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刚过县政府就开始忙碌起来。各科室的人基本到齐了,走廊里走动的脚步声明显密了,会议室的灯经常亮到晚上十点以后。秦川正式以文秘股负责人的身份主持股里的工作,虽然组织部的任命文件还没下来,但该担的担子已经压在了肩上。
文秘股加上秦川一共四个人。赵刚是老人,手快心细,什么杂活都能兜得住。还有一个叫小周的九零后,去年刚考进来,性格有些闷,安排什么干什么,不安排就坐着发呆。另外一个是临时借调来的乡镇女干部,叫宋雨薇,二十五六岁,说话轻声细语的,字写得好看,主要负责校对和收发文件。
宋雨薇是县委办的一个副主任介绍来的,秦川后来才知道这个背景。在政府办借调人员不是稀罕事,但借调谁不借调谁里面都有讲究。宋雨薇来了以后周建国特意跟秦川交代过,说这个同志好好带,该放手的时候就放手。秦川当时没多想,后来越琢磨越觉得这句话分量不轻。
二月初秦川去水利局找了个熟人问王有财说的水库除险加固资金的事。熟人在水利局办公室当干事,叫陈学文,跟秦川是北原乡中学的校友,关系还算过得去。两个人在水利局楼下的小饭馆吃了碗面,陈学文把情况跟秦川说了个大概。
资金确实报上去了,三十万的除险加固预算,水利局年初做计划的时候是列了的。但后来县里财政吃紧,分管财政的副县长马志强在审批的时候把一批水利项目压了下来,石沟村水库就在压下来的名单里。李家沟的水库之所以能修,是因为李家沟的项目是单独报的,走的是乡镇自筹加县里补贴的模式,跟石沟村走的不在同一条线上。
秦川问马副县长为什么压石沟村的项目。
陈学文看了他一眼说小川你在这条线上也干了一段时间了,有些事不用我说得太透。马副县长压项目不是看项目本身,是看报项目的人是谁。石沟村是王有财报上来的,王有财跟镇上的关系一般,镇上往县里递的时候力度不够,到了水利局那边就更弱了。三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如果没有人帮着说话,这笔钱就是纸上的数字。
秦川问有没有办法把这笔钱争取回来。
陈学文想了想说难。马副县长定下来的事,水利局局长不会去翻。除非有比马副县长更大的人物出面,或者你能找到别的渠道把这笔钱塞进别的项目里去。
秦川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他没有急着跟王有财回话,因为他知道现在去找马志强不现实。一个文秘股长去跟副县长谈项目资金,名不正言不顺,人家也不会见你。这件事得等合适的时机,或者找到一个合适的中间人。
二月下旬秦川开始着手省里座谈会那份经验材料。他先去统计局要了一组数据,又跑了发改局和经贸局,把北原县过去两年的经济指标摸了一遍。数据看完以后秦川心里有了底,也有了愁。
北原县的经济数据不好看。GDP增速在全市排倒数第三,工业增加值连续两年下滑,招商引资签约的多落地的少。要在这样的基础上写出一份出彩的经验材料,无异于在烂泥地里雕花。
秦川花了两个晚上写了一稿,自己看了不满意,推翻了重写。第二稿换了个思路,不写全局写局部,重点写北原县在农业产业化方面的探索,把几个中药材种植合作社的案例包装了一下,显得有几分亮点。
第三稿交给孙维昌看的时候孙维昌翻了翻说方向对了,但不够狠。你这个材料拿出去不痛不痒的,看完了记不住任何一条。经验材料不是工作总结,你得有几句能让人记住的话,有几组能让人眼前一亮的数据。没有这些东西就是废纸。
秦川回去又改了两天。他翻出去年省报上的一篇通讯报道,讲的是邻省一个贫困县靠发展特色农业翻身的事,里面有几句话写得很有力度。秦川没有抄,但借鉴了那种表达方式,把北原县的做法提炼成了几条带棱带角的经验。
改完以后秦川自己读了一遍,觉得比前两稿强了不少。但他在交稿之前犹豫了一下,最后在材料扉页的手写稿上没有署自己的名字。孙维昌看到以后问了一句为什么不署名。秦川说材料是代表县里的,署我个人名字不合适。
孙维昌看了他几秒钟说行,你有这个分寸是好事。但该你得的功你要记着,别什么时候都往后退,往后退多了别人就真当你不存在了。
这句话秦川回去以后想了一晚上。他不是不想争功,是觉得现在争功的时机不到。一个连股长任命都还没下来的年轻人,如果表现得太急切,容易引起别人的警觉。在政府办这个地方,露脸和露怯有时候只差一步。
二月底组织部正式下发了文,秦川任政府办文秘股股长,副股级。跟刘志远走的时候一样,没有宣布仪式,文件在内部传了一圈就算完了。赵刚买了两瓶饮料放在秦川桌上算是庆祝,小周说了句恭喜秦股长,宋雨薇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
当天下午张海涛从综合股过来串门,在秦川桌上拿起那份省里座谈会的材料翻了翻说秦股长这材料写得真好,比我们综合股写的东西有水平多了。语气听着像夸奖,但那个秦股长三个字咬得很重,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秦川说张哥客气了,综合股那边承担的活比我们多,我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张海涛把材料放下说那你忙,我先走了。出了门以后秦川听见他在走廊里跟别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来,说年轻人就是有冲劲,什么都敢往上递,也不怕递上去被打回来丢人。
秦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