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大学的社团招新日在每年四月末,梧桐絮飘得像一场慢动作的雪。
林昭站在文渊楼前的广场上,看着五颜六色的帐篷在风里猎猎作响。每个帐篷前都支着自制的展板,有人举着喇叭喊,有人穿着奇装异服招揽,有人干脆架起锅现场煮起了火锅——那是美食社的摊位,红油翻滚的香气飘出十米开外。
"走啊,去看看!"苏晓棠拽着她的手腕,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扎进人群。
林昭被动地跟着。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广场边缘的一棵梧桐树下——那里站着一个人,白衬衫,黑长裤,正低头看着手机。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某种她看不懂的密码。
顾临。
他已经站在那里十七分钟。林昭数过。从她踏入广场的那一刻起,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就像蛛丝一样黏在背上,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来源。
但他没有靠近。只是站着,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戏剧社!戏剧社今年排《罗密欧与朱丽叶》!"
一个高亢的声音炸响在耳边。林昭转头,看见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正拦在她们面前,手里挥舞着一叠传单,活像某种求偶期的鸟类。
"同学,看你这气质,这颜值,这——"男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忽然卡壳,像磁带被按了暂停,"等等,你是……林昭?"
苏晓棠抢前一步,像母鸡护崽似的把林昭挡在身后:"干嘛?认识啊?"
"不是不是,"男生摆手,圆框眼镜滑到鼻尖,"我是戏剧社的副社长,陈默。上周……上周有个物理系的学长来问过她,说如果她来招新,一定要通知他。"
林昭的后背绷直了。
物理系的学长。顾临。
她下意识回头,梧桐树下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几片飘落的絮,在阳光里旋转,像被无形的手拨弄的尘埃。
"哪个学长?"苏晓棠追问,酒窝因为兴奋而深深陷下去,"是不是特高特帅特冷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
"顾临嘛!物理系冰山校草,谁不认识!"苏晓棠回头冲林昭挤眼睛,"可以啊你,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我没有——"
"学长说,"陈默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像是在传递某种机密,"如果林昭同学对戏剧感兴趣,可以免面试直接进组。他……他赞助了今年的全部经费。"
林昭沉默了。
赞助。免面试。罗密欧与朱丽叶。
这些词汇像散落的珠子,被她用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起来——顾临在布局。从图书馆的糖炒栗子,到公开课的邀约,再到此刻戏剧社的邀请,他正在用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节奏,把她往某个方向驱赶。
但为什么?如果他是玄冥界的临渊,如果他的目标是"星球之心",他大可以直接动手——以她目前的状态,毫无反抗之力。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接近?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除非……他也在试探。试探她是否真的失忆,试探她是否还残留着昭月的力量,试探她——
是否还是她。
"我去。"她说。
苏晓棠瞪大眼睛:"你?你以前不是最烦这种抛头露面的事吗?"
"现在想试试。"林昭从陈默手里接过传单,指尖擦过纸面的瞬间,她注意到背面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淡,像是被水洇过——
"午夜,操场,一个人来。"
不是顾临的字迹。她没见过他的字,但某种本能告诉她,这不是他写的。这行字更潦草,更急促,像是某种警告,又像是某种诱饵。
"什么时候排练?"她不动声色地把传单折好。
"下周三下午,艺术楼小剧场。"陈默的笑容重新灿烂起来,"你演朱丽叶!"
"等等,"苏晓棠插嘴,"她连面试都没有,直接定角色?"
"学长的意思。"陈默耸肩,"他说……她很适合演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林昭的手指收紧,传单边缘被捏出褶皱。
招新广场的另一端,顾临站在阴影里,看着林昭接过传单,看着她被苏晓棠拽向美食社的摊位,看着她低头咬了一口草莓糖葫芦——先咬掉尖端的绿叶,像某种固执的仪式。
他手里的糖炒栗子已经凉了。
"你给她写了什么?"
身侧传来声音。顾临没有转头,他知道是谁——苏晚,白裙,笑容得体,像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
"与你无关。"
"当然有关,"苏晚走近,与他并肩站在阴影里,阳光从她身侧掠过,在地面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限,"我们可是盟友。"
"我们不是盟友。"顾临终于转头,目光像玄冥界的冻土,"你只是另一个猎手。而猎手之间,没有盟友。"
苏晚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颗糖炒栗子,和顾临手里那颗一模一样。
"你知道吗?这个世界的零食很有趣,"她把栗子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端详,"同样的原料,同样的火候,不同的人炒出来,味道完全不同。因为……"她歪头,发丝从肩头滑落,"炒的人,会把自己的'东西'加进去。"
顾临没有接话。
"你把自己的'东西'加进去了吧?"苏晚把栗子抛向他,"对她的试探,对她的关注,对她的……"她顿了顿,笑容里终于泄出一丝真实的、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你猜,如果玄冥界的使者知道,他们的王在人间学会了'心软',会怎么做?"
顾临接住栗子,掌心收拢,壳碎裂的声音像某种细小的骨骼断裂。
"你想怎样?"
"很简单,"苏晚退后一步,重新走入阳光里,白裙像一片飘落的羽毛,"下周的公开课,我要你当众确认她的身份。如果她真的是昭月,我要你亲手——"
"亲手什么?"
"亲手把她交给我。"苏晚的笑容在阳光下无懈可击,"或者,亲手杀了她。选一个。"
她转身离开,步伐轻盈得像在跳舞。顾临站在阴影里,看着掌心的栗子碎屑从指缝漏下,被风吹散。
广场的另一端,林昭正被苏晓棠拉着试吃各种东西。她的嘴角沾着一点红糖的污渍,眼睛因为辣而微微发红,却在笑——那种笑是轻的,软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涟漪细小得几乎看不见。
但那确实是笑。
顾临想起玄冥界的临渊,最后一次见到昭月女帝时,她也在笑。血月下,银甲上覆满霜雪,嘴角却弯着一个和他此刻手中糖炒栗子一样甜的弧度。她说:"临渊,如果三界本是一体,我们的战争算什么?"
他没有回答。那时他以为她在用言语动摇他的军心,是帝王惯用的伎俩。但现在,在这个喧嚣的、甜腻的、荒谬的人间,他忽然想——
她是不是认真的?
如果三界本是一体,他的追杀算什么?他的使命算什么?他此刻站在这里,看着她吃糖葫芦的样子,又算什么?
广场上的广播忽然响起,嘈杂的音乐盖过了他的思绪。顾临把碎屑抛向风中,转身离开。
他没有去赴午夜的约。他知道那行字不是他写的,也知道林昭不会一个人去——她比他想象的更谨慎,或者说,更胆小。
但胆小是好事。胆小意味着她还没有觉醒,意味着她还不是那个会站在阵心、以魂为祭的昭月女帝。
意味着他还有时间。
时间做什么?
顾临没有想下去。他拒绝想下去。
周三下午,艺术楼小剧场。
林昭推开沉重的木门,霉味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剧场很小,只有几十排座位,舞台被一块褪色的红幕布遮挡,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
"朱丽叶来了!"
陈默从幕布后面探出头,圆框眼镜上沾着一点油彩。他身后陆续走出几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随意的便装,目光却带着某种她熟悉的、属于表演者的审视。
"其他人呢?"林昭问。
"罗密欧还没到。"陈默看了看手机,"他说会晚一点……"
"我来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林昭转身,看见顾临站在逆光里,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捏着一本——《天体物理学导论》。
他把书放在门口的椅子上,走向舞台。步伐落在老旧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像某种倒计时。
"我是罗密欧。"他说,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落在林昭脸上,"请多指教,朱丽叶。"
那语气是平的,冷的,像在读一份实验报告。但林昭注意到他的指尖——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蜷曲,那是玄冥界暗杀术的起手式,即使在不需要战斗的场合,也改不掉的习惯。
他在紧张。
这个发现让她莫名地、荒谬地感到一丝安慰——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这出戏里如履薄冰。
"开始吧,"陈默拍了拍手,"第一幕第五场,舞会初遇。"
红幕布拉开,露出简陋的舞台布景——几块画着拱门和阳台的纸板,一盏昏黄的聚光灯。林昭站在光圈里,感到热量从头顶倾泻下来,像某种古老的审判。
顾临走向她。他的步伐带着某种她熟悉的节奏,不是罗密欧的青涩热切,而是临渊的、经过精确计算的优雅。他在她面前站定,伸出手,掌心向上——
"如果我这俗手上的尘污,亵渎了你神圣的庙宇——"
台词是熟的。林昭在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了这段,莎士比亚的句子,被翻译成这个世界的语言,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浪漫。但顾临说出来的语气,像是在宣读战书,像是在缔结契约,像是在——
"——这两片嘴唇,愿用一吻乞求你宽恕。"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杀意,不是试探,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让她心脏漏跳半拍的——
期待?
林昭想起血月下的最后对视。那时他的眼睛里也有这种东西,只是被冥火和硝烟掩盖,她来不及辨认。
"信徒的嘴唇要祈祷神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不属于朱丽叶的冷硬,"容许我把手的事用嘴唇代劳。"
台词结束。按照剧本,他们应该接吻。一个借位,一个错位,戏剧的虚假礼仪。
但顾临没有动。他维持着伸手的姿态,掌心向上,像在等待某种她无法给予的回应。聚光灯的热量把空气烤得扭曲,她看见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看见他眼底那片玄冥界的雾正在翻涌——
"卡!"
陈默的声音像一把刀,切断了某种无形的丝线。顾临收回手,转身走向舞台边缘,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个……"陈默推了推眼镜,表情微妙,"顾同学,罗密欧这时候应该更热情一点?你是去见爱人,不是去决斗……"
"再来一次。"顾临说,声音低哑。
第二次,第三次,第五次。
每一次,他都在"愿用一吻乞求你宽恕"时停顿,掌心向上,目光灼灼,像是在问她某个血月下没有答案的问题。
每一次,她都在"用嘴唇代劳"时移开视线,声音冷硬,像是在拒绝某个她不敢触碰的真相。
第六次,陈默终于放弃:"今天就到这儿吧。两位……回去再揣摩揣摩角色?"
散场时,林昭在门口的椅子上发现了那本《天体物理学导论》。她拿起来,随手翻开,一张便签从书页间滑落——
"星球之心不是物品,是锚点。三界本是一体,分裂是人为。守门人在找我们,小心陈默。"
字迹潦草,急促,和传单背面的那行字一模一样。
她抬头,顾临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只有那本被遗落的书,和这张不知真伪的便签,像两个相互矛盾的证词,把她困在真相的迷宫里。
窗外,梧桐絮还在飘,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雪。
林昭把便签夹回书里,把书抱在胸前。她想起顾临掌心的温度,想起他眼底那片翻涌的雾,想起他说"我是罗密欧"时声音里那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如果这是戏,谁是导演?
如果这不是戏,他们又是什么?