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章 雨
书名:廉价信息素 作者:鱼玉 本章字数:6941字 发布时间:2026-04-26


周二下了一整天的雨。不是那种砸在地上能溅起水花的硬邦邦的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筛面粉一样的雨,沙沙沙的,打在玻璃上,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天是灰的,很低,压在钟楼的尖顶上,钟楼的尖顶不见了,被云吞掉了。操场上的跑道是湿的,暗红色的,积水的地方反着光,亮晃晃的。旗杆上的水珠往下滴,滴在旗杆下面的水泥台上,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敲钟。


沈昀站在窗边,看着那些水珠往下滴。后颈还在烫,烫了三十一天了。腺体在跳,突突突的。抑制贴换了一张又一张,换了就翘,翘了就换。今天凌晨他又被疼醒了,后颈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从腺体的位置一直疼到肩膀。他换了抑制贴,两层的,按了又按,按到皮肤发红,按到胶粘住了,他才敢松手。程川在旁边的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沈昀躺了半个小时,等那阵疼过去,出了一身冷汗,校服湿了,贴在背上,凉的。


程川已经起来了。他坐在床边,弯着腰,在系鞋带。穿的是新鞋,白色的运动鞋,林逸送的那双,鞋带系得很紧,系了两道,打了两个结。他站起来,走到沈昀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边。他的头发翘着,几撮立在头顶上,被雨打湿了一点,软塌塌地垂下来。他的脸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干净的、柔和的、像雪一样的白。他的嘴唇上那道裂口结痂了,黑红色的,像一小块干掉的泥土。他的后颈上贴着抑制贴,两层的,按得很平,边角没有翘。沈昀帮他贴的,贴之前用热毛巾敷了一下,胶粘得很牢。


“沈昀。”程川叫他。


“嗯。”


“你今天去医院吗?”


“去。沈晚今天做检查。”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上课?”


“不上了。”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行。”


两个人出了宿舍。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天亮了,光从窗户照进来,不用灯也能看清路了。二楼202的门关着,门缝下面有光。林逸在。沈昀经过的时候,门开了。林逸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那条很浅的疤还在。他的头发梳得很顺,在走廊的灯光下发梢有一点棕色。五官温和,整张脸像一杯温水。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纸袋是棕色的,上面印着面包店的logo。


“程川。”林逸叫他。


程川停下来,站在楼梯口,没回头。


“你的早餐。”


程川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我不要。”


“你昨天没吃晚饭。”


程川没说话。他的耳朵红了。林逸走过来,把纸袋塞进程川手里,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上了。程川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纸袋。纸袋是热的,面包的香味从里面往外冒。他低下头,看着那个纸袋,看了几秒,没有塞给沈昀。他自己打开了纸袋,里面是两个牛角包和一杯热可可。他拿出一个牛角包,咬了一口。


沈昀看着他。“你不是说不吃吗?”


程川嚼着牛角包,含混不清地说:“饿了。”


两个人下了楼,出了宿舍楼,冷风灌进来,雨打在脸上,凉凉的,像有人在用手指弹你的脸。沈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围巾是顾夜舟那条,深蓝色的,已经戴了三个多星期了,羊毛被磨得起了球,摸起来糙糙的。程川把卫衣的帽子扣上,帽子太小了,遮不住额头,雨打在额头上,顺着鼻梁往下淌,流到鼻尖,挂在那里,亮晶晶的。


两个人跑过操场,跑出校门。建设路的路灯还亮着,黄黄的,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一圈一圈的光晕。拉面店开着,里面有人在吃面,热气从门里往外冒,白花花的,在冷空气里凝成雾。水果摊开着,老头在整理橘子,把好的摆到上面,烂的挑出来扔进纸箱里。他看见沈昀和程川,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包子铺开着,蒸笼冒着热气,白花花的,看不清里面的人。老板在揉面,两只手插进面团里,手腕上的青筋鼓起来。


两个人跑到医院门口,都喘了。沈昀弯着腰,两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程川站在他旁边,也喘着,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他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露出一小片额头。额头很白,白得发青,太阳穴那里有一根细细的青色血管,在皮肤下面隐隐约约的。


两个人进了大厅,上了电梯,到了八楼。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地板是浅绿色的,墙是白的。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沈昀走到812门口,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的光,白晃晃的。他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拧。程川站在他旁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程川的手很小,手指细得像筷子,骨节突出,但手心是热的,热得刚刚好。


“开吧。”程川说。


沈昀拧开门,走了进去。


沈晚醒着。她半靠在床上,枕头竖起来垫在背后,被子拉到胸口。头发散在肩膀上,白的,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像蚕丝,像蛛网,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花。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颧骨突出,皮肤白得发青,薄得能看见太阳穴下面那根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的眼睛是红色的,深红色,像石榴籽,像凝固的血。她看见沈昀,嘴角动了一下。


“你来了。”沈晚说,声音不大,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嗯。”


“今天做检查?”


“嗯。”


“抽血?”


“嗯。”


沈晚看着他,看了很久。“疼吗?”


沈昀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塑料的,硬,坐着不舒服。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靠近床边。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晚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手指细得像鸡爪,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骨头。她的指甲是白的,不是健康的粉色。手背上那块青色的淤青还在,比上次更大了,颜色更深了,紫黑色的,像一块腐烂的淤血。留置针从皮肤里穿出来,针眼周围红红的,有点肿。


“不疼。”沈昀说。


“你骗人。”


沈昀没说话。程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沈昀的书包。他的脸是白的,嘴唇在抖,眼睛是红的。沈晚看着他,他也看着沈晚。


“你进来。”沈晚说。


程川走进来,站在沈昀旁边。他的脸在病房的白光下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干净的、柔和的、像雪一样的白。他的眼睛是棕色的,瞳仁很大,眼白很少,看着人的时候很专注。他的头发翘着,几撮立在头顶上,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


“你带包子了吗?”沈晚问。


程川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来干嘛?”


程川的耳朵红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沈晚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真的只有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骗你的。”沈晚说。


程川的耳朵更红了。沈晚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很凉,手指细得像鸡爪。她的手指从程川的额头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下巴。摸得很慢,像是在辨认一件东西的材质,又像是在确认这件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瘦了。”沈晚说。


程川没说话。他的眼眶里的水光更亮了,像一盏灯在风里晃,晃得很厉害,但没灭。


“你也是。”程川说。


“我生病了。瘦是正常的。”沈晚说,“你没生病,怎么也瘦了?”


程川没说话。沈晚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你明天来看我。”沈晚说。


“好。”


“带包子。”


“好。”


“白菜馅的。”


“好。”


沈晚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只会说好吗?”


程川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好。”


沈晚笑了。那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点,但眼睛亮了,像有人在那双红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护士来了,推着小车,车上放着抽血用的工具。她走到沈晚床边,把止血带绑在沈晚的手臂上,拍了拍她的手背,找血管。沈晚的血管很细,在苍白的皮肤下面隐隐约约的,像一条细细的蓝色河流。护士用棉签蘸了碘伏,在她的手背上擦了一下,凉的,沈晚抖了一下。


“别怕。”护士说。


“没怕。”沈晚说。


护士把针扎进去了。沈晚没看,但她的手指在沈昀的手心里慢慢攥紧了。沈昀握着她的手,没说话。血从针管里流出来,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进试管里,暗红色的,在白色的灯光下几乎是黑色的。流了一管,两管,三管。护士换了三次试管,用棉签按住针眼,把针拔出来了。


“好了。”护士说,“结果下午出来。”


沈晚按住棉签,按了几分钟,血止住了。她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手背上留下一个红色的小点,像被人用圆珠笔点了一下。


“疼吗?”沈昀问。


“不疼。”沈晚说。


“你骗人。”


沈晚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教我的。”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沈晚的脸。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小了,下巴更尖了,颧骨更高了。她的嘴唇上那些裂口渗着血,暗红色的,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粘在皮肤上。她的睫毛是白色的,透明的白,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哥。”沈晚叫他。


“嗯。”


“你回去吧。”


“不回。”


“你在这里也帮不上忙。”


沈昀看着她。“我想陪着你。”


沈晚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两边都弯了,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红眼睛里的光会散开,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扩到岸边,又荡回来。


“那你坐着。”沈晚说。


“嗯。”


沈昀坐在床边,握着沈晚的手。程川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沈昀的书包。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沙的,打在玻璃上,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天还是灰的,但云裂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晃晃的。远处有人在放风筝,风筝很小,在天上飘来飘去,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鸟。线在风里晃,一会儿紧,一会儿松,但风筝没有掉下来。它在飞。飞得不高,但它在飞。


下午三点,结果出来了。医生走进病房,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翻开病历,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沈昀。


“白细胞还在降。”医生说,“但降得慢了。”


沈昀的手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慢了多少?”


“比上周慢了百分之三十。”


沈昀看着他。“这是好事吗?”


医生沉默了几秒。“不好说。降得慢,不代表不降。”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沈晚的脸。沈晚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小了,下巴更尖了,颧骨更高了。她的嘴唇上那些裂口渗着血,暗红色的,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粘在皮肤上。她的眼睛闭着,睫毛是白色的,透明的白。她的呼吸很轻,胸口起伏很小,像一个人在浅浅地睡,不敢睡太深,怕醒不过来。


“医生。”沈昀叫他。


“嗯。”


“她能撑到手术吗?”


医生沉默了很久。“我们会尽力。”


又是这四个字。“我们会尽力。”沈昀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的手指在抖,很轻,但抖。他没插进口袋里,就让它们抖着。


“我知道了。”沈昀说。


医生走了。程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沈昀的书包。他的脸是白的,嘴唇在抖,眼睛是红的。他的手里还拿着那杯热可可,已经凉透了,杯盖上的水雾干了,留下一圈一圈的白印子。


“沈昀。”程川叫他。


沈昀转过头。


“你别怕。”


“我没怕。”


“你骗人。你的手在抖。”


沈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很轻,但抖。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手指交叉,攥紧,又松开,又攥紧。松开的时候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白印子,过了几秒才消。


“程川。”


“嗯。”


“你回去吧。”


“不回。”


“你不上课?”


“不上了。”


“你奖学金没了怎么办?”


程川看着他。“没了就没了。”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行。”


傍晚,雨停了。天还是灰的,但云裂开的缝更大了,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晃晃的。沈昀站在窗边,看着那些光。他想起医生说的话——“降得慢,不代表不降。”他想起自己问“她能撑到手术吗”,医生说“我们会尽力”。他想起沈晚说“你教我的”,嘴角弯着,眼睛亮着。他想起自己说“我想陪着你”,沈晚说“那你坐着”。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坐了一下午。她的手一直是凉的,凉得像一块冰。他握了很久,也没握暖。


他的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顾夜舟发的消息。


“我在医院门口。”


沈昀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医院门口,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不是以前那辆,旧了,车身上有泥点子。顾夜舟靠在车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短夹克,里面是件白色T恤,领口很大,锁骨全露在外面。他的头发没梳,刘海垂在眉毛上面,被风吹得往一边倒。他的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是棕色的,上面印着面包店的logo。他站在那里,看着医院的大门。他的衣服是湿的,肩膀上的颜色比别的地方深,头发也是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眉毛往下淌,淌到睫毛上,挂在那里,亮晶晶的。


沈昀放下窗帘,转身看了沈晚一眼。沈晚还在睡,脸埋在白色的枕头里,只露出额头和头发。头发是白的,枕头是白的,分不清哪个是头发哪个是枕头。他出了门,下了楼。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地板是浅绿色的,墙是白的。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他出了大厅,出了自动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眯起眼睛。顾夜舟看见他,从车旁边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沈昀问。


“来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好看。”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的脸。顾夜舟的脸被雨打湿了,鼻尖是红的,嘴唇是干的,下唇中间那道小口子还没好,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他的脸上没有新的红印子,手背上也没有新的擦伤。但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青紫色的,像被人抹了炭灰。


“你昨晚没睡?”沈昀问。


“睡了。”


“你的眼睛是黑的。”


“你的也是。”


沈昀没说话。顾夜舟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吃的。三明治。咖啡。”


沈昀接了。纸袋是热的,咖啡的热气从杯盖的小孔里冒出来,白白的,在冷空气里凝成雾。


“你吃了?”沈昀问。


“吃了。”


“吃什么了?”


“跟你一样。”


沈昀看着他。“你骗人。”


顾夜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眼睛是亮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一直是。”


顾夜舟看着他,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嘴角两边都弯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沈昀。”


“嗯。”


“你妹妹的检查结果怎么样?”


沈昀沉默了几秒。“白细胞还在降。降得慢了。”


顾夜舟看着他,看了很久。“会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这里。”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的脸。顾夜舟的脸在雨后的天光里显得很白,鼻尖是红的,嘴唇是干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光,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光,是一种更亮的、更热的、像火一样的光。


“顾夜舟。”


“嗯。”


“你回去吧。”


“不回。”


“你爸会找你。”


“让他找。”


“你出不来了怎么办?”


“翻墙。”


“墙那么高。”


“硬翻。”


“摔了怎么办?”


“摔了再爬。”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他的眼眶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像一盏灯在风里晃,晃得很厉害,但没灭。他忍住了,没掉下来。


“顾夜舟。”


“嗯。”


“你走吧。”


“不走。”


“你走了,我会想你。”


顾夜舟愣了一下。他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你走了我会想你。”沈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所以你现在可以走了吗?”


顾夜舟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两边都弯了,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


“不走。”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他的眼眶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但他没让它们掉下来。他忍住了。


“你这个人。”沈昀说。


“嗯。”


“真的有病。”


“嗯。”


顾夜舟伸出手,把沈昀的围巾拢了拢。围巾是深蓝色的,已经戴了三个多星期了,软塌塌的,没了形状。他把围巾在沈昀脖子上绕了一圈,打了个结。结打得很松,不像平时那样紧。打完之后他的手没有收回去,放在沈昀的脖子上,手指搭在围巾上面。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指搭在围巾上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沈昀的耳朵。沈昀的耳朵是烫的,烫得像被火烧过。


“你的耳朵红了。”顾夜舟说。


“你的也是。”


顾夜舟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烫的。他笑了一下,把手放下来。


“沈昀。”


“嗯。”


“我走了。”


“嗯。”


“你让我走我就走?”


“嗯。”


顾夜舟看着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了,拐了个弯,不见了。沈昀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纸袋。纸袋是热的,烫手。他低下头,看着那个纸袋,看了几秒。他打开纸袋,里面是两个三明治和一杯咖啡。三明治是鸡蛋沙拉味的,面包很软,鸡蛋切碎了,混着沙拉酱,甜甜的。他拿出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又咬了一口。他站在医院门口,吃着三明治,喝着咖啡。咖啡是热的,烫嘴,他嘶了一声,舔了舔嘴唇。嘴唇上那道小口子被烫了一下,渗出一小滴血,鲜红色的,他伸出舌头舔掉了。


他转身走进医院,上了楼,推开812的门。沈晚醒了,半靠在床上,枕头竖起来垫在背后。她看见沈昀,嘴角动了一下。


“他走了?”沈晚问。


“嗯。”


“他明天还来吗?”


“来。”


沈晚看着他,看了很久。“哥。”


“嗯。”


“他对你是真好。”


沈昀没说话。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床板咯吱一声。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晚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


“哥。”


“嗯。”


“你对他好一点。”


沈昀看着她。“我不会对他好。”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


沈晚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对我好。你对程川好。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对他好。”


沈昀没说话。


沈晚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放在被子上。“慢慢学。”


沈昀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他的眼眶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但他没让它们掉下来。他忍住了。


“好。”沈昀说。


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光晕。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一扇一扇的窗户,方方正正的,像格子。钟楼的尖顶戳进云里,钟停了,指针停在四点二十三分。沈昀站在窗边,看着那些灯。他想起顾夜舟说的话——“会好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眼睛是亮的,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一定能做到的事。他想起自己说“嗯”的时候,顾夜舟的眼睛亮了。他想起自己说“好”的时候,顾夜舟笑了。他转过身。沈晚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眼睛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上的血痂在灯光下是黑红色的,像一小块干掉的泥土。沈昀关了灯。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问号。他闭上眼睛。窗外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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