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题作业提交后的第三天，林昭在天台找到了顾临。
不是偶遇。苏晓棠说，"他最近每天晚上都去天台，像某种打卡的仪式"。林昭沿着消防梯爬上去，铁锈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像某种来自命运的刺痛。
天台的风景很好。可以俯瞰整个校园，远处的城市灯火像一条发光的河，像某种古老的、来自人间的封印。顾临坐在水泥护栏上，一条腿悬在空中，下方是十二层楼的高度——比宿舍的六层更高，更危险，更像某种他无法控制的、来自命运的坠落。
"你来干什么？"他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吹散。
"来还这个，"林昭举起手里的纸袋，糖炒栗子的香气从缝隙里漏出来，"食堂三楼新出的，加了桂花。"
顾临转头。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某种她读不懂的、正在腐烂的东西。
"我不需要，"他说。
"你需要，"林昭走过去，坐在他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某种精确的、来自战场的计算，"你三天没吃东西了。苏晓棠说的。"
"她怎么知道？"
"因为她关心你，"林昭说，从纸袋里掏出一颗栗子，剥开，递过去，"就像我关心你。"
顾临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挣扎。他没有接那颗栗子，而是转头望向远方的城市灯火，像在看某个她看不见的点。
"玄冥界没有天台，"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最高的建筑是冥火塔，用来焚烧战死者。我站在塔顶，看下面的火焰，像一条发光的河——和这里的灯火一样，但温度不同。那里的光是热的，烫的，像要把灵魂都烤焦。这里的光是冷的，远的，像……"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
"像你永远够不到的星星。"
林昭沉默了。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四月的凉意和远处工厂废墟的铁锈味。她想起他说"我在玄冥界花了三千年复制糖炒栗子味道"时的侧脸，想起他凌晨三点站在对面楼顶注视她灯光时的孤独。
"你为什么要来这个世界？"她问，声音轻得像是在试探某种薄冰的厚度。
"我说过，"他说，声音没有波动，"为了确认你是否解脱。"
"真的是为了这个？"
顾临沉默了。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像某种古老的、来自人间的封印。他的指尖在水泥护栏上轻轻敲击，节奏是玄冥界军情的暗码：三短两长，重复。
"孤独。害怕。留下。"
林昭读懂了。她想起古籍阅览室里陈明远碎裂的灵魂，想起陈医生袖口暗红色的污渍，想起守门人正在培养的容器。她想起他说"糖炒栗子是唯一真实的"时的声音，想起他咬着她递过去的栗子、唇瓣擦过她指尖时的颤抖。
"你害怕，"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害怕人间的美好会让你忘记使命。害怕你会为了糖炒栗子、为了图书馆下午的阳光、为了……为了某个人，而放弃玄冥界的一切。"
顾临的手指僵在护栏上。夜风吹动他的白衬衫，像一面即将撕裂的旗。
"我害怕，"他说，声音破碎了，像被什么东西哽住，"害怕某天醒来，发现我不再想杀你取心。害怕我会为了让你活着，而背叛玄冥界。害怕……"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是在触碰某种易碎的东西：
"害怕你看着我的时候，我不是临渊，只是顾临。而顾临……"
他转头看她，目光里有种滚烫的、近乎绝望的——
"顾临什么都没有，"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从未存在过的现实，"没有玄冥界的王位，没有千年的战争，没有使命和荣耀。顾临只是一个……一个会在凌晨三点吃糖炒栗子、会为了宝黛爱情兴奋、会教你骑单车的……"
他顿了顿，声音破碎了：
"普通人。"
林昭看着他，感到某种巨大的、荒谬的勇气正在从脚底涌上来。她伸出手，覆上他僵在护栏上的手。那触感是冷的，硬的，带着水泥的粗糙和某种她无法命名的颤抖。
"普通人不是什么都没有，"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古老的咒语，"普通人是……是会在凌晨三点担心另一个人有没有做噩梦。是会在厂房里抱着她走向城市灯火。是会在血月下问她'值得吗'——"
她顿了顿，感到某种滚烫的东西正在眼眶里聚集：
"然后等了三千年，只为了听到答案。"
顾临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她读不懂的复杂，像冰层下的暗流，像被强行压抑的、近乎绝望的期待。
"林昭，"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说一个从未存在过的现实。
"嗯？"
"如果某天，"他说，声音破碎了，像被什么东西哽住，"如果某天你看着我，像看着陌生人——"
"我会提醒你，"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坚定，"糖醋排骨要加半勺糖。糖炒栗子要趁热吃。还有——"
她握紧他的手，像握紧某种正在逃离的、她无法命名的东西。
"还有，"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触碰某种易碎的东西，"我会提醒你，曾经有个人，在天台上说他是普通人。而我觉得，这是他最勇敢的时刻。"
顾临闭上眼睛。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四月的凉意和远处工厂废墟的铁锈味。城市的灯火在脚下流淌，像一条发光的河，像某种古老的、来自人间的封印。
"再吃一颗，"林昭说，从纸袋里掏出一颗桂花糖炒栗子，剥开，递到他嘴边，"趁热。"
顾临睁开眼睛。看着她。看着那颗栗子。看着她指尖的金色灼痕——像糖炒栗子过热时裂开的纹路，像某种正在燃烧的、来自灵魂的痕迹。
他低头，咬住那颗栗子。唇瓣擦过她的指尖，像某种古老的、尚未完成的封印。
甜。糯。带着桂花的香气和某种让人眼眶发热的温度。
"记住了，"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这个味道。你给的。在天台上。在他说他是普通人的时候。"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像某种古老的、来自人间的封印。远处，城市的灯火正在次第熄灭，像某种正在呼吸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生物缓缓闭上了眼睛。
而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像两柄交错的剑，像两颗互相吞噬的星，像两个在黑暗中互相辨认的——
异乡人。
【第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