却终归是飞花辞镜的虚幻。而虚幻的东西,又怎能挡住那破镜而来的刀光?
花落归尘,是炽烈不息的眷恋;幽镜炸裂,是道道照映的悲憾!这破灭虚幻的一刀,证明了风潇月始终是风潇月;浪千重从来都是浪千重!
哪怕惊天的暴戾和杀屠,也掩不住风潇月生来的悲苦;哪怕静寂的身躯和灵魂,也盖不住浪千重本源的血戮!
浪千重的强大,远远超出了风潇月的预料。他忽然有种感觉,就算香霏棠堰那个女人站在这里,或许也挡不住眼前的浪千重!
炼狱的虚影再次升腾,血腥的魔焰再度狂舞。无尽的凶戾,从浪千重的眼中,连绵爆出。只是风潇月很清楚,那恐怖魔神身躯中跳动的,绝对是一颗静寂至极的绝灭之心!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大战初始的样子。唯一不同的,是风潇月已经完全没有把握,能赢得了这场对决了!
“这还不是最强的风潇月,绝对不是!”声冷音涩,魔影低吼。
风潇月沉默,这的确不是最强的自己;但浪千重何曾又是最强的浪千重;他明白,浪千重也是明白。
“拳”与“刀”的对决,是风潇月根本不想逼出最强的浪千重。只是一个能随心控制情志的浪千重,已然不是现在状态的风潇月,可以完全直面的。
面前的浪千重,让人抑不住心生恐惧。但风潇月身后那深入虚冥,望不到尽头的供养之索;才是风潇月从未感受到的绝对恐惧!
“的确还不是。”
“比起死亡,更令人痛苦的,是羞辱!”浪千重平静道。
“从未有过。”风潇月叹道。
“从那个馒头开始,一直是。”
“那如何才是,该有的尊重?”
“最强的风潇月,最强的浪千重。”
风潇月苦笑。无奈的感觉,总是令人很不舒服。他看到了结局,他和浪千重避无可避的最终结局。
垂丝的剑意和灭绝的刀意,同时弥漫开来,在昏暗的废墟中穿绞不息。虚空在瞬间破裂又愈合,没有人能够再做出任何动作,哪怕眨一下眼睛,也完全不行。
因为任何的一丝动作,都会在这无形的剑意和刀意中,被绞杀得点滴不剩!
垂丝的剑意,是浪千重眼中无尽的憎恨;无尽的憎恨化成无垠的炼狱;无垠的炼狱最终淬炼出了绝灭的魔刀!
这才是最强的浪千重,身躯妄欲丛起而魔心情志俱灭的浪千重!
“千重魔狱--十八罪•六道轮回斩!”
狂暴和杀戮,在静漠的刀意中川流。这种极度的矛盾,任何人多看一眼,或许就在无知无觉中被湮灭。六道的虚影,在不停轮转;六道的绝灭,在重重加迭。这是毁天灭地的一刀;是浪千重所有憎恨,在绝灭之心中俱化的一刀!
颤抖的长洲古城,众生在迷茫中恐惧崩溃。落照幽他们在这一刻,只剩下不甘的绝望。他们明白,在强大到极至的魔刀面前,除了毁灭,再不会有第二种结局。
落照幽绝望了,度飞虹绝望了;长洲城主和端木离量,也绝望了!他们根本想不出,这个世间究竟还有谁,可以接得下这一刀。
因为这一刀,是连浪千重自己也会被毁灭的一刀!
敌己皆亡。这没有退路的一刀,终将毁灭城主府的一切。癫狂和悲哀,在长洲城主的眼中交错不停。他为能看到这超越极致的一刀而癫狂;他为淬炼出这霸绝天地,最终自己也被斩灭的一刀而悲哀!
没有人在刀光中还可以动弹,甚至连逃走的念头都无法升起。似乎这绝灭的刀光,连人的思绪也斩灭殆尽!
“垂丝帘月--零落亦风临。”
这个世间上,没有比海棠花凋落更令人惋惜。很少有人知道海棠花的香味,所以也很少有人,能领悦到它真正的美丽。
风潇月曾经的剑意,有着海棠凋落的悲凉,却没有海棠应有的炽烈。海棠花从来不是悲凉,它的凋落是炽烈燃烧后,一无痕迹的淡然!
风潇月曾经的剑意,也是优柔的。风潇月和浪千重不同,他生在炼狱,而一直挣扎着逃离炼狱;浪千重身处人间,心却沉沦炼狱!所以优柔的垂丝剑意,只是被“血海恶魇”痛苦折砺后的麻木无欲!
现在的垂丝剑意,已有海棠花的炽烈,更有炽烈后的淡然无拘。
海棠的花影,在炼狱中零落;于是炼狱的憎恨,便有了源头。因为花影俱化的剑意中,存在着除了风潇月,永远不会对别人绽现的那一隅温柔!
刀光和剑影交错而过,这场生死对决,也定格在了黎明前那最黑暗的一刻!
剑影刺穿了浪千重的肩胛;刀光割破了风潇月的脖颈。垂丝的剑影,终究是挡下了绝灭的魔刀。
所有人都还活着。而风潇月和浪千重,鲜红汩汩,如溪流落。
“终究赢不了你。”
“也从不曾输过。”
没有了暴戾,没有了杀戮。就像曾经海棠林的那个风潇月和浪千重,一如初始的病态和死人脸。
“终于明白,你为何憎恨。”鲜红碎肉,不断喷涌。
“也明白了,你为何悲伤。”血骨折裂,声声脆断。
“真正的炼狱,还存在着什么?”
“没有人清楚,除了无尽的痛苦和恐怖。”
风潇月突然为浪千重悲哀起来。割裂灵魂沉入炼狱,只为磨灭情志,去寻觅那无名痛苦的根源。却又要一路承受着,那本不属于他的非人苦痛!
或许和他风潇月一样,悲伤像一条似在非在的丝线,牵引着他不停地往前走去;而在寻觅的途中,又会增添无数本不该存在的悲伤!
没有人知道,浪千重和风潇月能不能找到,他们痛苦和悲伤的源头。而源头的对面,或许又会有着,他们根本无法直面的存在。就如同这黎明前破灭的长洲圣殿,最是恐怖和黑暗!
黑暗常是滋生和隐匿凶险的地方。就像那黑暗中四道突然蠕动的黑影,就是风潇月他们看不到的最大凶险。
“六合无垠--八荒天门!”
四道突兀的惨呼,满是惊惧和凄厉。
“你的剑,似乎令他们很恐惧。”
“你的刀,一样让他们很惊骇。”
“所以他们用最后的力气,放出了连自己都害怕的东西。”
“你不是一直在等?”
“和你一样,在等。”
“那你还能斩出你的绝灭魔刀?”
“就像你能挥出垂丝剑法一样。”
风潇月和浪千重,的确一直在等待。等待长洲圣殿废墟中,连他们都从未感到过的真正恐怖。那是一种不属于“离火神洲”的恐怖,是一种令垂丝剑意和绝灭刀意,都几乎瞬息崩散的绝大恐怖!
浪千重在沉沦炼狱之前,就感应到了这不应存在于“离火神洲”的力量。风潇月也从忘川“离火残灵”魂识的碎片中,感知到了他们对这种力量的恐惧和恨伤!
“我只是奇怪。”
“奇怪什么?”
“奇怪你在忌惮,忌惮这种你们一直希望的庇护之力。”
浪千重沉默。
“既已明白,那‘离火之灵’就到了归于他宿命的时候了。”
“有没有宿命,我并不知道。但我知道浪千重,现在只能斩出他最后的一刀。”
“是,就像风潇月也只能挥出他最后的一剑。”
如果说离火之灵的宿命,是沦为供养的猎物,那风潇月至死也绝不会屈服。落照幽他们明白,浪千重更是明白。
浪千重似乎又看到了,那个立在臭水沟前的病弱身影。纵是血流满面,折骨断筋,也要死死抓住那个发了霉的馒头,从不退后一步!
浪千重突然生出莫名的悲哀。风潇月他们根本不会明白,那被长洲城主放出的东西背后,究竟是何种程度的存在。
所以他浪千重,选择了离火神洲千万年来,那被无数众生用灵魂和鲜血确认过的,唯一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