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笔记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发黄。照片上是一个婴儿,裹在襁褓里,闭着眼,拳头攥得紧紧的。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白大褂,低头看着婴儿,表情复杂。
李宥之。1979年的李宥之。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种子植入,第37天。存活率99.7%。”
种子。我。第37天。
“你在看什么?”李杏凑过来。
“你爸的笔记。”
“他写了什么?”
“写了我。”我把照片递给她,“他说,我是从你身上‘提取’的种子。”
她接过照片,看了很久。“所以,你不是真人?”
“不知道。”我靠在墙上,“也许我是,也许我不是。但至少——”我看着她的眼睛,“我爱你,是真的。”
她笑了。那个笑容,和梦里一样,但更真。
“我知道。”
窗外有鸟叫。清晨的光越来越亮,照进这个地下办公室,照在那些旧仪器上,照在那台老式录音机上。
“听听这个。”我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
沙沙的杂音。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李宥之,比1999年更年轻,声音里还有朝气。
“1979年9月8日,种子植入第37天。观察体——李杏,灵枢稳定,无排斥反应。种子在灵枢内正常发育,形态为男性,预计成年后具备旅行者序列的全部特征。备注:种子会继承我的部分记忆,但不会记得自己是种子。他会以为自己是真人。这是必要的设计,否则他无法完成使命。”
使命。
什么使命?
录音继续。“种子的使命是:保护李杏。从她出生,到她老去。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我看向李杏。她也看着我。
“你听到了。”我说。
“听到了。”
“你爸让我保护你。从你出生,到你老去。”
“所以你不是来谈恋爱的。”她笑了,“你是来上班的。”
黑色幽默。我是她爸雇的保镖。
“那现在呢?”我问,“你不需要保护了?”
“需要。”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是任务。现在——”她握住我的手,“现在,你是选择。”
我看着她。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像镀了一层金。
“李杏。”
“嗯。”
“我选你。”
她笑了。然后她的笑容——消失了。
不是表情消失,是她的脸在变淡。像褪色的照片,从彩色变黑白,从黑白变透明。
“李杏?!”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也在变淡。
“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抓住她的手,但手指穿过了她。像在梦里,像在记忆里,像在归墟里。
“你——你在消失!”
她看着自己透明的身体,表情从惊慌变成平静。
“有人在改我的过去。”她说。
“什么?”
“我的时间线在被篡改。如果过去被改了,现在也会消失。”
“谁在改?”
“不知道。”她抬起头,看着我,“但你要去阻止他。”
“去哪?”
“1979年。”她说,“一切的起点。种子植入的地方。”
“可我不知道怎么去——”
“你知道。”她握住我的手——这次,又能碰到了,“你是旅行者。你不需要镜子,不需要钥匙。你只需要——想。”
想。
我闭上眼。
想1979年。想李宥之的办公室。想那个婴儿。想种子。
光。
我睁开眼。
站在走廊里。白色的墙,绿色的墙裙,日光灯管嗡嗡响。1979年的医疗站。
我低头看自己。还是那件旧夹克,口袋里还有钥匙。但李杏不在身边。
“李杏?”我喊。
没有回答。
我顺着走廊往前走。路过那间实验室,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恒温箱还在,但空了。路过那间病房,床铺整齐,像没人睡过。路过楼梯间,脚步声回荡。
我走到尽头。那扇没有标牌的门,上面画着一个倒着的钟。
我推开门。
里面不是办公室,是“之间”。灰色的虚空,没有上下左右。但远处有光,很亮,像一盏灯。
我走过去。
光里站着一个人。
李宥之。
1979年的李宥之,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到我,表情没有变化。
“你来了。”他说。
“李杏在消失。”
“我知道。”
“谁在改她的过去?”
“你。”他看着我,“你改了。”
我愣住了。
“1979年,你种下了种子。那个种子,就是你自己。但你种的时候,出了一点差错。”
“什么差错?”
“你种了两颗。”他翻开文件夹,里面有两张照片。一张是婴儿时期的李杏,一张是婴儿——我。
“两颗种子,一颗是李杏,一颗是你。你们来自同一个灵枢,同一个源头。所以你们会互相吸引,会爱上对方。但也会——互相吞噬。”
“吞噬?”
“她的存在,需要你的存在。你的存在,需要她的存在。但如果一个人太强,另一个人就会消失。”他看着我,“你从1979年活到现在,经历了太多。你的时间线越来越强,她的越来越弱。所以她在消失。”
“那怎么办?”
“回到1979年,重新种。”他把文件夹合上,“这一次,只种一颗。”
“种谁?”
“你选。”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钥匙。
选自己,李杏消失。选李杏,我消失。
“没有别的办法?”
“有。”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头。
没有脸的人站在灰色里。2039年的我。他的脸上,那双和李杏一模一样的眼睛在发光。
“你选第三条路。”他说。
“什么路?”
“把两颗种子融合。变成一个。”他走过来,“你和她,变成同一个人。”
“那我还是我吗?她还是她吗?”
“不是。但你们都在。”
我沉默。
李宥之看着我。“选吧。时间不多了。”
我闭上眼。
然后睁开。
“我选融合。”
李宥之点头。
他抬起手,在空中画了一个符号。符号发光,越来越亮,亮到刺眼。
“握住我的手。”他说。
我握住。
他的另一只手,伸向虚空。
虚空里,伸出一只手。
李杏的手。
透明的手,但能握住。
他握住我们俩。
“闭上眼睛。”他说,“什么都别想。”
我闭上眼。
光。
热。
然后——冷。
我睁开眼。
站在一条巷子里。灰扑扑的水泥路,两边是旧楼房。空气里有早餐摊的味道,豆浆,油条,茶叶蛋。
一个女孩从巷口走出来,背着书包,穿着蓝白条纹的校服。
李杏。十三岁。
她看到我,停住了。
“你是谁?”
“我叫司徒鲲。”
她皱眉。“我不认识你。”
“但我认识你。”我蹲下来,和她平视,“从很久以前就认识。”
她盯着我,眼神警惕。
“你骗人。”
“没骗你。”
“那你证明。”
我想了想。“你左耳后面有一颗痣。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到。”
她的眼睛瞪大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笑了,“因为我找了你好久。”
她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伸出手。
“那你陪我上学。”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暖。
“好。”
阳光落在我们身上。
影子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