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片浓雾中醒来,一位穿着铠甲的战士朝我走过来,他单膝跪地拉起我的右手吻了吻手背,“我一直在等你回来。”他的声音十分悠扬,仿佛是从远处传来;但又十分清晰,像在耳语。我疑惑不解,我的第一感觉是我不认识他,面容和着装都十分陌生,我觉得我们甚至不属于同一个时代。他很轻巧地将我抱上马,自己也跨上来,拉了拉缰绳,马儿小步地向前行进。我们走过草原、峡谷、海边,最终驻足在一幢华丽的建筑前。他真的贴上我的耳朵,我下意识躲避但仍被他拉回来。他的语调极其轻柔妩媚,无论他说的内容如何都与调情无异,“我们的家。哪怕战火纷飞我也不会让你让我们的家受到任何伤害。”他蹭了蹭我的颈窝,我越发不自在,伸手推他,他却不为所动,仍旧我行我素。“像去时约定的那样,如果我们再见面就结婚。莉莉,你愿意……”
“莉莉?你找错人了,我不是莉莉。”我不耐烦地打断对方,试图翻身下马。对方一脸错愕的钳制住我,“那你是谁?”
我不屑地哼笑一声,“你连自己的新娘都认不出来还能说那么多肉麻的话,你自己不觉得好笑吗?”
对方神色一改,仍旧一副柔情似水的模样,“不,我认得。或许你不叫这个名字,但我认得,是你。无论姓名如何变化,你是不会变的。”
我更想笑了,我断定这是骗人的把戏,虽然不知道对面是何居心,“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世上当然存在莉莉这个人,只是我不是莉莉。你的当务之急就是去找莉莉。”说罢,我仍想下马。但不知为何对方突然神色大变,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告诉我你是谁,是不是奎尼,你就是奎尼!”
“奎尼又是谁?你有几个新娘啊?你不会逢人就说对方是你的新娘吧?”如果不是他紧紧攥着我的手,给他一下子我应该就能成功开溜了。
他抓住我的手越发用力,面目狰狞,俨然一副暴力狂的模样,“告诉我你是谁,说!你就是奎尼,你就是奎尼!告诉我你是谁!说!”随着他的脸逐渐逼近,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的脑中竟不断重复起他的话,我是谁,我是谁……我不是莉莉,我不是奎尼,我是谁?
我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声音,像是着了魔一般喃喃地回复他,“我是林……我是林……我是林……”
窒息的感觉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头顶强烈的疼痛,就好像有人在用针一下一下地扎。我不由得蜷缩身体,双手抱紧头,用手掌紧紧压着。这样的疼痛持续了多久我不知道,直到耳边出现了耳鸣之外的声音痛感才消失。
“莉莉!莉莉!”
我艰难地睁开眼,视野渐渐清晰,面前的人神色担忧,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和脸颊。我有些茫然,直到脑海中响起自己的声音,“是卡特。”我想开口说话,但咽喉的疼痛阻碍我发声,最终只是无助地张了张嘴。卡特将我扶起,让我靠在床头,端来一杯热水让我喝下,“有好一点吗?”尽管嗓子还是有些不适,但我仍点点头。
环顾周围,这间屋子称得上富丽堂皇,大小已经接近酒馆的大厅,墙壁上的浮雕花纹,墙角石膏线的精雕细琢,屋顶的大吊灯等等等等,这不是我家更不是诊所。我将卡特拉近一些,小声询问:“这是哪里?”
“盟首的……”
“你醒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对话,高大的男人缓步走来,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乔娜,另一个人我不认识,他带着眼镜身形有些佝偻。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小幅摆了摆手,那个戴眼镜的人便快步走过来,卡特给他让开空间,他给我上下检查一番又往那两个人身边走去,“应该无碍。”说完便直接出去了。
那个高大的男人和乔娜一起往我这边来,卡特坐得离我更近了些,几乎把我挡住。那二人走近时我才听到啜泣声,我探头出去看,乔娜哭得双眼通红,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男人面无表情,缓缓开口:“你们,商量下赔偿。”说罢外面进来几个仆人将沙发搬到离床约两米远的位置让二人坐下,复端进来两杯茶才离开。
乔娜止住了哭声,吸了吸气,“你们本来也是来买旅宿家具的,你们需要几套,我按最好的下单,不收取任何费用。”
卡特转头看我,表情说不上轻松,我心里也有些打鼓。乔娜店里成套售卖的旅宿家具,最贵的一套得要七十五银贝,当然这个最贵是针对百姓而言,但也已经很贵了。我当然不是嫌这个赔偿多或少,担心的来源是奎尼。她家的那只猫绝对不是普通的猫,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如果让她安排旅宿的家具我担心把不妙的东西带进家里。鬼神之说宁可信其有,何况奎尼的状态也说不清是哪一类。
“封顶二十套,人不能贪得无厌。”男人抿了一口茶说道。乔娜往身侧瞥了一眼,面有感激之色。我心里冷哼一声,这人以为我刚刚不说话是准备狮子大开口呢。我伏在卡特耳边将话说尽,交由他传达,我的嗓子还是发不出多少声音。
“十套家具折现,我们要现金。”
“你的医药费可不值这么多钱。”那人将手中的茶杯放下,翘起腿。
我现在不在诊所,医药费怎么算不也是你们的一面之词吗……我心里这样想但不能这样说给卡特,我改了改说辞。
“我们提出的方案没有超过你们给的范围。如果做不到,又何必一开始夸下海口呢?”
乔娜清了清嗓子,“我与工厂接洽多年,能够更好地满足你们的需求,但如果你们自己去接洽,同样的钱恐怕拿不到同样的货。我是出于这样的考虑。”
我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房间复归沉寂,两边的人都一言不发。男人看了一眼手表起身离开,我摇了摇卡特的胳膊,“我们也走。”我的四肢仍有一些酸痛,但走路是没问题的,只是慢些。我四下看了一圈,不见原本的那件外套,心里大呼不妙。卡特拿过床头的新外套给我穿上,贴耳跟我说:“东西都在我这,钱还有一张纸。”我这才松了一口气,“没被这里的人拿走过吧?” “没有,衣服换下来就是我拿着,我搜干净了口袋才放到一边的。”
乔娜起身朝这边走过来,说话时有些犹豫,“我刚刚的话是真心的,即便我将现金给你,你也没办法以这个价钱买到更合适的家具。”
现下我们三个人的距离很近,卡特完全挡在我身前,我探出头来,憋足了气说道:“你不值得信任。”乔娜的脸上竟闪过一瞬的震惊,继而变为冷漠的表情,深深叹了一口气,“不必急着走,我让人去拿钱,就在这里给清,让盟首做为公证人。”说完就转身走了。她刚出去就进来两个仆人,端来茶点,“请两位稍等一下。”他们离开时顺手将门关上,我听见两声清脆的咔嗒,还上了锁。这叫人怎么信任?
我和卡特坐在沙发上等待,期间他跟我说了为何我会在这儿。我原本是在诊所的,医生已经给我包好了伤口,彼时我浑身滚烫,发起了高烧,还需要打针。乔娜带着刚刚的那名医生来将我接走,出示了盟首的御令。乔娜的说辞是这个医生更有经验,能确保我无虞,但其实有盟首的御令不需要说辞也能把人带走。来到这里后我很快就退烧了,原本血流不止的伤口也止住了血。我昏睡了得有十个小时,然后就是我醒来后的所见所闻。
就这样待了约莫二十分钟,门重新打开,刚才那个高大的男人和乔娜绕过茶几坐到我们对面。乔娜将赔偿协议放到桌上推过来,我俩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觉得没问题,看着她点了点头。乔娜拿过去签好字又递回来,双方都签字后她将钱袋递给我,“七金贝五十银贝,现在点清。”
“金额无误。”卡特点清钱款收起,乔娜拿着她的那份协议立马离开了,我将属于我的复件收好,向盟首示意后便和卡特一起离开。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紧了紧衣服的领口。走到喷泉的位置时卡特停了下来,“我背你吧,越晚越冷,我们早点回去。”我没有拒绝,毕竟我现在走得确实慢,如果为了适应我的速度,我们估计一个小时也到不了家。
行至酒馆附近,远远便看见德里的车,他都过来送货了。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去哪了?”德里小跑着迎上来,卡特慢慢将我放下,“你扶好她,我去开门。”
“你怎么了,脸色好差呀。”
我摇摇头,哑着嗓子说:“没什么,先进去吧。”
“声音怎么成这样了!”
门已经打开,卡特进屋点灯,德里和我一起进去,芝麻跳出来一直喵喵叫着,他们直接把我送进卧室。芝麻还想跳上床,被卡特一把抱住,它剧烈挣扎从他手里逃脱,仍旧上来了。安置好我,他们又去将货拿进来点清,接着就在厨房里忙活起来。虽然没有眉毛,但芝麻此时看着就像皱着眉头,它一面用脸颊蹭我一面抬头看我。
过了一会儿两人端着食物和水进来,吃了些东西后我才感觉恢复了一些精神。
“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卡特看向我,我点了点头,卡特就将今天的遭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德里的表情有些微妙,我看向卡特时他的脸上也有类似的神情。两个人往我这边靠得更近了些,德里说道:“一直有传闻说乔娜是盟首的妻子,所以联盟才会和她合作。这次她甚至能拿出御令将你带走,这个传闻似乎真了许多。”
卡特短促地叹了一口气,手轻轻搭在我伤口的位置,“她和我们都不算熟,不至于到拿出御令救人的地步。何况莉莉也是因为她才受伤,她如果不把我们带过去,未必有这些赔偿。”说完俩人默契地垂下眼眸。
我隐约记得当时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但现下却无法回忆起具体的内容。但直觉告诉我和奎尼有关,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仔细问一问奎尼。我拉起两人的手,说了一些宽慰的话,让他们不必太担心,我感觉自己快好了。卡特送走德里仍回到我的卧室,“我今晚在这里陪你吧。”
这怎么行,我不紧不慢地说:“有人在旁边看着我根本睡不着。你晚上不要锁门,我如果不舒服就让芝麻去叫你,好吗?”
“喵~”
芝麻立刻响应我的提议,卡特却没有回答。我又劝说了两次,他才苦着脸离开。我没有立即开始询问,静躺了一会儿后才缩进被窝,拿出信纸,“卡特刚刚说的你都听到了吗?”
“是。”
“我当时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现在已经记不清了,但似乎和你有关,梦里有人在叫你的名字。”
“对不起。”
“不是这个,再多说一点吧,关于梅森娜。”
奎尼并不是全知全能的,祂也只能通过听到、看到、感受到来了解和学习。奎尼酒馆的建成与艾尔、吉莉琪、达尔嘉、梅森娜都息息相关。酒馆经营取得成功之后,奎尼将钱分给她们,让她们做自己的事业。出于对朋友的信任和保护,祂将自己的部分力量注入了四块小石牌中交于她们,并没有预设归期。这份力量能保护她们免受伤病之苦,同时让她们更为长寿。我刚来时这四块石牌都放在箱中,说明大家都归还了,但归还的时间不尽相同。吉莉琪、达尔嘉和艾尔相约一起将石牌交于奎尼,她们三人寿终之时也只前后一年不到。梅森娜没有和她们一起将石牌归还,她只身来到酒馆诉说她的苦衷:她的爱人罹患绝症,她只是希望能借这份力量让他活得久一点,她希望能和他育有子嗣。
一直,到奎尼酒馆被查封又被解封的那一年,梅森娜在一个深夜独自来到已经破败的酒馆,带着被扣押的经营许可和那块已经没有任何力量的石牌,彼时的其他三人早已过世,奎尼也被认为已经死亡。
“力量,消失了……”我喃喃自语。
“我能感受到你手臂上的伤口,还有伤口上残留的与我很相似的能量。”话题跳转之快,奎尼似乎意有所指。“你是想说,那份力量,被梅森娜保留了又被乔娜继承了吗?”我的眉头逐渐拧紧。
“或许是,也不是。”
我愈发疑惑,偏这个时候嗓子痒痒的有些发紧,但如果咳出声来我怕被卡特听见。我只好用被子紧紧捂住口鼻,克制地清了清嗓子将咳嗽压下,信纸上迅速出现了大量的字。
“这只是我的猜测,毕竟酒馆被查封之后我就一直留在了这里。或许,我是说或许,或许梅森娜还活着。如果她的爱人已经去世,且那份力量依旧由她掌握,那她并不会衰老和死亡。至于乔娜,这或许是一种障眼法。毕竟人类是不能活那么久的。人类渴望长寿,我见过许多,如果梅森娜也渴望长寿也是在情理之中的。只是你的伤口上有一些污秽,如果梅森娜只是继承了那份力量是不会让你受到这样的伤害的,我会尽我所能地帮助你康复。你们都是很好的人,我不愿其中存在误会让大家疏远。戴尔兄妹、博尔纳、达米尔你也都接触过,他们都是很的人好不是吗。正如彼时的吉莉琪、艾尔、达尔嘉和梅森娜,他们也都是真诚善良的人。莉莉,我很抱歉让你受到这样的伤害,但请你再相信我一次好吗?如果乔娜真的是梅森娜的女儿那她一定不会是一个很坏的人。”
我叹了一口气,脑袋探出了被窝,芝麻也跟着出来用头蹭了蹭我的脸颊顺势将脑袋搁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地叫了一声。我将信纸搁到床头柜,侧过身掖紧被子,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一股风,冷得我缩了缩脖子,随后便抑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卡特很快就过来查看我的情况,量了量体温发现我又烧起来了……一直到窗边透进来微微的白光我的身体才感到舒坦,于是渐渐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经是次日下午六点多,一睁开眼蒂琪便凑过来一番询问,“喝点水好不好?有想吃的东西吗?现在还觉得冷吗?”
我醒了醒神,想坐起来一些,背有些酸了。蒂琪伸手将我扶起,又赶紧拿来毯子给我披上,“先包严实一点,别又着凉了。”说着递来一杯热水,扶着杯子让我喝进去大半杯。“他们都在外面呢,我出去说一声。你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说。”
“他们?”刚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嗓子已经没那么痛了。
蒂琪笑了笑,“是啊,你猜猜外面有几个人。”
“几个?很多吗?为什么?”
蒂琪撅起了嘴,“为什么?因为大家都担心你啊。我跟你说,除了我们几个,连安芙妮也在哦,还有艾丽娜和安戴尔。好了好了,等会他们进来你就知道了,快快,想吃什么?”
我有些恍神,心里酸酸的,但还好没有流眼泪只是吸了吸鼻子,“随便什么都行,越方便越好,倒真的有些饿了。”
蒂琪坏笑起来,“你可千万要忍住哦,不然大家一进来你就哭鼻子的话他们该以为我欺负你了。”
我被她逗笑了,抹了抹眼边不存在的眼泪,更夸张地吸了吸鼻子。蒂琪覷了我一眼,很快又露出笑来,“哎呀不许再演了,我真要出去喊他们了。”我拢了拢毯子,“知道了,坚决维护蒂琪的声誉。”
蒂琪出去之后门外的人相继进来,果真来了好多人。安芙妮和嘉丽最先进来,因为她们晚上还有别的事不能待太久。之后是艾丽娜和安戴尔,因为昨天没有开店,给她们好一阵担心,今早一大早就过来,卡特大概已经解释过了,母女俩没有多问只是说一些病后的保养话题。确认了明天也还是不营业后她们也离开了。然后是博尔纳,这个时候正是做生意的点儿没想到他会过来,他拉着我的手嫌弃地摇了摇头,“德里和卡特的厨艺还得练,我给你准备了一些吃的,让他们热热待会儿给你端过来。”达米尔此时也进来了,“看你精神终于是好了一些,昨天的事卡特都和我们说了,我们久不和乔娜往来,也十分意外。”博尔纳回头看了一眼达米尔摆了摆手,“哎,不说这个。即便想要细细追究也得先把身体养好。”达米尔点点头,“是这个道理。”
德里和卡特端着饭菜进来,蒂琪跟在后面,“我们还是出去吃吧,一群人围着病号她压力很大的。”
博尔纳哈哈笑起来,率先跟着蒂琪出去了,达米尔抚了抚我的手背也出去了。卡特搬来一张小桌子放到床上,把被子往我身边拢了拢,将饭菜小心地端过来。
“你累了一晚上了,我来吧。”德里伸手去接,卡特却绕过了他,“你们,不是有事要谈吗?”德里愣了一下,收回了手,“或许有,但也未必要挤在今天。”卡特很自然地在床边坐下,“毕竟蒂琪也在,这样好吗?”德里挑了挑眉,“她都知道,有什么好不好的。”
两个人一来一回打什么哑谜,听得我一头雾水,“你们都出去吃吧,我一个人能行。”德里摇了摇头,脸上还带着笑容,“那我等会儿再过来。”说完便出去了。卡特却没什么反应,自顾自端起碗一副要喂我吃的架势。“好了,我自己就行。”卡特很克制地叹了一口气,“伤口还疼吗?你先用勺子试试。”
伤口已经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了,但毕竟躺了很久,手上不是很有劲儿。端碗会有一些抖,但拿勺子吃饭肯定不成问题。看着卡特一脸愁容,我也不忍心再说什么,哼哧哼哧多吃点儿。时不时能听到屋外人的谈笑声,感觉也不像是在讨论事情。
“卡特,你刚刚说他们有事情要谈,是什么?”
卡特露出浅浅的笑,“我乱说的,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