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江城下了一场暴雨。
雨来得突然,没有任何征兆。三点钟的时候天还好好的,太阳明晃晃地挂着,三点一刻突然就黑了,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像一堵移动的墙。然后雨就下来了,不是下,是倒。急诊大厅的玻璃门被风吹得哐哐响,雨水从门缝里灌进来,王秀兰带着两个护士用拖把堵,根本堵不住。
沈夜正在抢救室处理一个心衰患者,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次,他没接。第四次的时候,周正从外面冲进来,白大褂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表情不是着急,是凝重。
“沈夜,外面有人找你。”
“谁?”
“不认识。但他说他姓赵。”
沈夜的手顿了一下。姓赵。赵建民跑了,赵建国在看守所里,赵副局长被停职调查。姓赵的还有谁?他走出抢救室,急诊大厅的候诊区坐满了躲雨的人,空气里弥漫着湿衣服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一个男人站在护士站旁边,五十多岁,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雨衣上的水淌了一地。他的脸被雨衣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巴和嘴。
沈夜走过去。“你找我?”
那人抬起头,把帽子掀开。沈夜看到了那张脸,和他猜的一样——赵建国。
不是在看守所里吗?沈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赵建国瘦了很多,脸上的肉凹进去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是很久没刮过。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亮得不正常,像发烧的人眼睛里那种光。
“沈医生,我来找你救命。”赵建国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沈夜看着他,洞察之眼全力运转。心率一百一十五,体温三十八度七,右上腹有明显的压痛, Murphy征阳性。急性胆囊炎,胆囊已经肿得很大了,再不处理随时可能穿孔。
“你怎么出来的?”
“保外就医。”赵建国捂着肚子,额头上全是汗,“我在看守所里发了三天高烧,他们怕我死在里面,把我送出来了。”
沈夜沉默了两秒钟。保外就医,不是越狱,不是潜逃,是合法出来的。赵建国在看守所里待了不到一个月,瘦了至少二十斤。不是装的,是真的病了。
“赵建国,你知道我不会救你。”
“我知道。”赵建国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些,“但我没别的地方去了。江城所有的医院,都不会收我。只有你会。”
沈夜盯着他看了五秒钟。“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救你?”
“因为你是医生。”
沈夜没说话。他转身走回抢救室,拿起手机,翻到王震的号码。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按不下去。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他知道王震会说什么——“别救他。让他死。”王震说得对。赵建国这个人,手里有枪,杀过人,害过无数人。他不值得救。但沈夜是医生。医生的职责不是判断谁值得救,谁不值得救。医生的职责是救人,不管那个人是谁。
沈夜把手机放下,走出抢救室。“赵建国,进来。”
赵建国愣了一下,然后跟着他走了进去。
抢救室的门关上了。沈夜让赵建国躺在诊察床上,伸手按了按他的右上腹。胆囊肿得很大,壁厚超过五毫米,周围有渗出的迹象。急性胆囊炎,已经到了穿孔的边缘。
“需要马上做手术。胆囊切除,腹腔镜。”
赵建国点了点头。“沈医生,谢谢你。”
“不用谢。我不是在救你,我是在尽医生的职责。”
手术在晚上七点开始。沈夜主刀,周正当助手。腹腔镜进去的时候,胆囊已经肿得像个茄子,壁上有两处快要穿孔的地方,再晚几个小时,胆汁就会漏进腹腔,引起弥漫性腹膜炎,死亡率百分之五十以上。沈夜用超声刀把胆囊从肝脏床上剥离下来,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精确。结扎胆囊动脉和胆囊管的时候,他特意多打了一个结,确保不会松脱。
手术用了四十分钟。赵建国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麻药还没醒,眼睛闭着,呼吸平稳。沈夜摘下血手套,站在走廊上,看着推车被推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看到赵建国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周正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沈夜,你真的不后悔?”
“不后悔。”
“他是赵建国。他差点毁了你。”
“我知道。”沈夜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但他也是患者。”
周五早上,沈夜在ICU查房的时候,赵建国已经醒了。他半靠在床上,脸色还是很差,但比昨天好了不少。看到沈夜进来,他抬起手,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沈医生,坐。”
沈夜坐下来。
“谢谢你救了我的命。”赵建国的声音很轻,“我知道我不配。”
沈夜没说话。
“赵建民跑了。纪委的人没抓到他。”赵建国看着他,“但我知道他在哪。”
沈夜的手指顿了一下。“在哪?”
“柬埔寨。西哈努克港。他在那边有一个赌场,叫‘金殿’。”赵建国的声音更轻了,“沈医生,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报答你。是因为我想通了。我弟弟做的事,不对。他应该受到惩罚。”
沈夜沉默了两秒钟。“赵建国,你知道你弟弟在柬埔寨的赌场叫什么?”
“金殿。”
沈夜站起来。“赵建国,你好好养病。等你出院了,自己去纪委自首。”
赵建国点了点头。
沈夜走出ICU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王震打来的。
“沈医生,听说你给赵建国做了手术?”
“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你这个人,我真的搞不懂。他差点毁了你,你还救他。”
“王老先生,我是医生。”
“我知道你是医生。但医生也是人。”
沈夜沉默了一秒。“王老先生,赵建民在柬埔寨西哈努克港,有一家赌场叫‘金殿’。您告诉老周,让他去查。”
王震沉默了两秒钟。“好。”
挂了电话,沈夜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天。暴雨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着光。赵建民在柬埔寨,手里有船有枪有人,纪委的人抓不到他。但他跑不掉的。因为得罪的人太多了。王震、陈维民、老周,每一个人都想抓他。
周一早上,陈维民出院。沈夜送他到门口,陈维民站在车边,握着他的手,用力摇了摇。“沈医生,以后在江城遇到什么事,给我打电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沈夜接过名片,上面只有一行字和一个电话号码——“陈维民。”
“陈老先生,谢谢。”
“不用谢。你救了我的命。”
陈维民上了车,黑色的奥迪A8L驶出医院大门,汇入车流。沈夜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马路尽头。陈维民走了,王震还在,顾弘文还在,赵建国还在ICU里躺着。赵建民在柬埔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这些都是不确定的事。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还要继续做医生。不管来什么,他都会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